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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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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除夕夜守歲睡的晚,以至於初一出發祭祖就有些遲。

車從上京出發往北行駛不到兩小時,大約早上十點左右,就能看見巍峨的幾座高山,蘇白的家鄉就是山下的小縣城——臨水縣。

小縣城被河流環抱,規劃簡單,面積不大,就只有從東到西的一條主街

這條街蘇白再熟悉不過。畢竟她爸爸工作的派出所在街的西邊,媽媽工作的學校在街的東邊。為了以示公平,後來就幹脆把房子買在了蘇白就讀的幼兒園旁邊,也方便她上下學。

許多年沒回來,幼兒園變成了超市,倒是街坊還記得蘇白的模樣。

剛下車,就聽見樓上有人喊了聲“詩詩回來了”。

蘇白擡頭一看,是她幼兒園的王老師,剛巧也是隔壁鄰居。

高三班主任、派出所民警,都不是清閑的工作,那時候的托兒所和幼兒園是沒有嚴格區分的,剛學會走的到七歲的都有。蘇白爸媽就把人送進了托兒所,每個月多出500塊,拜托王老師照顧一下晚飯和作業輔導。

直到蘇白會騎自行車了,這種日子才結束,然後又開始了學校和派出所兩頭跑,兩邊食堂蹭飯的日子。

這些年,蘇白上京讀書,屋子就請了王老師在照顧。

王老師時不時的會打電話跟她說說話。電話內容什麽都有,像是太陽天曬了被子、樓下的木棉花開花了、陽臺上的香蔥又結了一盆...

瑣碎又溫馨。

蘇白牽著時平上樓,王老師早就開門在等,拉著人進屋喝水吃東西。

屋裏還有很多不認識的人,估計是來拜年的,王老師拉著蘇白的手,笑容滿面的跟人介紹,她只需要跟在後面叫人就行。

這一拉一扯間,蘇白牽著時平的手就松掉了。

時平的手在空氣中無措抓了抓,耳邊是熱鬧的說笑聲,心裏慌張的空洞不斷擴大。

他捏緊盲杖站在原地等了許久,蘇白才從人群中擠出來重新牽住他的手。

王老師也跟著過來了,怕人餓著冷著,送過來一壺熱水和一堆零食,還分了一個火爐和十幾塊煤炭。

臨走的時候看了時平好幾眼,又神秘兮兮的把蘇白拉到一旁說悄悄話:“詩詩,男朋友呀?”

蘇白笑笑:“就媽媽以前一個學生,出了點事情,我先照顧著。”

“那就好,他眼睛看不見的,結婚之後會拖累你的。”

王老師說完這些,又嘆了口氣,拍拍蘇白手背:“你爸媽都是好人,你也是,人好心好,就是這世道,唉。”

她說了幾句,或許覺得大過年的提這些不合適,語氣又高興起來:“不說這些了,這幾天都在老師家裏吃,有需要敲門就行。”

蘇白把人送回家,出門買拜年禮的時候,禮尚往來的也往王老師家送了一份。

屋子裏冷,時平被安頓在火爐邊,蘇白走過去摸了摸他手心的溫度,確定是溫熱的,才松了一口氣。

除了祭祖,還要走親戚拜年,要待個一兩天,總得收拾個能睡覺的床鋪出來。

她想把手抽取來去整理床鋪,時平卻緊緊抓著不松手。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時平語氣裏都是委屈:“真的會拖累你嗎?”

先不提她和時平不可能結婚。

就說前世,時平是不到35歲就集齊了三大最具權威獎項的世界級知名導演,自己還開了家影視公司,每年凈利潤就有上百億,投懷送抱、風流緋聞不斷,怎麽看都和“拖累女人”不沾邊。

所以這個問題,蘇白不用想就能回答:“不是拖累。”

她回答的不假思索,時平心裏有些微妙的高興,卻沒表現出來,輕哼了聲,換了個話題問:“祭祖有什麽講究嗎?”

蘇白見人情緒好了些,就進臥室鋪床去了,不過門沒關,能清晰聽見時平的問題。

“沒什麽講究。我爸媽說那些都是自家長輩,不會怪罪,心意到了就行。”

祭祖時間安排在下午。

雪停了,陽光出來些,上山的路被人踩成了泥濘。

幸好蘇白有經驗,出門時給兩人都換上了雨靴,雖然不好看,但實用價值拉滿,爬山不打滑,弄臟了用水沖沖就行。

祭祖,拜的是蘇白爸媽、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往上能夠再追溯一代,立有墓碑,有確切埋葬地點的就是太公太婆。

三根香燭,一杯清酒,三個紙折的金元寶,在煙霧繚繞中,蘇白用紙墊著磕了三個頭,在心裏默默傾訴自己的思念。

有時候,拜的是死人,卻是為了讓跪著的人有站起來重新活著走下去的勇氣。

時平跟在蘇白後面,讓跪就跪,讓叫人就叫人。

蘇白介紹:“這是爸爸。”

