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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戰歌 箭驚昆侖雁,氣懾匈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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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戰歌 箭驚昆侖雁,氣懾匈奴帳。……

等男人走開, 她們依舊在絮絮叨叨地閑聊,好像所有人都停下來的這一刻,她們才能真正地享受閑暇時光。

“夫君和我說, 這次你殺了一個特別厲害的羌人。你好厲害。”章絮不懂打打殺殺的事情,好像天生就沒這方面的天賦,趙野曾經教過幾次防身的技法, 她也努力學了,但不知道為什麽, 就是學不會, 每次都給趙野笑得不行, 最後只能放棄。

“……也沒有很厲害。”容吉有些羞澀, 太久沒聽到來自女人的讚揚。前幾日他們誇,容吉只想肯定是他們太客氣了, 總不能當著面說自己拖後腿, 多沒風度。但此刻章絮誇,就很受用, 特別是看到她亮晶晶的崇拜的眼神, 她一下子又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我打一半還吐了呢, 吐得苦水都出來了。還好你沒去。”

“很血腥麽?”章絮抱著膝蓋緊張地問, “我只見過屠戶分豬肉。”她說完又忽然想起來, 年關的時候跟著關逸看過一次, 不過那人該死, 所以她也沒覺得有什麽難受的。

“血腥,特別血腥,好像有幾千條死魚擺在你鼻子前面讓你使勁兒聞。”容吉想起來就覺得腹中發痛,“我都受不了, 也不知道趙野那鼻子怎麽受得住的。”

“好像他們狗鼻子就是喜歡血腥味。”她猜,“相比於血腥味,它們更受不了樟腦的藥味。”提到這個,她又想起來,“上回在金城的時候,小梁就天天燒樟腦去熏我夫君,害他天天打噴嚏流眼淚。”

容吉知道小梁沒好心,哪知道他真敢吶。

“你們玩得真好呀。”她的眼神裏不知不覺流露出羨慕,一陣涼風吹過,她不禁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懂得太晚了,太把他們看成再也不會來往的敵營的人,“……我有些舍不得和你們分開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章絮想了想說,“我和夫君打算在酒泉置辦間屋子,離匈奴應該不遠。不是戰時,來往有通關憑條即可。若是你們有空閑,就來酒泉找我們;若是我們有空閑,就攜家帶口往你們那兒走。只要有心,總會再見的。”

容吉沒好意思與她坦白,最後這段路無比危險,也許往而不返,便換了個話題,“你知道在我們那兒,女人們在篝火夜會上都是怎麽玩的麽?”

嬌娘搖了搖頭,邊關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

“我們要載歌載舞,繞著火堆跳舞。不像他們這樣,我們那裏通常是男人們一個火堆,女人們一個,不摻和到一起。他們鬥他們的武力,我們玩我們的歡愉。”

明明從沒親眼見過,章絮也能憑借容吉的描述想象出一副無比美妙的場面,這多麽快活,多麽自在。不為眾人起舞,只為自己起舞。且更另她心醉的是,自她出嫁後,她再沒有機會與同齡的女子往來,好像關上了家的門,就把其他女人們都拒之門外了。

“那我們趕緊去他們那邊撿幾根火柴來。”想到就去做,章絮拍拍身上的灰,準備往他們那堆走,結果被她拉住了。

“你不用去,這事兒讓他們做就成。”容吉說完沖著小梁他們大喊了一聲,“誒!你們給我們弄個火堆去。”而後回頭,“咱們有咱們的事情。”

“什麽事?”她不知道跳舞還需要什麽準備。

“你還記得咱倆初見時你送我的那條長裙麽?那種裙子就是拿來跳舞的,下擺大,轉起來像朵花。你們漢女的衣裳太約束了,腳都給布裹住,怎麽舞得起來?快隨我去帳子裏把衣裳換了,我再教你跳舞的事情。”

啊,那條長裙,她從沒見過的式樣,有一回偷偷穿上身,總感覺哪裏怪怪的,雙腿涼颼颼,隨便一陣風就把裙擺吹起來了。她完全不敢往身上穿,還一度在想,這麽冷的衣裳為什麽胡女會穿,“原來是這樣,要靠著火堆才不會冷。”

章絮跟著她往帳子裏鉆,從布包的最底下把杜哥買來送她的長裙翻出來。明黃,多亮麗的顏色,上面還有精致的圖案,完全的異域風格。穿在容吉身上,無法言明的相配;套在自己身上,說不出的怪異。

她捏著裙擺躲在帳子的角落裏,不敢出去,“……都被他們看到了。”

“看到什麽,你又不是把胸脯直接亮給他們看。手呀腳呀的,人人都有,擔心什麽。”容吉站在帳子外面,把帳簾拉到半開,又笑著在原地轉了個圈,給她展示這裙子完全轉開是什麽模樣的,佯裝威脅,“再不出來我可直接上手了。”

“我才聞到你身上奶香奶香的,你們夫妻倆怎麽都喜歡把好東西藏起來。”女孩子間的玩笑總帶著幾分可愛。容吉說完還往下看了看,看她豐盈的胸部。

“你怎麽這樣大膽的。”章絮被她看怕了,回身,把懷裏的阿和留著帳子裏睡覺,然後低著頭跟著出去。

說是小火堆,就真的是小火堆,五六根燒得紅火的木棒搭起來的,剛好夠她們兩個人玩。玩。好像長大的人不被允許玩,章絮蹲著火邊,問她,“你們就這麽單純地跳麽?”

