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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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歇息了一個冬天,初春時節,人們格外的有幹勁。

碰上今天這樣一個微風習習的好天氣,活兒更是幹得又快又好。

田埂上,一頭老耕牛被牽著鼻繩趕著去往下一畝田地,正巧與剛進樟木村的陳乘風和姜迎花狹路相逢。

陳乘風對著牽牛的黑瘦老頭叫了一聲七爺爺。

把一畝畝地分割開來的田埂雖窄,但四通八達,打了招呼,陳乘風帶著姜迎花避讓到了一條對方不走的路。

他步子急切,籮筐往後擺動,輕輕撞上了姜迎花手裏提的油紙包。

?!

糕點被碰撞幾回可就碎成渣了。

姜迎花把這當成無心之失,又多退了幾步,隔著油紙摸摸綠豆糕,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它有沒有被撞碎。

“哞~”

老耕牛本來低著頭勻速前進,結果它的老主人突然停下了。

它被迫擡頭,一雙又大又黑還長著長睫毛的眼眸眨巴眨巴。

主人擋在前面,不能往前了。

牛牛不想停步,但是牛牛犟不過主人,只能叫一聲,甩甩尾巴表達不滿。

確定糕點完好無損的姜迎花也有點不得其解,路都讓好了,怎麽不走?

陳乘風十分了解為什麽,奈何一路上都配合得不錯的表姐,沒懂他剛剛的暗示。

對面的陳七公拖著長長地調子開口:“你這是——把誰帶回來了?”

陳乘風賠笑,“是我姑姑的女兒,我的表姐。”

“哦——”他慢吞吞地應,像喝醉了酒一樣,“那和你同輩啊。”

“也該喊我七爺爺。”

姜迎花懂了,如他所願喊了一句。

陳七公慢吞吞地點點頭,不緊不慢地牽著牛走了。

他們是翻山走過來的,陳乘風說這條路更近。

現在已經算進了村,等穿過幾畝農田,不用多遠就能到了。

姜迎花跟著他走出田埂上了大道,前後都沒有人了,表姐弟倆人又恢覆了並排走的站位。

姜迎花回頭看了一眼農田,悄聲問:“趕牛的那個七爺爺,怎麽跟喝醉了酒一樣?”

其實更想說:怎麽逼著晚輩叫人?

姜迎花略有不忿。

尊老愛幼是一種美德,可她以前也活到了做長輩的年紀啊!她可是一個面冷心熱、十分大方的長輩,與小輩狹路相逢,對方不打招呼她從沒計較過。

本來兩廂情願的事情啊!怎麽就能堵著路不讓人走?

更重要的是,她上輩子不為難小輩,怎麽這輩子被長輩為難了?

風水輪流轉是假的!

她問得委婉,陳乘風卻好像明白她的心思。

他好聲好氣地用寬慰地語氣勸解:“迎花姐,你別往心裏去。七爺爺是這個性格。他沒喝酒,說話一直都是這個語調。雖然看上去不好相處,但心還是好的。”

姜迎花回過味來,“你之前是不是暗示過我,跟他打招呼?”

陳乘風點頭,“是的。”

其實陳乘風發自內心地理解姜迎花的心情,因此,他帶路的速度都變慢了,解釋道:“七爺爺沒有成家,也沒有過繼孩子,只養了頭牛。

你看他怪怪的,挺不討喜是吧?但他不跟人吵架的,只有小輩見到他不打招呼的時候,會有點兒不高興。

他不高興了也不會罵人,要麽像剛剛那樣慢吞吞地不願意讓路,要麽就走在後面跟著你回家。全村的人,只要看到自家孩子和七爺爺前後腳進門,就知道是自家孩子沒禮貌了。一般會訓孩子一頓,再給七爺爺端茶、摘些地裏的瓜或者菜,給七爺爺帶回去吃。”

姜迎花心頭萬分詫異,表弟在幫著那個七爺爺說話?

她意識到,或許陳乘風跟陳七公的交情比他們姐弟之間更加深厚,或者,是同樣深厚。

於是,她客觀地說:“這樣的次數多了,別人家也會不高興吧?”

“他輩分高,又沒成家,沒有大人認真計較這個,只有小孩子不喜歡他。”

陳乘風笑著說:“我小時候就跟七爺爺犟過幾次,他去家裏坐也不管用,當著奶奶的面我就叫他,奶奶看不見我就做鬼臉,下次看到還是不打招呼。

連著幾天都這樣,他也不去我家坐著了,只是看到我出門就在後面跟著。結果救了我一條命。”

“哦?”所料不錯,姜迎花興致被勾起來了,“你快繼續說。”

“那會兒我七八歲,是夏天。七爺爺去我家幾次,我娘每回都賠禮道歉,家裏那幾天的甜瓜都摘給七爺爺了,越沒得甜瓜吃我就越賭氣。

三伏天,晚上洗完澡回家也是待在院子裏餵蚊子,我在河裏洗澡就洗得久一點。本來還有幾個夥伴一起,太陽落山了他們就都回去了。”

“姐,你知道吧?”

