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檸檬糖 像極了一只被雨水打濕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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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檸檬糖 像極了一只被雨水打濕的、失落……

放學鈴聲早已沈寂多時, 空蕩的教室裏只剩下黑尾紗季一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邊緣暈染著橘紅色的光暈, 靜靜地投在木質課桌上。

鋼筆尖懸在空白的稿紙上方, 遲遲未能落下, 墨水在紙上洇出第五個藍色的圓點,像是一串未完成的省略號, 又像是被按下的無聲嘆息。

遠處體育館傳來規律的砰、砰聲,那是排球撞擊地板的節奏,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與墻上時鐘的滴答聲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又卡住了......”

黑尾紗季輕嘆一聲, 將寫廢的稿紙揉成一團。

紙團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在空中短暫停留後,精準地落在後桌孤爪研磨的課桌上。

那裏攤著他的數學筆記,字跡工整得如同印刷體,每一個數字和符號都排列得一絲不, 邊角處還畫著幾個小小的游戲角色塗鴉, 讓嚴肅的筆記平添幾分生氣, 就像他本人一樣,表面安靜內斂,卻藏著意想不到的活潑心思。

她伸手想拿回紙團,卻不小心碰倒了孤爪研磨豎在課桌邊上的課本。

一本數學書應聲倒下, 在安靜的教室裏發出啪的輕響,一張便利店小票從書頁中飄落, 像一片輕盈的羽毛,打著旋兒緩緩落地。

【4/1檸檬糖(春日限定)320排隊時間28分鐘。】

黑尾紗季彎腰拾起小票,盯著上面打印的字跡出神。

上周六是排球部強化訓練日, 哥哥回家時還抱怨說孤爪研磨中途溜走了半小時,回來時運動服都濕透了,發梢還滴著水。

“難得見到他這麽跑動”,哥哥當時這樣說,語氣裏滿是困惑,還夾雜著一絲擔心。

那時她只是隨口應和,沒想到背後竟是這樣的原因。

“原來是為了這個......”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小票上的打印時間,紙張因為反覆折疊已經有些起皺。

下午三點,正是那天雨勢最大的時候。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金色頭發的少年在雨中奔跑的身影,雨水打濕了他的劉海,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他可能還微微喘著氣,卻依然固執地排著長隊,只為了這一盒限定的糖果。

體育館突然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黑尾紗季下意識望向窗外,暮色已經漸漸籠罩校園,隔著遙遠的距離,黑尾鐵朗標志性的大笑依然清晰可聞:“研磨!這記發球很厲害!”

收回目光,黑尾紗季慢慢收拾好書包,將鋼筆仔細蓋好,稿紙整齊疊放。

她踱步到教職工辦公室外的公告欄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這是她第三次確認之前的征文比賽結果,指尖劃過光滑的公告欄表面,自己的名字依然不在列,而文學部部長的作品卻醒目地印在“評審特別獎”下方,那行鉛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果然還是差得遠......”黑尾紗季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攏了攏肩上的書包帶,感覺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在胸口。

“在看什麽這麽入神?”

爽朗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嚇得黑尾紗季渾身一顫,差點把手中的筆記本摔在地上。

排球部的夜久衛輔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運動服領口還沾著汗漬,懷裏抱著顆磨舊的排球,手腕上纏著白色的護腕。

他身上帶著體育館特有的氣息——木質地板被摩擦後的焦香、汗水蒸發後的鹹澀和新皮革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的活力讓她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前、前輩怎麽在這裏?”

“來拿器材室備用鑰匙。”夜久衛輔指了指辦公室,目光掃過公告欄後露出了然的神色,眼角微微彎起:“啊,就是那個全國征文比賽。”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剛剛研磨訓練的時候一直走神,盯著體育館的時鐘看了好久,結果發球倒是突然進步神速。”

他做了個拋球的動作:“那個弧線,簡直完美!”

不明白夜久衛輔為何突然提到自家好友,黑尾紗季感到耳根微微發熱。

她不願讓對方看出自己對征文比賽的在意,急忙合上筆記本,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我只是路過。”

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說完便匆匆轉身,快步返回教室。

走廊裏已經亮起了燈,她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隨著步伐不斷變換形狀。

回到空蕩蕩的教室,她繼續寫著小說等待哥哥他們結束訓練,但思緒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怎麽也抓不回來。

鋼筆在紙上留下深深的劃痕,黑尾紗季把第六個小說開頭劃掉,墨跡暈染開來,像一朵枯萎的花。

這時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貓又教練請客吃烤肉,七點校門口集合。紗季快來快來。】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許久,黑尾紗季看著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又消失,最終還是回覆:

【你們去吧,我直接回家。】

後面哥哥發來的消息她沒再看了。今天的心情像被雨水打濕的羽毛,沈重得提不起勁。

她不想去人多的場合,那會讓她感到格外疲憊,就像被迫參加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而她是唯一沒有訓練過的選手。

既然哥哥他們要去吃飯,黑尾紗季決定不再等待。

她站起身收拾書包,課本相撞發出沈悶的聲響。

這時,一顆檸檬糖從課本裏滾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個圈,最後停在她手邊,包裝紙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這是之前她偶然在便利店買到覺得很好吃的糖果。

清新的檸檬香總讓她想起孤爪研磨身上淡淡的檸檬沐浴露味道,那種清爽中帶著微酸的氣息,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令人安心又捉摸不透。

她本想與好友分享,卻因為這個微妙的聯想遲遲沒有送出,糖果在書包裏放了整整一周。

黑尾紗季自己也說不清在糾結什麽。

曾經的她總是大大方方,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就像哥哥那樣直來直去。為什麽現在會產生這種莫名的怯意?就像面對一篇怎麽也寫不好的小說開頭,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在一次售罄後到處都沒買到這種檸檬糖時,她曾向孤爪研磨抱怨過,說這種限定商品總是很快賣完。

那不過是一次隨口的閑聊,就像他們平時討論游戲攻略或者小說劇情一樣普通。

沒想到他會在訓練日冒雨去買......

想到這裏,黑尾紗季鬼使神差地剝開糖紙,透明的包裝紙發出細碎的聲響,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體育館那邊又傳來一陣歡呼,聲浪穿過暮色傳來,模糊卻熱烈。

她望向西側窗戶,暮色已經完全籠罩校園,只有排球部的燈光依然明亮,像黑夜中的燈塔。

隱約可見裏面跑動的身影,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些躍動的剪影充滿了生命力。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孤爪研磨單薄的身影。

他的金色頭發在燈光下,應該會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吧,隨著動作搖曳跳動,汗水順著脖頸滑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還有他專註時微微皺起的眉頭,和偶爾閃過的一絲笑意......

鋼筆突然不受控制地在稿紙上滑動起來,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三花貓總是在雨天出現,尾巴尖沾著被雨水打濕的櫻花瓣,金色的瞳孔在暗處閃閃發亮。它安靜地蹲在巷子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偶爾甩甩尾巴,抖落幾滴雨水。】

......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次第亮起,在黑尾紗季腳下投下圓圓的光斑,她低著頭數著地面的地磚,一步一塊,第七十八塊的時候,這塊地磚缺了一個小角,像被咬了一口的餅幹。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校園裏顯得格外突兀。

來電顯示是好友桃井五月,頭像照片裏的她笑得燦爛。

“紗季!後天桐皇對誠凜的比賽一定要來看!”電話一接通,桃井五月活力十足的聲音就沖了出來,背景音裏還能聽到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響、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叫和裁判的哨聲,熱鬧得像一場嘉年華。

“但是......”

“阿大自從之前和哲君他們打過比賽輸了以後,狀態變得超——級好!”桃井五月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個字都洋溢著興奮:“你難道不想見見嗎!就這樣說定了,後天下午一點,在地鐵站出口見哦!”

還沒等她回應,電話就掛斷了,只留下一串忙音。

黑尾紗季握著發燙的手機,想起國中時奇跡的世代後期讓桃井五月多麽難過。

那時的五月總是強顏歡笑,眼睛裏的光彩一天天暗淡下去,就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

還好去年,黑子哲也所在的誠凜把這些人都一一打醒了,就像一場及時雨澆滅了蔓延的野火。

“那就後天去看看吧。”她心想,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說不定還可以約上哥哥他們一起。”

只是不知道那天排球部有沒有安排,最近他們似乎訓練得很勤。

準備回家時,黑尾紗季看了眼燈火通明的體育館,橙色的燈光從窗戶裏流瀉出來,在夜色中格外溫暖。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看一眼再走。

體育館的後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亮。

黑尾紗季躲在陰影處,透過門縫能看到場內正在進行發球練習。

孤爪研磨站在底線位置,拋球的動作比平時更高,手臂劃出的弧線像一張拉滿的弓,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汗水順著他的脖頸滑落,在鎖骨處匯成小小的水窪,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排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旋轉著飛過球網,直接落在對面場地的死角,發出砰的悶響。

這就是夜久衛輔說的漂亮發球嗎......黑尾紗季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仿佛怕驚擾了這完美的瞬間。

