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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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眼?

就算“仙子”不喜歡桓昱這類文雅儒生,這麽久以來,那境內走狗頻繁出來行動,劫走的少年郎,人數都快趕上皇帝老兒給自己選妃納嬪了。關鍵是,皇帝老兒可以同時收進後宮許多美人,那城主的女兒莫非也要一女嫁多夫?

不知所以然。

王玨最後補上一問:“卿卿以為如何?”

衛戧果斷道:“就這麽辦。”

桓昱雖出彩,但前世活過而立之年,還不會哄女人,連個夫人都騙不到,如今不過十幾歲,哪能唬住閱歷過人的“仙子”;而司馬潤可就不同了,不但一副臭皮囊十分拿得出手,而且骨子裏的賤招更是會討女人歡心,老將出門,想必能擒獲“仙子”的一顆芳心……

不過小半天光景,衛戧三人便抵達輿圖上最近的一個“圈”,擡眼望去,人山人海,人小馬瘦的,幹脆擠不進去。

這情景出乎衛戧意料——在她記憶中,這一區域始終人煙稀少,前世此時,別說組織個市集,連貨郎半年都不來一趟,暗想今時情況雖特殊,但至多也就像先前城中那樣熱鬧頂天了,怎麽會這樣誇張?

就在衛戧將車停在路邊,跳下來手搭眉骨,舉目遠望,想要尋棵大樹什麽的,攀上去觀望觀望之際,有人輕拍了一下她肩膀:“誒——”

☆、毛遂自薦

衛戧應聲回頭, 站她旁邊的男人呲著一口整齊大白牙, 笑容略諂媚, 道:“我是黃牛。”

半個時辰前,王玨嫌日頭大, 耀得他渾身不舒坦, 把帷帽一摘扣她頭上, 徑自躲進車廂裏。

須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衛戧, 覺得腦袋上頂個帷帽十分礙事, 便擡手摘了它, 撩起車簾往裏一塞:“我又不是閨閣嬌女, 沒必要戴這個。”

此後王玨再未吱半聲,應該是氣上了, 畢竟那帷帽可是他從自己頭上摘下來的, 衛戧在短暫地反省完自己個大老粗又說錯話之後,照樣不往心裏去, 把註意力全放在道路兩邊——隱隱感覺,他們好像被人暗中盯上,可觀察了半個時辰,卻沒有任何發現, 衛戧暗道可能是先前遭到王玨的逼問, 慌亂的心尚未徹底平覆,過於緊張導致疑神疑鬼,連忙吐納調整, 逐漸放松下來。

不想剛下車,這個自稱黃牛的家夥就悄無聲息靠過來,王玨大約還氣著,都沒提醒她一聲,但她自己竟也毫無所覺?忍不住瞇眼打量,此人大概四五十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醜……總之就是一個往人堆裏一丟,很難再挖出來的大眾相,但留心細看,又會發現,此人竟生了一雙與平凡面孔不相襯的眼睛,輪廓深刻,目光如炬。

小心為妙——得出結論的衛戧,回以看似爽朗的笑容,抱拳道:“黃叔好,可是有事賜教?”

“不敢。”好像在比誰笑得更歡似的,黃牛咧開大嘴,後槽牙都給露出來,搔搔頭上冗雜亂發,抻脖湊近,壓低聲音,“小哥也是來等著被搶的?”

“咳咳咳……”衛戧一口氣沒喘明白,被自己口水嗆著了,飛快拿眼一掃前方翹首以待的人們,明明還有一段距離,卻有脂粉味撲鼻而來,真想問上一句:“現在擄人的和被擄的,全都變得如此草率了?”

黃牛靜待衛戧止咳後,才又低聲道:“我看你超凡脫俗,與眾不同,是個萬裏挑一的好苗子,下一個入選的就是你了。”

衛戧蹙眉:“哦?”

黃牛擡眼環顧一周,又往衛戧耳畔湊了湊,伸手探入自己懷中,神秘兮兮道:“我有好東西,可助小哥扶搖直上!”

衛戧:“什麽鬼?”

