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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主人陪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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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主人陪睡的夜晚

狄龍是一匹非常註意自身形象的馬,這跟他早年要一直保持光鮮亮麗的姿態參加各種比賽有著直接的關系。蘋果香甜且汁液豐富,揚和哈薩尼在吃的時候可以一口啃掉大半個,邊嚼邊掉渣,吉爾伯特和塞萬提斯還算溫柔,但也是三兩口就把蘋果解決掉了,狄龍卻全然不是如此。

他的牙齒向下按壓著蘋果,以免蘋果從亞恒的手裏滾到地上去,接著咬下一小塊果肉,嚼碎咽下後再吃下一口,從開始啃蘋果到吃完,嘴唇上沒有沾上一丁點兒蘋果的碎屑,紳士得無以覆加。

亞恒卻很想把蘋果切成小塊塞進狄龍嘴裏,畢竟狄龍的吃法實在太磨人了。

吃完蘋果後,狄龍把腦袋偏向一邊,像是正在看風景,尾巴悠閑地左右甩動,淡金色的尾鬃在夕陽的光線下被染成了耀眼的金黃,殊不知一直朝向亞恒的耳朵已經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

“狄龍?”亞恒低著頭用手帕擦幹凈了自己的掌心,一擡眼就看見了對方豎立著的耳朵,覺得很有意思。

狄龍維持著原來的動作,斜著眼睛看他。

這種刻意維持的高傲態度,讓亞恒既好氣又好笑,不過聯想到狄龍悲劇式的過往,他決定不這麽早對狄龍進行馬生教育。

“我想你應該餓了,”亞恒說,“跟我回馬廄吧,我不想拿繩子套住你的脖子,那麽做不太好看,是不是?”

說罷亞恒轉過身往馬廄裏走,根本沒有給狄龍思考和拿喬的時間。

狄龍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又感到自己因為一個蘋果失去了長久以來的冷淡態度,心中一度十分糾結,不過轉身往外跑顯然是更糟糕的選擇,這麽做會讓那四個討厭的家夥看笑話。所以在前腿踏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已經沒了別的選擇,只好乖乖跟在亞恒的身後,努力把其他的馬當做空氣。

亞恒走得很慢,比起腳步聲,手杖杵在地面上時的脆響更加吸引狄龍的註意力。手杖發出的聲音漸漸與不太響的馬蹄聲融合在一起,在空曠的馬廄裏回響著。

狄龍跟在亞恒身後慢悠悠地走著,經過揚他們的馬廄時,他敏感地探查到了來自四匹馬的視線。狄龍挑釁地回頭瞧了揚一眼,揚很給面子的給了他一個威嚇的表情。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自己的馬廄前,亞恒卻沒有停下來。狄龍奇怪地往自己的馬廄裏看,發現從地板到食槽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他滿心疑惑,只得繼續跟著亞恒往馬廄更深的地方走去。

這是一個能容納六十匹馬的大型馬房,采用左右雙排廄位的設計,若是按一個馬廄寬五米粗略計算,馬廄走廊的長度也超過了一百五十米。越往裏邊走,揚他們的聲音就變得越細不可聞,狄龍雖不喜歡他們,走遠了心裏還是打起鼓來,不知亞恒這葫蘆裏究竟賣得是什麽藥。

亞恒走到第一個封閉式馬廄前停了下來,他在馬廄門口站定,沖著狄龍溫柔地笑了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住這兒吧。”

平心而論,這個馬廄之前沒有被使用過,所以左右兩面墻都非常幹凈,與狄龍先前的馬廄一樣,這裏有可供向外張望的大窗戶,能夠很好地避免了馬在馬廄裏過分無聊而產生刻板行為。並且,這個馬廄要比以前的馬廄大上不少,鋪在地面上的幹草非常厚實,狄龍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知道臥在上邊安睡是一件多麽舒適的事情。

可狄龍的心情還是在見到這個馬廄的時候墜落到了冰窟裏,他想,一定是自己近來的行為太過分了,所以亞恒要把他關在這裏,跟別的馬隔離開來。

狄龍看著自己的“新家”,耳朵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跟馬長時間相處使得亞恒更好地捕捉每一匹馬細微的情緒,他問狄龍:“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裏?”

