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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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姜家晚飯吃的晚,可一鍋熱氣騰騰,香噴噴的鯽魚豆腐湯讓三人大飽口福。

半夜,姜迎花在睡前把欠賬的二百二十四文銅錢數出來,裝好。

第二天出城沒怎麽在前頭幾個村子打轉,大略轉了一圈就去了杏花村,往山上那位王婆婆家裏去。

王婆婆家裏沒有圍籬笆,姜迎花在屋前叫了好幾聲,才看到王婆婆繞著房子從屋後走過來。

堂屋門是開著的,她為了避嫌沒有進去呢,老老實實的待在外頭等。

王婆婆招呼她進去喝碗茶,她才進的門。

姜迎花不僅是還賬,還撿了一塊豆腐,兩根麻花送予她。

“素不相識的,你老人家願意把雞賒給我,我很感謝,只能這樣聊表寸心。”

姜迎花一點都不介意買到的是一只死雞,她覺得自己占了大大的便宜。

健健康康的雞,不過是被水淹了一道,她就以一斤少二十文錢的差價買下了。

六斤多的雞,省了一百多文錢呢。

王婆婆說:“我也是打量了你,看你不是那種占便宜的人,才願意賣給你的。”

話雖這麽說,姜迎花也保證了一定會來還賬,但是昨天她走了之後,王婆婆下山打聽過她呢。

姜迎花要買雞時,村裏聚集了一些人,可惜不似捕魚時那樣熱鬧。好些人忙著在家裏殺魚,都不曉得王婆婆家有只雞在村口那口池塘裏淹死了。

圍觀的那些人裏,老的老,少的少,明白姜迎花底細的中年婦人,就沒幾個在。

這婆婆年輕的時候也養過豬,下山打聽後,一聽說姜迎花是姜屠夫家的閨女,一顆心就穩了。

並不是跟姜老漢有多深的交情,而是知曉她的根底和姓名了,哪怕走去縣城,也能把錢要回來了。

王婆婆把姜迎花的謝禮拒收了。

昨天姜迎花臨走的時候,她拉住姜迎花籮筐上的繩子,是因為有件事七上八下的吊在她心裏,十分迫切地需要有個人幫幫忙。

起了個頭,欲要續說起昨天未說盡的話。

字從嘴巴裏吐出來之前,她還著意看了看家門口有沒有旁人。

“我兒多福,自從去府城當差之後,已經許多年不曾歸家了。丫頭,我想托你幫我在縣城找個人給我兒寫封信。”

“你不知道,賣給你的那只雞,是我守著自家的老母雞孵出來的。養了幾年了,就等著給我家多福、多福的孩兒吃,可是他這麽多年都不回來。到今年七月就足足有五年了啊!”

她眉目間盡是思念和牽掛,攥手成拳,捶了捶心口。

“他說他把日子過好了就接我過去享福,哪怕我想他想得苦,也從不去信催促,可現在真的忍不住了。要是我哪天像那只老母雞一樣摔哪兒了、碰哪兒了、淹死了呢?!”

姜迎花說了些安撫人心的好話:“王婆婆,您身子骨看著就硬朗,別說這些不吉利的。”

“我答應您送信,您告訴我信上寫些什麽?”

好話王婆婆是聽多了的,一點兒也安慰不動她。

姜迎花答應她了,她才高興起來。竟然歡喜、無措到一下子站起來,在屋裏徘徊。

“你那信上就寫、寫:多福啊,你回來看娘一眼,或者……把娘接過去幫著你洗衣做飯也成。府城的房子很貴的話,你就買個小點兒的,娘、娘能住柴房,也能在大孫兒屋裏打個地鋪。

娘年紀大了……苦啊累啊都不怕,就怕、怕自己個兒待在老屋子裏,死了沒人斂屍。”

“不,我家多福孝順,那句斂屍的話不要寫,我怕他誤以為我病了,等下辦差出了差錯怎麽辦?”

“丫頭,你把那句改成:娘在家裏健健康康的,就是想你,你別耽誤辦差,有空回來看看娘,娘一直在家等著呢!

還有,要是你這一趟還是不能把娘接去府城,那……娘想看看大孫兒,你把他一起帶回來吧。”

王婆婆是背對著姜迎花說完這些話的,姜迎花覷見了她用袖子抹淚的動作。

“我記住了。”姜迎花用很輕的語調應下,還提醒她:“地址您也得告訴我。”

王婆婆擡步,又放下。

揩了把鼻涕,告訴姜迎花:“我兒,那年回來時,只說自己在府衙當差,沒說住在哪條街巷……”

聲音逐漸低不可聞。

“沒事,知道是在府衙就行,具體是做什麽的差,您知不知道?”