黃牛擡起另一只手,沖衛戧豎起三根手指:“只需三枚五銖錢,就能得到一枚通牒,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聽到這裏,衛戧再也忍不住,不耐煩揮手道:“抱歉,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們只是偶然途經此地,並不需要買……”

“薔薇,你跟人嘀咕什麽呢?”沈寂好一陣兒的負氣小郎君到底忍不住,撩起車簾看過來。

衛戧眼瞅著黃牛眼前一亮,然後就對她失去興趣,轉身走向王玨,搓著雙手道:“噫——這是哪裏來的小郎君,真乃前所未見的妍麗玉人,在下敢以性命擔保,只要小郎君手持在下的通牒,必將脫穎而出,喜登仙門。”

衛戧心說王玨現在頂著的這張臉,不過是經過她的手,遮掩鋒芒後的效果,倘若露出真容,還不得被這黃牛大叔吹捧成“此子只應天上有,卻因何故落凡塵”?

王玨做出感興趣的表情:“何所謂仙門,極樂凈土嘛?”

黃牛又撓撓頭皮,衛戧眼瞅著他把頭頂那團比顆核桃大不了多少的發髻撓得更歪了:“你說的那是佛祖的地盤,要進去首先得剃光頭,還要六根清凈,無欲無求,戰戰兢兢修它個幾十年,終於到地方了,可裏面連個女人都沒有……咱們這仙門不同,進去就開始享福,比那裏可是美妙多了。”

王玨的表情由感興趣轉為向往:“似乎還不錯,比較適合目前本郎君的情況,不過——”

黃牛臉上笑出來的褶子被生生定住:“不過怎麽?”

王玨嘖了一聲:“既然本郎君如此出色,自會脫穎而出,又何需你的什麽通牒?”

黃牛擡手捋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神秘一笑:“小郎君毛你有所不知,起初仙門就是擇優錄取,到如今,望風而來,毛遂自薦者更是數不勝數,即便小郎君是一顆珍珠,但混雜在一大浴池的魚目裏,要想仙門中人把珍珠給挑出來,得等到猴年馬月?在下仙門有人,得了一些通牒,一來可為朋友分憂解勞,二來又給像小郎君這般出類拔萃的少年郎行個方便,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王玨點頭:“此言有理。”沖衛戧挑挑下巴,“不就三枚五銖錢麽,給他。”

聽著黃牛那套典型的坑蒙說辭,衛戧已經很克制自己動手打人的沖動,可再看看王玨這副標準的紈絝嘴臉,叫衛戧感覺自己簡直是在崩潰邊緣游走,深呼吸,再呼吸,終於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來:“郎君,我們盤纏所剩無幾,你再這樣,怕我們連飯錢都拿不出了。”

王玨不耐煩道:“區區三枚錢而已,值得這樣啰嗦?黃牛叔不也說了,進到‘仙門’就享福,還用擔心沒飯吃?”擡手一筆前方黑壓壓的人群,“那麽多人伸脖子瞅著都盼不來的好事,給我們遇上,高興都來不及,快掏錢,別讓黃牛叔等急反悔不賣給咱們了。”

好一派不谙世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世家小郎君架勢,給衛家頂門立戶好多年的衛戧,不由磨牙:這些可惡的有錢人!一邊腹誹一邊掏錢,為求逼真,她是真沒帶多少錢在身上……當然,她這份發自內心的吝嗇,也十分貼合“家道中落,賣身醫妹”的侍童模樣。

三枚五銖錢遞過去,黃牛從胸前掏出一塊手掌心大小的木牌牌,凹凸不平,完全就是隨便拿刀子削出來的,上面深淺不一地刻著“通牒”二字,歪歪扭扭的字體,好像不識字的人粗暴地在照葫蘆畫瓢,硌手的木牌上連點漆都沒刷,純原木……衛戧瞇起眼,這破玩意要三枚錢?給她點時間,閉著眼睛都比這做得好!

衛戧拿手掂了掂木牌,歪頭斜眼去瞟王玨:“錢掏了,萬一我們受騙,該當如何?”

王玨漫不經心地笑笑,波瀾不驚的平緩聲調,淡淡道:“他不都說了,以性命擔保我們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要是最後我們沒能進到仙門,那就把他腦袋給揪下來抵我們這三枚大錢。”

黃牛:“……”擡手一抹光亮的腦門子上看不見的虛汗,幹笑,“我還要幫朋友物色合適人選,就先行一步了,咱們別此別過,後會有期。”抱拳拱手,邁步就要走。

結果被衛戧一把揪住,“等等——”

黃牛一哆嗦:“小哥還有啥吩咐?”