狄龍低下頭,叼起一根幹草嚼著,根本不願意回答亞恒的問題。

在馬廄另一側的哈薩尼伸長了脖子看著狄龍雪白雪白的背影,他十分八卦地問揚:“狄龍為什麽不喜歡那兒?”

揚嚼著一嘴的苜蓿,擡起腦袋對哈薩尼說:“你不知道吃飯的時候多說話容易脹氣麽?”

哈薩尼說:“你的語氣可真像我媽。”

“噢。”揚咂咂嘴,“那位尊敬的女士恐怕現在又有了兩三個孩子了,而且我想,大概各個都比你可愛,亞恒是個人類,不會連狄龍都搞不定的。”

哈薩尼覺得揚一定是腦子壞掉了:“你覺得他能搞定狄龍,那早晨你為什麽還要沖出去跟狄龍打架?”

“那是因為我想跟他打架。”揚口不對心地說,“不找機會修理修理他,我心裏不舒服不行麽?”

“可以,當然可以。”這話連哈薩尼一聽都知道是假話,“你說的都是對的,我尊敬的首領。”

哈薩尼模仿起狄龍那討人厭的語氣,幾乎是分毫不差了。

揚立刻決定不再搭理哈薩尼,耳朵註意著近百米之外的亞恒那兒的任何風吹草動。

另一邊馬廄的塞萬提斯聽見他們倆的對話,低聲笑了起來。

哈薩尼在馬廄裏轉悠了幾圈,又看了看窗外夕陽下的農場,以一種非常輕快的語調唱起歌來,內容大概是亞恒給的蘋果真甜真好吃,只要有機會他想再吃上一百個。

這回連稍顯遲鈍的吉爾伯特都跟著笑了。

狄龍對他們四個聊天的內容聽不真切,對塞萬提斯和吉爾伯特的笑聲卻異常敏感,他安慰自己道,既然另外四匹馬已經影響了自己的睡眠,住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也不錯,就乖乖走進了新馬廄,沿著四條邊轉了一圈,又在地面上嗅了嗅,有點神經質的模樣在亞恒看來卻非常可愛和有趣。

馬的視覺不算太好,尤其是在跟人類做對比之後狄龍更加確定了這一點。相對的,馬的聽覺和嗅覺極其靈敏,這讓他們更容易發現潛在的危險,不過偶爾也有不好的時候,譬如當狄龍在幹草堆上嗅到了塞萬提斯和亞恒的味道的時候。

狄龍不由得產生了些奇妙的聯想。

他重新向亞恒走去,嗅了嗅對方周遭的空氣,果不其然捕捉到了從亞恒的身體裏散發出的,只屬於塞萬提斯的味道。

狄龍的左耳往旁邊轉了轉,不知為什麽有些在意。

他的心理活動頗有些覆雜,亞恒一時猜不透,但看到狄龍進了馬廄轉了一圈後走向了自己,他感到非常高興,然後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

他今晚要住在這裏,跟狄龍好好套一套近乎。

亞恒走進馬廄,關上了廄門。

狄龍立刻又緊張起來,擡高了脖子註視著亞恒的一舉一動。

“別管我,你吃你的。”亞恒指了一下食槽,走到那擱置在墻邊的幹草垛上坐下,看著狄龍吃晚飯。

狄龍十分不適應亞恒這種直截了當闖進他的舒適區的行為,可嘴裏淡淡的甜味還是讓他選擇暫時忍耐。他拖著自己不太靈便的左後腿走到了食槽邊,裏邊的谷物被紅糖包裹著,聞起來香噴噴的,很容易勾起馬的食欲,平日裏狄龍最喜歡吃馬糧了,今天因為斜後方的人類,吃東西的時候變得心不在焉。

亞恒究竟是怎麽想的?狄龍琢磨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人類非常難懂,不過就目前而言,他不認為亞恒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

最基本的信任感往往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從前的亞恒是個愛追求刺激的人,不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和會浪費時間的任何事情,當時的他怎麽都想不到自己在數年後會廢了一條腿,還坐在草垛上看一匹跟自己同病相憐的馬吃東西還看得津津有味。