王婆婆攤手,“我不知道啊!官差不就是差嗎?還有什麽差?”

哎呦,姜迎花覺得自個兒雞同鴨講了。

跳過這個話題,問她兒子姓什麽。

“姓王,王多福,我是王李氏。”

年歲、高矮、大概樣貌,都問得一清二楚,等準備告辭了,姜迎花突覺不對。

“五六年時間,您從不給您兒子回信,他不擔憂?”

“以前他每次托人把錢和信拿回來的時候,都是找的同一個商人。那商人把東西給了我,又幫我帶個口信回去給我兒子。”

“哦哦。”

這樣就合理了。

雖然要費一些功夫,但是姜迎花並不想要得到什麽報酬,王婆婆挽留她吃飯,姜迎花都拒絕了。

“耽誤了你個把時辰了,不留你吃個飯我怎麽好意思?難道是你嫌棄婆婆這粗茶淡飯?怕婆婆做的飯菜不幹凈?”

“不不不,王婆婆您真的別說這樣的話。”

姜迎花頭都要搖掉了,疲累地跟她客套,“看您的院子、屋子掃得這麽幹凈就曉得你是個講究人。村裏人一天吃兩頓的,您別為了我專門加一頓飯。”

“要是信真的送到了,您兒子回來看您了,您再說請我吃飯的話吧,不然提前吃了,我也不安心吶。”

脫身之後,姜迎花沒去外祖母家,在這幾個村子做完了生意就回城了。

王婆婆想找人寫信,她大哥姜承香就識字。也不用寫多覆雜的字、多覆雜的內容,姜迎花幹脆沒去街上找寫信的書生了。

買了信紙和信封,回家取了她記賬的筆和墨,就到了主屋。

姜承香分外緊張。

姜家的對聯每年都歸他寫,鄰裏之間也有一兩家願意請他寫的。

大多數人家……覺得晦氣,並不會找他。

最近幾年,除了過年前碰碰筆寫兩幅對聯,其餘時刻他都不碰筆了。

代人寫信,那麽多字……

姜承香鄭重的準備起來。

央求姜迎花把毛筆上的墨洗刷幹凈,他先拿毛筆沾了水在桌上默寫了幾首詩,自覺恢覆了一些手感,才沾了墨水,落筆在紙上。

要寫的內容比他想象中的短,他寫的小楷,內容連一張紙都沒占滿。

松了一口氣後又替之前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讓小妹等了那麽久。

待吹幹了筆墨,忐忑地交給姜迎花查驗。

“大哥,你的字寫得真好,多端正吶!”姜迎花大聲誇讚他,還拿著展示給姜老漢看了一下。

裝進信封後,姜迎花掏了五枚銅錢出來。

“這是那位婆婆給寫信人的報酬呢。”

姜承香格擋住她的手,面色羞赧,“不,小妹,你收著。”

姜迎花忽悠他:“大哥,每個人賺的第一筆銀子都是自己收著的,這樣才能源源不斷的財生財。”

姜承香狐疑,“那爹和你……”

“我們賺的都收著呢。”

姜老漢笑而不語。

“好了,我去酒樓跑一趟吧,這去府城的行商也不一定天天都有,我先打聽著,如果今天沒有這樣的人入住,那就跟掌櫃的掛個鉤。”

去的不巧,酒樓的說書先生正在說書。她踏進門,夥計就準備給她上茶。

姜迎花婉拒茶水,說明來意,夥計略有不快的把茶收了回去。

“現下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掌櫃的哪裏有工夫幫你的忙?你要找掌櫃的,要麽一早,要麽一晚。剩下的時候都沒空。”

人家帶著火氣,還給她指了條明路,姜迎花好聲好氣地道了謝,賠了罪。

“是是是,我只想到現在不是飯點,沒想到貴酒樓下晌有說書先生說書。小哥消消氣,如果我傍晚再來,那時候掌櫃歸家沒有?”

