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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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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夜晚,趙家仍有哭聲。

黃昏時節,從學堂下學回到家的趙秉誠,發覺家裏冷冷清清。

院門外沒有坐在臺階上迎接他下學的妹妹,院子也裏空無一人。

一般這時候,奶奶和娘會在竈屋中炒菜,爺爺做完一整天的木活兒,也在收拾做活的工具,打掃院子裏的木屑了。

周圍其他幾戶人家都熱熱鬧鬧,有孩子在吵鬧,唯獨他們家裏,光線都比別家昏暗。

放好書袋,他一邊喊,一邊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推開門找人。

“爺爺?”

“奶奶?”

“娘?妹妹——”

所有屋子都沒人,他最後進了竈屋,竈臺幹幹凈凈,兩口鐵鍋都蓋著木蓋。

伸手一摸,冷鍋冷竈,竈膛裏連一根柴火都沒有。

今日不是什麽節日,也並非家人或遠親的生辰。

他內心惶然,卻仍保持斯文有禮的姿態輕輕敲開了隔壁人家的門。

“伯娘,我家裏有沒有在您這兒給我留個口信,說他們去哪裏了?”

“秉誠啊——”

這位婆娘比他娘親大了二十多歲,一開口趙秉誠就從他眼裏看到了同情和悲憫。

“你家人都去官府了。”

真的是荒謬絕倫的一個消息。

妹妹怎麽會被拐走呢?

混亂不安地走往縣衙,半道,見到同樣失魂落魄的家人。這一刻,他相信了,鄰居說的是真的。

“天還沒全黑,我再去找找妹妹。”

徐秀雲啞著嗓子:“回家吧,我們明天再去找。”

“我也要一起!我現在去跟夫子請假,我要跟你們一起找妹妹。”

“不要鬧,你人小力微,好好讀書才是道理。”

趙秉誠怎麽會服?

“娘,血脈至親都不見了,我還讀得進去什麽聖賢書?!”

……

“隨你。”

漠然地撂下兩個字,徐秀雲扶住門框進了家門。

一家四口晚餐沒有起竈,廚房櫥櫃裏收著一盤冷飯,趙老太太洗了四個飯碗,帶頭吃起了冷水泡飯。

徐秀雲和趙秉誠粒米未進,也不曾洗漱就回了房,夜半,各自落淚。

城中不知多少人度過了難眠的一夜。

有擔心城外親戚的姜家,有丟失孩子睡不著的趙家,也有幾年前丟失過孩子的人家,因今朝趙錦心丟失一案,憶起悲痛往昔。

姜迎花表兄妹不約而同比平時起得更早。

他們在院子裏悄聲忙碌,主屋的姜承香推開了窗戶,“小妹,今天真不去做城裏的生意了?”

姜迎花幾步走到窗前,“是啊,照著昨天跟你們商量好的做啊。我既能夠去外祖家看一下,也能夠在城外路上幫著找一找趙錦心。

我認識那孩子,萬一昨天她已經被偷運出城了,講不好我們能夠在城外問出點線索呢。”

巷子裏,昨日出力幫趙家找人的人家不多。

遇著事兒了,趙老太太未嘗不後悔曾經與鄰裏們距離保持的太遠。

姜家是少數受過趙家幫助的人家,姜迎花也想為趙家雪中送炭一次。

她為旁人考慮了諸多,卻忽略了大哥姜承香的心思。

姜承香一大早推窗問這一句,便是想幫姜迎花去守縣城集市裏頭那個攤兒。

罷了。

姜承香想著已經起了頭了,何不幹脆把心裏話講出來。

“小妹,我去集市幫你守一日攤,如何?”

“嗯?!”

姜迎花十分出乎意料。

她很欣慰姜承香願意為家庭付出。然後,想如何婉拒,不傷他的自尊心。

早上她和乘文表哥出城,要一整天才回,姜老漢會無人照料,姜承香也要待在集市一整天。

期間兩人的吃喝問題都好解決,若有三急又怎麽辦?

“大哥,下次吧。以前我思考不周,沒想過帶你一起去做生意。等過兩天,我跟你說說貨物的價格,告訴你怎麽吆喝,你再自己上手好不好?”