“當然不是。”容吉一口氣跑到樹下,把駱駝脖子上的鈴鐺給取下來了,捏在手心裏,一下一下地搖,發出規律的鈴聲,“得唱歌的,我給你唱一段。”

“嘿——她的眼睛是星子掉落在湖中央。”(胡語)

容吉唱完第一句,腳下的舞步便開始了,向前一個極大的轉身,裙擺飛舞起來,與火焰一同搖晃。捏著鈴鐺的右手高高舉起,在另一只腳跺在地上的時候重重搖了下,形成有鼓點的節拍,“哢噠哢噠——”

“嘿——她的笑容比冬日的蜜酒還滾燙。”

章絮不知道她唱的是什麽意思,但悠長響亮的歌聲感染了她,讓她忍不住坐在地上,跟著節奏一塊兒晃起了腦袋,目光始終追隨她。

“辮梢系著銀鈴鐺,裙尾拖著草籽長。”

容吉太久沒有唱起這首歌,不過第一節,就讓她的思緒迅速墜落到過去的歲月裏,想起自己穿著長裙與馬兒賽跑的浪漫過往。

“賽罕!賽罕!風兒追不上你的裙袂飛揚。賽罕!賽罕!火光照亮你眉間的雨雪霜。”(賽罕:蒙古語美麗的音譯。)

章絮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十分感動,聽到那樣激昂的歌聲,從女人的歌喉裏唱出來,身體都要發熱。不多時,終於被她的熱烈打動了,從草地上站起來,笨拙的,提起長長的裙擺,跟著她的步伐一步一步繞著火堆往前跳動。

她根本學不來手上的花樣,要捏成什麽手型,要往什麽地方搖擺。但光是讓自己沈重的身體跳起來,能把腿腳邁開,就已經叫她無比歡欣了。

歌聲還在繼續,這歌聲把邊上打得火熱的男人們都吸引住了,不在圈中央參與摔跤的,紛紛側目相看。

“嘿——她馴馬不用銀鞍鞅。”

“嘿——她張弓能射白月亮。”

“嘿——她青銅釜上烹羊奶。”

“嘿——她毛絨毯上紋海浪。”

容吉唱著歌,回頭主動地拉起了章絮的手,像蕩秋千那樣,帶著她的手臂在月半的夜空中滑翔,不絕於耳的響鈴聲把她的心帶進草原的夢鄉。

“當啷——當啷——”

“雲當高冠,地為衣床。願長生天賜你自由的翅膀,願你終能成為草原的新娘。”

一曲畢,容吉嫣紅的臉上滿是熱情與笑容。她依依不舍地放下她的手,開口邀請道,“你也唱一首歌吧,我還不知道你們漢人會唱什麽樣的歌,若是你來唱,我便能聽懂了。”

章絮想了想,望著天上的月亮作了一首短詩。

“郁郁陌上桑,不效羅敷妝。”

“願作雲間鵠,萬裏禦風翔。”

引句已出,曲調也慢慢地跟著起來了,和胡女所述的壯闊不同,她偏愛婉轉的曲調,時沈時浮,又在末尾添雜些許綿長。

“昨解金縷衣,今擲玉階香。”

“策馬赴邊塵,草疾朔風長。”

“生當逐心意,死亦笑八荒。”

“誰道女兒弱?肝膽裂胡霜。”

好像這首詩能給她帶來力量似的,章絮願以為自己學不會防身之術就沒辦法像他們一樣奔赴戰場,可性情之下的言語,從她看似孱弱的心底湧現出驚人的力量。

“紅纓束青絲,鐵甲淬月光。”

“夜渡陰山火,朝擊居延狼。”

“箭驚昆侖雁,氣懾匈奴帳。”

“何須問歸程,征骨是吾鄉。”

唱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引用了許多他們聽不懂的典故,與這些人說話,總要用更直白些的言詞才行。可當她停住腳步往眾人所在的地方看時,突然望見眾人眼底的星霜。

實際上在遠赴邊關這件事上,不論上路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到底沒什麽不一樣。她期待的家國安寧,這些草莽之流又如何不會放在心上。

“平安地往酒泉去吧。”女聲在火焰的爆鳴聲中清響,“我知道有人不再隨我們一起,大家心裏或多或少都有些難過。”

實在神奇,此刻的月夜驟然平靜下來,眾人皆安靜地聽她說話。

“我們可不是為了活命才來的河西,不是麽?這年頭哪有想活命的往河西來。合該反著走,從這裏走回陳倉,走回洛陽。”

大多數人羞恥於表達自己心中的理想,他們平庸,他們總被生活中沈沈浮浮的小事吸引了目光。可月色無比澄澈的今夜,那些深藏於心無比偉大的願望終於浮出水面。

“誰不希望邊關和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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