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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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長輩抱怨,大多數也都是情緒上的傾訴,也不是真指望晚輩給個解決方案,蘇白只需要安靜聽著就好。

正好這時有攝像師和燈光師發生了爭執,讓李導過去協調處理。

工作優先,李導拋開了情緒,趕過去處理,蘇白也跟在後面。

還沒走近,就聽見了吵架聲。

“吵什麽吵?吵能解決問題。”李導說著,往攝像和燈光中間一站。

他這個體型噸位是能壓的住場子的,再加上他板著臉,收起了那副綿軟和氣的表情,看著嚴肅又刻板,倒是把正在爭吵的攝像和燈光震懾住了。

情緒上頭的兩人馬上冷靜了下來。

“行了,都跟我過來。”李導背著手往前走,找了塊人少的空地停住,這才詢問道:“說說吧,都為什麽吵的。”

在攝像師和燈光師敘述中,蘇白總算明白了兩人吵架上頭的原因。

攝影師更在意畫面真實感,想要用自然光效,但現在是冬季下午六點,太陽下山,自然光所剩無幾。

如果硬要拍攝,就不得不提高ISO,也就是增加傳感器的感光度到1600以上。

這麽高的感光度,勢必增加噪點,影響畫面細節。

所以燈光師就猶豫了,提了一下意見,可能語氣沒把握好,攝像師又是個暴脾氣,兩人就吵起來了。

“就這點事情,你們都能吵起來?”聽明白前因後果後,李導無奈扶額,“工作呢,都專業點行嗎?意氣用事能解決問題嗎?”

蘇白聽完後倒是沒什麽太多情緒。

《他困》劇組工作人員一半是大學生來實習的,她們熱情負責,但專業和經驗都不足,時不時脾氣上頭鬧出的動靜比這大多了。

更別說拍攝社區宣傳片時,每天除了拍攝,還得處理一群小孩的圍堵和熱情大爺大媽好奇打探。

相比起這些,攝像師和燈光師之間的爭吵,就純屬技術上的分歧,簡直不要太好處理。

她正想著,李導就看了過來。

上課時,好學生總是容易被點名的,李導也有意好好考考蘇白這個好學生。

他自然提問:“蘇編劇,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攝像追求真實感沒錯。”蘇白看向攝像師,“您很專業,對技術追求也是對的。”

她的誇讚讓攝像師臉色好看了不少,也願意繼續聽下去。

蘇白笑了笑,遞給攝像師和燈光師兩瓶水。

等兩人都接過了,她繼續說道:“燈光師也很專業,思考後有顧慮也是對的,噪點過多的確會犧牲了畫面細節。”

“兩位都是專業的人,討論的也是技術問題。”

“那我也就不和稀泥,只討論技術。”

“從劇本情節和藝術風格來看,《真假千金》不是追求真實感的紀實風格,是帶著些幻想的偶像劇,鏡頭需要柔和明亮的光線。”

蘇白最後總結,給出解決辦法:“燈光師補充百分之十五人工光源,這樣既增加陰影層次,保留了部分真實感,但光線柔和,符合偶像劇情感表達。”

除了給出這次分歧的解決方案,她還未雨綢繆地打上補丁,立好規矩。

“劇組允許思考,但拒絕沖突。如果下次再有矛盾,攝像組和燈光組先開會討論出解決方案。”

“拿出方案了,再來找導演決策。發現私底下吵架的,直接扣工資。”

攝像師和燈光師對視了一眼,都接受這個處理結果,心平氣和離開去工作了。

李導在旁邊看著,也很滿意。

處理問題時,不缺人性關懷和情感溝通,又能理性給出解決措施和預防方案。懂管理,懂技術,是個合格的領導者,更是個合格的導演。

他感嘆道:“許國慶這老家夥,臨到老了,還真讓他撿到個寶了。”

“都是老師教的好。”蘇白看看時間道,“要不您先拍攝?我去旁邊坐著等您。”

“先不急。”李導大手一揮,“走,我帶著你跟那個雷大小姐去說點事。”

雷菁是個坐不住的,但對劇組確實是上心的。即使她蹙著眉頭煩躁極了,也耐著性子聽下屬匯報劇組資金的流向。

那個下屬也是個會看眼色的,見李導過來了,及時止住了話頭,退到了雷菁身後。

“雷小姐,忙著呢?”李導先出聲打招呼。

“你沒眼睛嗎?忙不忙看不出?”雷菁懟人從來不分場合,不分性別,不分年齡,不分資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眾生平等。

李導訕笑了下,一時間沒再開口說話。

雷菁看了看蘇白,壓下點脾氣,再開口時就收斂了些:“找我有事?”

“也不是大事,我看蘇編劇很有些當導演的天賦,”李導坐下,語氣帶著點試探,“要不,這部電視劇就由蘇編劇來執導”

“我給你開的價錢不夠?”雷菁擡了擡眼皮道,“需要多少,你直接開價。”

“也不是錢的事情。”

“主要是我手裏還有部戲。”李導擦了擦汗,說明理由,“而且我一個擅長拍戰爭片的,拍偶像劇也不順手。”

雷菁沒急著答應,用高跟鞋鞋尖踢了踢蘇白的帆布鞋,問:“你什麽看法?”