“乘文表哥和乘風表弟都是我帶著走過一遭,再單獨做生意的。”

黑暗掩蓋住姜承香臉上的失望,他用尋常的語氣說:“好,行。你們出門,一路註意安全。”

話說,表兄妹二人雖起得早,城門卻不會為了他們而早開。

卯時,城門內守著出城的人不多。

城門守衛一班夜崗,卯時交班,由接班者開城門。

姜迎花和陳乘文矗立在城門邊角處,看著穿著甲胄的接班守衛遠遠過來從城內過來。

再一看,後頭還有人遠遠綴著一男一女,走近了,姜迎花認出是徐秀雲和一個小男生。

哦——

是秀雲嬸兒的兒子。

姜迎花不知道她會帶著兒子來,更不知道她會提出一個請求。

“你們出城做生意,能不能叫我兒子也跟著?絕對不耽誤你們,他只是想去城外找找妹妹。”

是要幫趙家找人,但趙家把孩子托付給他們帶到城外去,性質又不一般了。

“可以。不過嬸兒,他得保證,不能路上看見什麽線索一個人單獨跑去行動,讓我們找不著人。”

“當然當然。他不是個魯莽的孩子,你們放心。”

還記得初見徐秀雲,她言談間斯斯文文,說話也不緊不慢,似有一番書香世家之女的修養與氣度。

遇上這麽件事兒,如同一株蘭草被人摘了花,一支傲梅被人折了枝。她小心翼翼地同人懇求一件小事,但凡所求能得到成全,便如最最淳樸的人兒一般,表露出無限感激。

守衛已接班完畢,取下幾道門閂,城門開。

徐秀雲含著淚花給趙秉誠理理撫平衣領褶皺:“要聽話啊,你迎花姐做事很周到的,出了城門就什麽都聽她的。穩重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幫忙做一點……去吧。”

話說到了城外,陳乘文悶頭推車,好幾次差點被坑窪的泥路和尖銳的怪石,晃蕩得翻了車上的貨。

“表哥,我來掌車,你歇會兒。”

“迎花表妹,對不住。我怕村裏也去了拐子。”

“我知道,我能體諒。你的擔心是人之常情,而且,表哥你去城裏待了有一段時間了,要不你今晚就留在村裏,明天再回城?”

陳乘文確實有點念家。

“不用,家裏那麽多人,孩子們不會有事。”

越是多事之秋,他越該住在姜家幫幫姨夫和對他多有照顧的表妹。

姜迎花再勸:“就住一晚,沒事的。”

“真的不用。我隔一天就回一趟家,沒什麽不放心的。”

或許是真實年齡比較大,姜迎花總喜歡成人之美,照拂他人。

“那你聽我安排,到桃花村,我挑著貨,帶著秉誠進村。你直接去杏花村交完貨,將板車寄存到村口的人家裏頭,快些回家報信,陪陪表嫂和表侄們。”

趙秉誠和姜迎花年齡相仿,卻差著輩分,一路同行,也有正當理由,不至於有男女之間的閑話傳出去。

“嗯!謝謝表妹,今天算我曠工一日。”

姜迎花說:“月底再談,桃花村在眼前了,把貨給我吧。”

“村裏人家警惕心也強,我最近雖是在城裏守攤子,以前這幾個村子也是走熟了的。你跟著我一起還好打探消息些,不然你這張生面孔在這兒挨家挨戶打聽,不一定有人信你。”

趙秉誠懂道理,只是他牢記他娘的叮囑,想幫姜迎花一些忙,挑著擔子。

“出了城,我們不到傍晚是不會回去的。幾十裏山路,你光走這些路怕是腳底板都要起一層水泡。擔了貨,回程路上我們得用板車推著你走了。”

“你的家人面冷心熱,幾個月前,你奶奶幫過我們姜家的忙。如今不過是有來有往,你幫過我,我幫你而已,你別覺得不好意思。”

姜迎花總是能恰到好處減輕別人的心理負擔。

被開解後,趙秉誠自在了很多,開始專註想著打聽消息的事兒。

與第一次進桃花村做生意的時辰差不多,在走到村口第一戶人家的時候,遇到那次看見的婦人又在餵雞。

“嬸子!”姜迎花響亮地打招呼,“您真勤快,不是農耕的時候也起這麽早餵雞。”

“哎!好久不見了呀!花丫頭,聽你表哥說你在縣城集市裏租了個攤子。怎麽,城外的生意完全交給你表哥了?”婦人笑著回應。

“沒有啊,我表哥不是在幫我的忙嗎?你看,今天我就過來了呀。”

“你不來我真想你嘞!你表哥太實在了,沒有你這樣能說會道。”

姜迎花回:“實在很好啊,說明他做生意穩當,不會讓你們吃虧。”

婦人笑嘆一句,“看看,我就說你會說話吧。”

“你今天是準備又把一個表弟帶出師?”