“不錯!”貓又教練的掌聲格外響亮,黑尾紗季甚至能看見老人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綻放的菊花:“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裏吧。”

隊員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收拾器材,毛巾甩在肩上的聲音、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滿足好奇心的黑尾紗季也準備離開,這時她看見孤爪研磨獨自走到場邊,從包裏掏出手機,他的金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下一秒,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新的文章寫得順利嗎?】

黑尾紗季咬住下唇,拇指在屏幕上方懸停,又一條消息緊接著進來:

【夜久前輩說看到你在公告欄前面站了很久。】

體育館的燈光突然熄滅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將孤爪研磨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站在原地等待回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不遠處黑尾鐵朗在大喊:“研磨!再不去烤肉店就要沒位置了!”

聲音裏滿是迫不及待。

被哥哥的聲音喚回神,黑尾紗季終於打字回覆,每個字都斟酌再三:

【嗯,這次我會加油,爭取成功。】

她看著海信行搭著孤爪研磨的肩膀走向前門,哥哥在最前面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誇張的肢體動作把影子投在墻上,像個皮影戲裏的角色。

就在他們走到門口時,孤爪研磨突然回頭望向後門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地看向她藏身的地方,嚇得黑尾紗季急忙縮進旁邊的陰影中,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墻壁。

那一刻,她的心跳聲大得仿佛能震動整個體育館,耳膜都跟著嗡嗡作響。

......

回家後,黑尾紗季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線溫柔地籠罩著桌面。

她重新翻開筆記本,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三花貓的那段描寫旁邊,她畫了個小小的排球輪廓,線條有些顫抖,又在旁邊添上一縷中分的布丁頭,鉛筆的痕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這時手機又震動起來,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嗡嗡的聲響。

孤爪研磨發來一張照片,烤盤上的肉片滋滋作響,油脂滴在炭火上冒出細小的火苗,騰起的煙霧讓畫面有些模糊,背景裏哥哥正往海信行杯子裏倒可樂,液體泛著琥珀色的光,氣泡不斷上湧,角落裏還能看到夜久衛輔舉著筷子的手,和半張笑彎的眼睛。

照片下面附上一行字:

【小黑給你留了位置。】

黑尾紗季把下巴搭在桌上,鼻尖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檸檬香氣,和孤爪研磨沐浴露的味道很像,清爽中帶著一絲甜。

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相框上——那是入學音駒時,兩人在櫻花下的合照。

嶄新的校服挺括有型,櫻花花瓣飄落在肩頭,她笑得有些拘謹,而他則是那種慣常的淡淡笑意,眼睛卻比平時亮了幾分。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她才緩緩收回視線,伸手打開桌面上包裝精美的糖果盒。

這是今早孤爪研磨塞給她的,藍色盒子上印著檸檬的圖案,緞帶系成一個完美的蝴蝶結。

裏面整齊排列著許多檸檬糖,每一顆都包裹著閃亮的糖紙,在燈光下像一排小小的寶石,正是他周六冒雨買的那一盒。

今早收到糖果時,那種開心又帶著莫名怯意的覆雜心情讓她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

開心是因為他記得自己隨口提過喜歡這種糖,而那種怯意,就像面對一篇特別想寫好卻總是寫不好的故事,越是重視,越是不敢下筆。

再加上征文比賽再次落選,放學後在教室看到那張小票後,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球,所有情緒都糾纏在一起,找不到線頭。

今天的黑尾紗季,像極了一只被雨水打濕的、失落的流浪貓,蜷縮在角落裏舔著傷口。

這些情緒猶如一場暴雨,在她心上下了許久不見晴。

雨滴敲打在胸腔裏,發出空洞的回響。

不過在體育館偷看訓練時,看到那個站在場外等待回覆的身影,她又有些愧疚自己對好友的冷落。

現在整理好心情後,黑尾紗季先給孤爪研磨回覆,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跳動:

【下次一定來。】

隨後她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紙張潔白平整,等待著被填滿,鋼筆在紙上輕輕滑動,墨水暈染開來,像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溪。

她補上最後一段:

【三花貓不知道的是,少女的口袋裏始終藏著一顆糖,等待某個不敢送出去的雨天。而每當雨水敲打窗戶,她總是會想起那只濕漉漉的三花貓,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裏閃閃發亮,像兩盞小小的燈。或許有一天,當雨停的時候,她會鼓起勇氣,把那顆糖放在三花貓經常出沒的墻頭,然後躲在轉角處,看著它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鼻子輕嗅,最後用牙齒輕輕叼起——】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和臺燈的光線交融在一起,溫柔地籠罩著她和那個裝滿檸檬糖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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