時平跟著叫:“爸爸。”

蘇白看了他一眼,說:“叫叔叔就行。”

時平點點頭,沒叫。

蘇白又介紹:“這是我媽媽,你叫許老師就行。”

時平不改,跟著叫:“媽媽”。

蘇白看他,時平——

他什麽都看不見。

行吧。

下山耽誤了些時間,王老師有打電話來,問回不回家吃飯。

蘇白覺得太麻煩了,就先回絕了,帶著時平去了縣醫院旁邊的餛飩店。

大年初一,開店營業的不多,但這家餛飩店是個例外。

就算過年,醫院裏還有不少病人和家屬,不少店鋪關門回家過節,他們吃飯就成了難題。為了添點喜氣,餛飩店就在大年初一免費,餛飩隨便吃。

時平好奇:“你怎麽知道的?”

“媽媽生病住院的時候,我來陪護,餛飩店老板送了我一碗餛飩,那天剛好是大年初一。”

蘇白說的輕描淡寫,眉眼神情裏也不見絲毫傷心。

但時平莫名覺得她在難過。

車窗外的燈光流光溢彩般從臉上掠過,最後停在醫院正對面街道的巷口拐彎處。

晚上六七點的樣子,餛飩店沒幾個人了,門口放著塊牌子,上面用紅筆寫了大大的“免費吃”三個字,醒目的就像是怕人看不見似的。

店裏放著喜氣洋洋的《新年好》,喜慶又熱鬧。

客人剛一進門,老板就喊了句“新年好”,接著就熱情問道:“想吃什麽餡的餛飩?”

“兩碗鮮肉餡的,都不放蔥。”

蘇白點完菜,拉著時平坐下。

墻上有些掉灰,老板就往上面糊了些報紙。

她當時平的眼睛,跟他細細描述周圍的一切,包括櫃臺上那只爪子掉了漆的招財貓、和卷邊泛黃的流行歌星海報。

這是獨屬於時平的安全感。

雖然是免費吃,但用料也實在,用的是骨頭湯,白白胖胖的餛飩皮薄餡大飄在碗裏,還點綴著幾只小蝦米和紫菜。

一碗下肚,脾胃妥帖,身上的寒氣也散了一半。

吃完,蘇白壓了兩碗餛飩的錢在碗底,拉著時平悄摸摸溜走。

等兩人回到車上,就看見老板拿著錢追了出來,四處打量了好一會,實在找不到人才回了店裏。

車裏開了空調不冷,雨靴穿了一天,因為不透氣,裏面濕噠噠的。

蘇白先顧著時平,從後備箱拿了幹凈的鞋襪回到後座。

她幫時平脫掉雨靴和濕掉的襪子,然後把在空調出風口吹的暖烘烘的襪子給人換上,穿好鞋襪後,又拿了毯子把人裹住。

內外溫差讓玻璃上起了一層白色霧氣,外面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時光在這一刻都流淌的慢了些。

“去看煙花嗎?”蘇白回到駕駛位:“還是回家?”

不想這麽快回去,時平選擇了去看煙花。

兩人都默契的沒提他看不見的事實。

小縣城的管理也是奇怪,放鞭炮沒人管,但是放煙火必須得去河邊指定區域。

外面又下起了雪,棉絮一樣大小,輕飄飄地在地面堆了厚厚一層。

溫度太低,兩人就沒下車,把車停在河邊,落下了半扇窗。

斑斕的煙火剛好照亮時平上半張臉。

突然,他問道:“剛剛那朵,是紅色的嗎?”

蘇白條件反射般往天上看,恰好炸響的正好是朵大紅色的煙火,散落的星火帶著橙紅色尾巴墜落在空中。

所以,時平能看見了?

這個驚喜是新年最好的禮物。

第二天一早,蘇白急匆匆拜了年,兩人就趕去了醫院掛號,等到了確切消息。

“最多還有一個月,就能恢覆視力。”

得到這個好消息的時平整夜整夜睡不著,他睡不著就盯著臺燈一直看,直到眼睛酸澀了,也不舍得眼前的那一丁點光亮。

蘇白只能抱著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他才能歇停會。

有了期盼的日子總是過的飛快,醫院往返的路上,眼睛能夠看到的輪廓越來越大,直到時平能夠清晰憑借輪廓,辨別出電腦、冰箱、電視機等日常用品,他忐忑不安的心才落地。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慶祝,蘇白就選了家西餐廳。

鋒利的刀叉自帶危險屬性,時平看不見,用的都是木頭勺子和筷子。

現在他能看見些了,危險少了許多,自然要選他喜歡的西餐。

瑪麗西餐廳,商業大廈附近,地段很不錯,價格自然也就不便宜,在這個平均工資不到一千的年代,算的上是一筆奢侈的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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