“哪裏哪裏,我只有一個親表弟,人憨厚的很。沒他這麽俊。”

話題都放到趙秉誠身上了,沒有不說下去的道理。

“勞煩嬸子,我跟你打聽一件大事兒。”斂去嬉笑的表情,姜迎花正兒八經地詢問,村裏最近有沒有出現什麽陌生人,有沒有走丟孩子。

趙秉誠對著婦人拱手作揖,“我的妹妹,昨日將午之時,在縣城自家門口被人拐去,懇求您仔細回想,昨天有沒有見過可疑之人。”

“好多年了,咱汨陽縣竟又來了拐子!”

沒錯,當年桃花村也有被拐失蹤者。

婦人一把把手裏的雞食撒幹凈,陷入認真回想的狀態。

“昨日我只去了一趟菜園子,沒見到生人。我家那口子去田裏轉了幾趟,我家幾個小子在村口玩了半晌。

你們進屋等等,我去給你們問問。”

姜迎花對著趙秉誠搖頭,意思是不要進屋。

落座後,人家不免端茶倒水,麻煩別人,也耽誤自己時間。

婦人維持爽利之風,很快薅起丈夫和兒子問了一遍。

遺憾,都不曾遇到生人,沒能提供線索。

“沒關系,嬸子。您已經幫了忙了,如果以後您知道什麽線索或者遇到什麽奇怪的人了,拜托您在我們來賣貨時知會我們一聲。”

兩人不能久留,繼續尋訪第二戶,第三戶,第四戶。

桃花村全部走完,也沒得到一個線索。

“坐一下吧,喝點水。”

適當的休息整頓,也可以避免腳起水泡。

趙秉誠帶了水和幹糧。

姜迎花不必把水分給他,但想跟他閑談幾句。

“沒灰心吧?”

趙秉誠是個誠實的孩子,心口一致:“灰心也要繼續找下去。”

“嗯,是。”

可惜這是一個沒有照相機的時代,孩子沒有拍照留存下來,過個兩年,三年,十來年,家人還能記得被拐的孩子長什麽模樣嗎?

除非遺傳了五六成父母親的長相,不然對面不相識。

“走,去下一個村子。”

至晌午,抵達樟木村。他們沒聽說有第二個被拐的孩子,但是趙錦心被拐的事情已經講的人盡皆知。

他們挨家挨戶的請求了,盼望日後能從他們嘴裏聽到一點線索。

“迎花姐,我不跟進去了。在這兒等你。”

“為何?你水都喝光了,去把水囊補上,餅子也熱一熱再吃嘛。”

因為麻煩人要有個限度,也因為他奶奶從小提面命,言傳身教,趙秉誠有了很高的自覺性,規避麻煩別人。

“我表弟往沂水縣方向賣貨,一上午也走好幾個村子,指不定有消息,去聽聽吧。”

“保證只幫你熱餅子,不給你夾鹹菜。”

“……”

陳家人是好客的,進了陳家的門,吃什麽可由不得他了。

雞肉沒得吃,豬肉也沒得吃。

稀客確實是一位稀客,但殺只雞來款待確實陣仗有些大了。豬肉則是沒有地方去買,鄉下人家想要吃豬肉,要麽進縣城,城裏每天都有新鮮豬肉賣,要麽逢十趕集,在鄉下集市裏買。

陳家有兩份日常能夠待客的好菜。

一為小魚小蝦,多虧陳乘風在河裏下籃子,陳家人自個兒都把小魚小蝦這道菜吃膩了。小火在鍋中煸幹,平時翻出來曬曬。

這樣做的魚蝦可能放了,汨陽縣又不似南方潮濕,收入壇子裏頭放一年不壞。

二是萬能的雞蛋。

炒一碗足實的幹煸小魚小蝦,一碟小蔥炒雞蛋,兩道鎮桌菜上去後,素菜隨便炒三四樣便可。

姜迎花沒有食言,她確實不給趙秉誠夾鹹菜,因為桌上壓根沒有鹹菜。

看著趙秉誠吃完一碗飯,才把他自帶的餅子熱了給他。

瞧他一副吃飯很有負擔的樣子,大家也吃著不痛快。

姜迎花帶來的人,她自己開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註1)。聖賢書上有沒有這一句?”