狄龍被亞恒直勾勾的眼神擾得背後的毛發都快要豎起來,吃起東西變得異常地慢,半個小時才吃完了四分之一的草料,肚子就好像不怎麽餓了。

他轉了個身,面向亞恒的時候竟有些連蹄子該放在哪兒都不知道的感覺。亞恒給他的感覺非常奇妙,雖然不像哈薩尼提起的“一見到亞恒就高興得心都快從嘴裏蹦出來了”,可他不得不承認,不論是安格莉娜還是朱利恩,都不像亞恒那樣能夠輕易地影響他的心情。

狄龍還是覺得非常困擾。

好在亞恒即使站了起來——咕咕叫的肚子正在抗議他準備不吃晚餐這種對身體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我得回一下家。”亞恒輕聲對狄龍說道。

狄龍偏開頭,心說這種事你就不用跟我報備了吧。

面對狄龍的故意無視,亞恒已經非常習慣了,在被咬過一次之後,他大概明白了狄龍不太喜歡跟自己的肢體接觸,他選擇尊重狄龍,很快離開了對方的馬廄。

亞恒走後,狄龍悄悄走到門邊,從門上的窗口出伸出腦袋,望著對方的背影,心情有點低落。

他想,為什麽亞恒今天不摸自己了?是因為他昨天把亞恒給咬了的關系麽?

狄龍張望了一會兒,沒成想在亞恒離開後,揚也探著腦袋四處觀察,兩匹素來不合的馬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不約而同地退回了馬廄。

狄龍覺得腦子更亂了。

他在馬廄裏困獸般地打著轉,後來終於想起自己必須把沾染著塞萬提斯氣味的幹草扔到馬廄外邊去。如果塞萬提斯知道自己被狄龍嫌棄得這麽徹底,大概也會想要跟狄龍修覆一下不太盡如人意的馬際關系吧。

等狄龍把那些幹草全扔幹凈,遠處的四匹馬的歡快的嘶鳴聲吸引住了他的註意力,他偷偷向外看了看,原來是亞恒抱著一床毯子過來了。

想象力意外豐富的狄龍翻了個白眼,心說亞恒這個人類該不是饑渴到了想在馬廄被幾匹馬輪流操幹的地步吧。

他想著想著,自己馬廄的門就被亞恒拉開了。

當一人一馬四目相對的時候,人的內心相當坦然,馬就顯得不太平靜了。

亞恒眼見著狄龍的耳朵像是壞了的指南針那樣毫無規律的四處亂轉,還以為狄龍又不高興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脊背貼在了馬廄門上,他說:“嗯……你就像剛才一樣,不要理我就好了。我今天會在這裏是因為怕你換了新馬廄不習慣,也擔心你不肯臥下睡覺,或者睡下去了不太好爬起來。”

這回狄龍的耳朵不轉了,淡金色的漂亮睫毛眨了眨,重新回到食槽前開始進食。

見狄龍安靜下來,亞恒放心了不少,他笑著走到草垛前坐下,繼續看著這匹純白色的駿馬的尾巴輕輕揚起,在進食的時候有節奏地左右甩動,覺得比任何商業大片要有意思得多。

但一成不變的畫面想讓人長時間集中註意力非常困難,不一會兒亞恒就感到有些困倦,何況他因為擔心狄龍,一個晚上都沒能睡好覺。

這回狄龍吃掉了一半的苜蓿草,回頭一看,亞恒已經歪在草垛上睡著了,手杖和抱著的毯子已經滑落到了地上。

狄龍驚異於亞恒這個人類對自己的防備心居然這麽低,他雖然瘸了一條腿,但只要他想,弄死一個在馬廄裏睡著的人依舊非常容易。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鼻子距離亞恒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只有幾厘米的距離,他的耳朵向後註意著另外四匹馬細不可聞的動靜,過了半分鐘才叼起地上的毯子,將之抖開,搭在亞恒的身上。