蘇白不敢有任何想法。

之前隔著天南海北的距離,她還有些膽子,偷偷叛逆了一回。

回了上京,影視圈就這麽點大,她今天敢叛逆,明天就得被老師提去書房談話。

但——

有機會自編自導,能準確、高效地去創造去腦海中的那個故事,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雷菁看出了蘇白的猶豫,沒窮追不舍地要個答案,只說讓李導先拍著,給蘇白三天時間考慮。

蘇白回去後還在糾結著如何跟老師開口說想當導演的事情。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老師就來了電話,也沒說什麽事情,就只讓蘇白來學校一趟。

蘇白沒敢耽誤,帶上開題報告和論文初稿去了學校。

已經是十二月底了,天氣漸冷,臨到傍晚時分還飄了點雪花,蘇白收了傘進門,師母就及時遞上了一杯熱茶,還幫她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粒。

“謝謝師母。”蘇白喝了口熱茶,身體暖和些了,又問,“老師呢?“

師母指了指餐廳暗處的角落。

灰暗雲層將天空壓的極低,湮沒了所有光線,屋內也沒有開燈,只能模糊看清一團輪廓藏在角落裏,像是凝固的濃厚墨色,帶著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老師。”蘇白走過去叫了聲。

她沒敢擅自坐下,只恭敬站著,把手裏的報告和論文遞過去。

許國慶沒接,只敲了敲桌面,道:“放下吧。”

蘇白依言照做,然後沈默的繼續站著。

“你有什麽事情,好好跟孩子說。”師母從廚房端出來一盤果切,忍不住說和了幾句。

“天氣冷,”許國慶語氣柔和了些,找了個話題把人支開:“你給孩子們準備些火鍋。”

師母不放心的走開,餐廳就剩下師徒兩人,沈默在空氣中逐漸蔓延。

“老師,”還是蘇白先開口低頭,“我錯了。”

“哦,那你說說,你都錯哪了?”

蘇白低頭看腳尖,開始一一檢討自己的過錯。

“回來後沒直接來匯報論文進展。”

“最近天冷,總是賴床不想起,每天早上少看了半小時書。”

“還有...”

啪——

一只手機丟到她面前,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

手機屏幕亮著,等蘇白定睛看清了內容,瞳孔驟然一縮。

她當導演的事情還是被發現了。

手機裏不斷播放著蘇白執導的那溫情的宣傳片,而現實中,空氣逐漸凝重。

蘇白擡頭看了一下老師的表情,沒敢說話。

“不是挺能說的?說說看,你錯哪了?”

“要不是鬧大了,剛好被我看到,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指責,怒火,失望...

這些劈頭蓋臉地全砸在蘇白頭上。

蘇白還是沈默著,她不願意違心認錯。

許國慶怒氣更盛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正準備站起來好好教訓這個不聽話的學生,身體卻不受控制突然倒了下去。

蘇白趕緊飛奔過去扶住,先找出降壓藥給老師含在舌下,緊接著扶著老師在沙上躺下。

等到許國慶的頭昏和視力模糊這些癥狀都緩解了,她拿出血壓計測了測,發現血壓都回歸正常數值,提著的心才勉強放下。

“嚇著你了?”許國慶聲音還帶了些虛弱,“老師身體沒事,不哭。”

被這一提醒,蘇白這才發現自己哭了。臉上濕漉漉的兩條淚痕。

“沒哭。”她把臉擦幹,啞著嗓子道,“就是風大,吹的。”

許國慶笑著,擡手想點點她哭紅的鼻子,卻發現沒了力氣。

他是真的老了。

人老了,就免不了總愛回憶過去。

許國慶這一生,走到功成名就只能算坎坷。

國家戰亂,家道中落,他從地主家的大少爺成了只能在賣苦力賺口飯吃的船工。

也是幸運,沒過兩年,戰亂平息,他念過私塾,會寫字會算賬,建國後考上了大專,讀了會計專業,畢業後分配到劇組成了財務。

再之後,又得了機會當上了導演,等他發現自己天賦,決心要成為一名編劇時,已經是快五十歲了。

他用三十幾年的時間才成了知名導演,拍的《守城》獲得了康城電影節最佳影片。

可只用了五年時間,就斬獲了國內電影圈三大最佳編劇獎。

別人看他風光無限,但只有許國慶知道自己蹉跎一生,兜兜轉轉,直到暮年才找到自己該走的路。

蘇白的天賦更甚於他。

許國慶教導她,護著她,保護著她的靈氣和心性,想盡可能把蘇白未來的路鋪平鋪順,托舉她去到更遠的地方。

“蘇白。”他嘆了口氣,諄諄教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在編劇這條路上還剛剛起步,不應該分心,也不應該貪多。”

“你的人生還很長,等你把編劇這條路走通走順了,老師不反對你做些其他的。”

這些道理蘇白都懂,但她的人生,只剩下短短兩年了。

她上輩子規規矩矩當編劇,老老實實按部就班地走著老師給她規劃好的道路,生命終結時,也只走到亞得裏亞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現在,她借了時平的運勢,又有上輩子的經驗加持,卻也只走到了亞得裏亞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這似乎已經是極限了。

所以,靠別人來當導演,來當她劇本的翻譯器,真的能走的比上輩子更遠嗎?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緘默不語。

見她沈默遲遲沒有回答,許國慶加重了語氣:“蘇白,你要乖,不要再走老師走過的錯路。”

許久,蘇白點了點頭,道:“老師,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好。”許國慶欣慰笑了,“去吃飯吧,都是你喜歡吃的。”

師母也從廚房出來,溫柔朝蘇白招招手:“快來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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