“有。”

“心裏高興,款待朋友是不是也是應該的?”

“……是。”換位處之,趙秉誠只是因家訓而不占別人便宜,他自己不是小氣的人。

他奶奶,他娘也是如此,不小氣,不樂意占人便宜。

若是有人去了他家,只要沒仇沒怨的,他們都願意拿出好的食物和珍貴的東西來招待。

“到什麽山上唱什麽歌,你跟著我出來,我不能不管你。吃穿行走我都要考慮,難不成自己吃熱乎的,讓你幹咽餅子?我心裏會痛快嗎?”

“人生路漫漫,你何嘗在年紀輕輕、大好年華的時候,擔憂回報不了人家一頓飯?”

直接說出矯枉過正這個詞,會帶有批判他的家訓的意味。姜迎花只能這麽提醒他。

趙秉誠是個聰明孩子,他完完全全理解了姜迎花那隱晦的含義。

“您的點撥之恩,等我考取功名後必然回報。”

趙秉誠已經是童身,明年準備考秀才。

“好啊,你金榜題名,我跟著沾大光。”

玩笑的話少不了陳二舅接茬,他說:“我是長輩,要比我外甥女沾個更大的。”

一桌人皆莞爾。

飯後,等啊等,陳乘風回來了。

對於他們期待的消息,結論是簡短的四個字:“問了,沒有。”

趙秉誠的失望感不言而喻。

姜迎花說:“也算好事一樁,我不信拐子在一個地方只拐一個孩子就收手。今遭我們提醒了幾個村子的人,不知免去多少悲劇。既然積攢了功德無量,那這份功德也會保佑錦心的。”

“是。”

“是啊。”

大家都篤定這是一樁好事,趙秉誠領這份心,失落暫時減少了些許。

回程,姜迎花帶著趙秉誠鉆了不少小路。

那種連下三濫都不如的人是不敢走大道的,在小路、近道遛一遛,盼望能尋出一份驚喜。

可惜啊可惜。

最後也是無功而返。

入了城,徐秀雲還在城門處。

兩方人馬對望,都知道了彼此今天一天的成果。

不傷心是假的,徐秀雲甚至是絕望的。

回去又哭了一夜,後來,還是堅持守城門。

姜迎花都不知道自己出這個守城門的主意,是對是錯了。

後來,官府派衙門裏的畫師畫了趙錦心的畫像四處張貼了起來,徐秀雲才終止守城行為。

趙錦心走失後第三天,姜迎花想起了一個關鍵點——守城的守衛。何不找他們問問呢。

說打聽就打聽,姜迎花先是問出了他們守衛的班次表,弄明白了那天究竟是誰在白天守城門。

只要趙錦心被帶走的時候是有意識的,那跟一個陌生人走,她肯定會掙紮。

趁著時間沒隔太久,姜迎花趕緊找到兩個守衛家裏去。

只是不太敢通知趙家人了,怕又是一次無功而返的經歷,導致他們又被折磨一次。

以街坊鄰居的身份,姜迎花走訪了四名守衛的家。

被脅迫著帶走的孩子倒是沒有,但是有背著睡著的孩子走的。

東城門處一個守衛說,是個個子很矮的男人。

他背上的孩子戴了草帽,頭和臉都遮住了,沒看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但是從城門口經過的時候,孩子確實沒有發出動靜。

且那個男子個子實在不高,要是個普通人,守衛還不會留下這麽深刻的印象。

“守衛大哥,您確定他是往東城門出去的?”

“確定,我一直是守衛東城門的,從不在西城門站崗,絕對不會弄錯。”

“好好好,謝謝您。”

十裏八鄉姜迎花就知道一個個子矮的人,偏偏這個人名聲還不太好。

要不是出了趙錦心這個事情,姜迎花給忙忘了,她肯定要給陳乘風帶信過去的,叫他繼續盯著劉矮子,觀察他的動靜。

這下哪裏還能放過他?

姜迎花又琢磨著出城去一趟了,這次她鼓足了勁,一定要親自去一趟劉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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