亞恒睡得很熟,沒有被這點動靜驚醒。狄龍觀望一陣,膽子變得更大了,他低下頭,把亞恒的兩條腿也拱到了草垛上,這樣亞恒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著了。亞恒的到來跟狄龍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樂趣,他把附著在毯子上的幹草一根一根銜起,光是做這個就花了不少的時間,他有用嘴唇碰了幾下亞恒的衣服,布料的質感讓他有些新奇,這麽做也令他感到了一絲歡樂。

馬房另一頭的四匹馬的心情就不如狄龍這麽美妙了,或者說,主要是某個醋壇子已經處在即將打翻的邊緣,其餘三匹馬感到非常頭疼。

“亞恒為什麽要在意那個壞家夥?”揚煩躁地在馬廄裏打著圈圈,毫無顧忌地嚷嚷道,“瘸腿馬有什麽好?”

哈薩尼很沒有頭腦地拆首領的臺:“可是狄龍長得很好看啊!”

“那讓他狠狠幹你的屁股好了。”揚惡狠狠地對哈薩尼說。

哈薩尼趕緊把擡起的尾巴放下來。

“別總是用‘瘸腿’這件事攻擊狄龍,”塞萬提斯緩緩地說,“主人的腿也不好,可是你從來沒有嫌棄過,不是嗎?”

一聽到塞萬提斯提起亞恒,揚就覺得內心酸澀,他說:“亞恒很好,他不嫌棄我就不錯了。”

塞萬提斯點點頭:“所以我們要尊重他的決定,在他需要我們保護的時候好好保護他,這就夠了。”

吉爾伯特深以為然,不過他還是有點擔心:“主人和狄龍獨處……沒關系嗎?”

“至少現在沒聽到什麽動靜。”塞萬提斯回答道。

四匹馬同時想,看來今天晚上我們誰都別睡,時時刻刻註意那一頭的動靜才是重中之重。

夜漸漸深了,所有馬都變得困倦起來,狄龍也不例外。

他在厚實的幹草墊上踩來踩去,註意力還是被系在睡在不遠處的亞恒身上,他知道人類的睡眠時間很長很長,亞恒暫時不太可能醒來。狄龍兀自甩了甩尾巴,幹草的香味兒讓他更想在上邊自在的翻滾了。思前想後,狄龍還是在離亞恒不遠的地方慢慢臥了下來。這個對馬很輕松的動作,對於一條腿不好的狄龍而言十分艱難,但他很小心,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狄龍將傷腿調整到不容易疼痛的位置,兩條前腿曲在胸前,然後輕輕將腦袋搭在上邊。不用在意其他馬的目光實在是太舒服了,狄龍的鼻子裏自然而然地發出了暢快的聲調。亞恒睡在距離他不到兩米遠的草垛上,呼吸綿長,狄龍聽著這個聲音,心漸漸變得踏實。

冰藍色的眼睛逐漸被透著粉色的眼瞼覆蓋,當他闔上眼睛,似乎整張臉都變得柔和起來。純血馬的鼻梁平直,頭部精致且充滿了靈氣,他為速度而生,卻也有這不輸給沙漠熱血馬的漂亮五官和身體結構,一切都顯得是那樣的完美。

可惜就在狄龍將要睡著的時候,亞恒一個翻身,從草垛上滾了下來。

狄龍立刻豎直了脖子望著他,睡意全無。

他只見摔在了幹草墊上的亞恒坐了起,睡眼惺忪摸了摸手臂,然後手腳並用地向自己爬來。

狄龍瞬間緊張,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左後腿一疼,遂又跌回了墊子上。而這時亞恒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雙手一撈直接抱住了狄龍的脖子,身體別扭地蜷曲著,很快又睡熟了。

脖子上掛著一個人類的狄龍大腦一片空白。

他僵著脖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自己的蹄子從亞恒的屁股底下搶救出來。

他才不承認是擔心亞恒被自己的蹄子硌到會睡得不舒服呢。

狄龍無可奈何地皺了皺鼻子,重新將腦袋搭在前腿上,這樣亞恒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亞恒枕著他雪白的脖子,幾縷淡金色的鬃發落在了他的臉上,他渾然未覺,睡得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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