“你戌時一刻過來吧。”

姜迎花再三道謝,回家後跟姜老漢和姜承香說,到了戌時一刻千萬要提醒她。

這幾天朱家熱鬧,朱伯娘的孫子孫女們要留在縣城住一段時間,再回各自的外祖父家寄養。

姜迎花沒叫鐵桿過來幫忙,讓他在家裏跟堂兄妹們聚在一起多玩一玩。

她一個人在竈屋裏忙碌地不可開交,哼哧哼哧地備著明天要賣的貨。

趙老大爺敲響了院門。

告訴她,扶手明日就能做好,叫她找好人來裝。

姜迎花高興又懊惱——明天又得出城了,連著在城外做三天生意。

一開始她是打算請朱伯娘的兒子,鐵桿的爹來裝扶手的。

結果昨天把這姜老漢病情好轉的事兒跟外祖母一說,姜迎花看到她高興,就把自己對姜老漢以後的一些安排也講了出來。

說什麽房子和院子裏都定做了扶手,以後要看著姜老漢恢覆鍛煉。

陳太奶奶很細致地問清楚了扶手是什麽,得知這個東西還需要安裝,告訴姜迎花,你不用找別人了,就找你二舅和表兄弟們。

屆時,她也跟著一塊兒進城看看女婿、外孫。

姜迎花進了主屋跟姜老漢商量:“爹,我看要不幹脆把大舅舅,二舅舅他們一家都請過來吧,請他們大家過來做客。”

“你看這些年,不管是你出城做生意還是我出城做生意,都沒少在舅舅家吃飯,可我們沒怎麽回請過他們。”

姜迎花每回去外祖母家,外祖母總要弄點吃的。就算沒魚、沒肉,雞蛋也總要拿出幾個來,蒸了煎了。

她總不能只吃不出吧?那不成貔貅啦!

“這回雖然也是有事情要辦才請他們進城,但是借著這個機會,一大家子聚一聚,多好啊!”

田裏稻種已經種下了,剛種進去沒多久也不用除草的。前段時間下過雨,田地裏的水也是充足的,也不用看水。正是一個好機會!

再說請客吃飯的錢。

姜迎花敢又買雞又買魚,是因為家裏已經有了餘錢。

上回朱家辦酒席那個熱鬧勁兒,隔著院子在姜家屋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晚姜老漢問了她兩次,朱家來了多少客人,擺了幾桌。

看得出來,他對這種熱鬧十分向往。

唯一不美的是,姜迎花那天大概沒空出攤做生意了。

她想得開,覺得這不是大事兒。

就這麽把事情定了下來。

戌時,姜迎花從家裏出發,往酒樓去。

雖說夥計說的是戍時一刻才有空,可萬一有點偏差呢?

離戌時一刻還差一點時,蹲守在酒樓附近的姜迎花就看到一個機會。

大堂裏已經沒坐得有什麽客人了,身著錦衣的掌櫃在櫃臺後頭站著。

她掏出了信,講清楚來意。

鄉裏鄉親的,這位掌櫃並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的人。

有時候有人找到酒樓來,求他幫忙跟入住的行商牽橋搭線,讓他們能銷賣一點東西出去。

一點小忙,或者能從中獲利的忙,掌櫃都願意幫。

聽說這是給府衙官差的老娘送信,他覺得這是一樁好事兒,答應姜迎花去幫忙問問。

姜迎花看著他敲開了樓上的一個房間,跟裏頭的人交流了一番。

沒多久,掌櫃轉身對著她招招手,說:“快上來吧。”

“這位是周客商,他剛好攜著貨物要進府城。”

周客商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模樣,身上穿的衣服是灰色細布衣裳。臉上的皮膚有些黝黑,皺紋也有些多,看上去稍許滄桑。

姜迎花記住了他大概的模樣,就把信遞出去,代王婆婆說了一些感謝的話。

周客商挺謹慎,他仔仔細細的問了姜迎花與這位王婆婆的關系如何,何時認識的,又問清楚了這位王婆婆家住在杏花村哪裏?夫家姓什麽?本名姓什麽?

還有他兒子王多福,年紀多大,是否娶妻生子。

等全部都了解清楚了,他放松了一些。

對著姜迎花說:“你是個熱心腸。”

姜銀花笑了,“大家都是熱心腸。”

商人沒有收取送信的費用,掌櫃的免費幫她介紹了送信的商人,姜迎花用王婆婆給的錢買了信、付了寫信的錢,自己卻是不收跑腿費的。

三人相視一笑,都覺得自己、對方辦了一樁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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