“我……知道什麽?”姜迎花不懂他怎麽反問一句。

“大伯是木匠,我爹是泥瓦匠,只有爺爺是草工(註1)。爺爺技術很好,方圓百裏沒人能比得上。稻草、席草、茅草、蒲草……什麽草莖他都能用來編織,做成草席、籃子、墩子,經久耐用,只要不用火燒,不被蟲蛀,最少都能用十幾二十年。

姐,我現在擔著的兩只籮筐應該是姑姑的嫁妝吧?一看就是爺爺用柳條做的。”

“你、這你也認得出?!”姜迎花十分不可思議。

一路上陳乘風從來沒有多看過這個籮筐,居然不聲不響地……難道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姜迎花是回想了一會兒才確定的。

籮筐在鄉下用得多,收成的時候用來挑糧食。

城裏基本用不到,這對籮筐小姜迎花的娘帶去姜家後,幾十年都沒用過幾回。半年前開始才派上大用場。

“嘿嘿,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嘛。咱爺爺方圓百裏獨一份的手藝,這個編法太細致、太緊密了,我爹和大伯都做不出來。”

如此了得的手藝,算得上能工巧匠了,如果後繼無人豈不是太可惜了?

姜迎花趕緊問:“三位表哥和你呢?你們會不會?”

“我哥還行,我麽,從小到大只學會編一樣東西。”

“什麽?”

“魚簍!”

陳乘風接上了之前的話:“別人都回家了才好呢,我悄悄在河裏放了自己編的魚簍,沒人了才能去取。每次有收獲,我就跟家裏說是洗澡的時候在河邊抓到的魚。”

姜迎花感嘆這樣太危險、太大膽了。

“大家都在淺水區洗澡,不放到深一點的地方會被別人發現的!我會水,平時去取從沒出過意外。我那天和平時一樣,紮了幾個猛子就在河中心找到魚簍了。把簍子上壓著的石頭搬開,一上手就知道有貨!裏頭的東西蹦跶個不停,我拖著魚簍就往岸上游。”

“快上岸的時候,感覺到有條魚尾巴在水裏碰到了我的腿!哇——我想著這是大豐收啊,魚簍裏有大貨,這裏又有一條送上來的。我開心得不得了,這送上門的魚,怎麽也要捉到吧?

我把魚簍夾在腋下,彎腰往水裏摸。好多次都摸到尾巴了,就是手臂夾著魚簍不靈泛,總是差一點點。

如果先上岸把魚簍放了也不行,我一挪步,腳邊那條魚肯定就再也摸不到了。我急起來,手臂用力,結果——唉!”

“嘆什麽氣啊?這條魚跑掉了,你不是魚簍裏還有嗎?難道你摸到的不是魚,是蛇?”

“不,我摸清楚了,這真的是一條魚,而且絕對是一條好幾斤重的大魚!不過,我用力的時候,魚簍被我打開了。蛇,在魚簍裏面。”

姜迎花光聽著就起雞皮疙瘩了,呲著牙問:“是什麽蛇?”

“它身上,一個黑圈一個白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百步蛇?!”姜迎花停住了。

“是啊,百步蛇!有棍子那麽粗,我察覺魚簍開了,就趕緊堵住魚簍底下的口子,嘿!一下就抓到了要逃跑的它。你知道河裏是有鱔魚的吧?我以為是一條很肥的鱔魚,沒想過魚簍放在深水區會爬進去蛇。”

“它掙紮著撲騰了好幾下,我兩只手把它掐著抓出水面的。看清花紋後甩都甩不及,偏偏它又不想走了,纏住了我的手,我甩了幾下才甩脫。

魚簍也不敢要了,魚也不敢抓了。我慌慌張張往岸上跑,還好離岸不遠,撲騰幾下就上了岸。渾身都在顫,手抖得不行,眼淚鼻涕一起流,喊了好幾聲‘娘’,但心裏知道周圍沒有人了。只能自己把手來回看了幾遍,沒有發現傷口。”

那可是百步蛇!哪怕知道陳乘風沒找到傷口,姜迎花還是不敢大聲喘氣。

“站久了,腿有點僵,我怕那條蛇還爬回來,又怕周圍草叢裏面蹦出來其他蛇,不敢耽擱了,抱著衣服就往家裏走。

太陽落山後天就黑得很快了,那會兒天上已經只有最後一點點光了。我兩步都沒走完,前面比我還高的茅草叢裏突然有了響動。我以為又是一條蛇,或者……天黑了,有鬼出現了。

越害怕,心裏越不舒服,我有點喘不上氣,手腳也有點麻麻的。”

“眼淚一直沒斷過,我還想喊娘,可是嘴皮子都抖得張不開了。”

“還好,是七爺爺從茅草叢裏鉆了出來。他一出來就掰開我的眼皮,看我眼珠子,見我抖得不像話,扇了我的臉幾下,‘風孫子!講話!哪裏被咬了?’”

“我想說我沒被咬啊,就是被他嚇到了,可是……講不出話,好像他扇我臉的時候我也沒多大感覺。身體除了麻就是冷,想把衣服往懷裏抱一點,可抱不住。衣服全從手裏掉了下去蓋在腳上,可我沒感覺腳上蓋了東西。”

“七爺爺臉色變了,按住我的肩膀往下看,手臂、前胸後背都檢查了,再往下,發現我左腿膝蓋以下都已經烏青發紫了,原來蛇在我的腳趾上咬了一口。”

“他立馬用衣服把我大腿綁住,從上往下擠了幾遍,擠了一些淤血出來。之後背著我就往他家裏跑……我沒死,躺了好多天,後來才知道七爺爺雖然不是郎中,但是知道幾個化解蛇毒的土方子,每年都能救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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