衛戧一臉橫肉:“既然咱們是過命的買賣,你要就這麽一走了之了,我們最後沒登仙門,上哪找你去?”

黃牛齜牙咧嘴:“三枚錢?”

衛戧露出陰險笑容:“是你有言在先,敢以性命擔保,我們才接受了這樁買賣。”

黃牛面容扭曲:“才三枚錢!”探手入懷去掏錢,“大不了還給你。”

衛戧沒接錢:“誠信乃立人之本。”

黃牛又道:“能與二位小郎君相識,這就是緣分,那通牒就當我們結緣的信物,拜托你們高擡貴手——”擡手一掃前方人海,“要從如此眾多的魚目中,再挖幾顆珍珠出來,任務可不是一般的艱巨啊!”

還想再去坑別人?不過聽說有捷徑,想必有一些急於求成卻苦熬多日的少年郎,幾個錢還是不在乎的,而黃牛積少成多,一天下來,也是一筆可觀收入,真是個腦筋活絡的家夥。

在衛戧考慮要不要放走黃牛,讓他繼續去向天真小郎君兜售美夢之際,王玨適時出聲:“看來黃牛叔實在忙,我二人也不好耽擱你的正事,不過既然有緣相見,黃牛叔又說自己門內有人,鬥膽問一句,可否給指條明路?”在衛戧揪住黃牛時,王玨跳下馬車,信步走過來,接過衛戧掐著的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最後拇指滑過木牌背面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小符號,再面對黃牛時,又換上謙謙君子貌,彬彬有禮地提要求。

黃牛對上變臉玨,楞了一下,眼底似乎光芒閃爍,沈默片刻後,他再開口,卻是提出一個遲來的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王玨實話實說:“王玨。”又把衛戧往前帶了一下,“這是我的侍童,薔薇。”

黃牛目光掃過衛戧:“嗯嗯,不錯。”又擡頭望了一會兒天,自言自語,“這大太陽,可別把秀麗美少年給烤焦了。”搖頭,“罷了,誰讓我們家雪海是個顏控呢!”

顏控?是個什麽東西,衛戧搜腸刮肚中,沒挖出這個生僻詞,書到用時方恨少,暗下決心,回頭多去搜集一些志怪集子,讓芽珈記下來,沒事的時候講給她聽。

☆、嘩眾取寵

雖說黃牛話裏有個詞衛戧聽不懂, 但這並不影響她對內容含意的解讀——這是同意直接帶他們“飛升”了?

結果黃牛並沒有做出前頭帶路的意思, 而是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半把鵝毛扇大小的黑色硬殼皮囊, 兩指搭在囊上金屬小凸起,輕輕一錯位, 皮囊彈開來, 黃牛探出食指和中指, 從裏面夾出一個疊得四四方方,手掌心大小的白東西, 遞給王玨:“喏, 按照上面標明的路線走, 到聚義莊找瓢蟲, 報上‘章師’二字便可。”

王玨伸手去接,衛戧定睛細看, 發現那原來是一張折疊的紙, 待王玨展開之後,衛戧心頭一動, 忍不住湊近去看——要知道造紙已有些年頭,逐漸取簡牘與縑帛而代之,時下盛行潑墨揮毫,更促進造紙術的推陳出新, 其中厚薄均勻, 質地細密的左伯紙,絕對是上品,備受文人墨士青睞。上輩子那鹹腌司馬潤, 也要附庸風雅,在府中屯了不少左伯紙,她看著那些紙受潮發黴,想要拿一些給桓昱,他都咬死不撒手……

而黃牛遞給王玨這張……衛戧伸手拈住一角,輕輕搓了搓,質地綿韌、光潔如玉,品質更在左伯紙之上,絕對是活了兩輩子的她從未見過的稀罕品。

再看紙上內容,更令衛戧嘆為觀止,這居然是一幅五顏六色的輿圖,圖中線條精密細致,山是綠的、水是藍的、道路是黃色的,城郭村落無不清晰,包括他們此刻所處方位的具體形狀都描繪出來。

這圖給衛戧的觸動,差點趕上初次看到二師兄徒析在她師父七十大壽獻上的那輿圖長卷——高手啊,改天把黃牛介紹給二師兄認識,他們一定很有話說。

王玨只在那圖上掃了一眼,便擡起頭:“多謝黃牛叔。”不過雙手還維持著端圖動作,直到衛戧把自己的註意力從圖上薅下來,也去看黃牛,王玨才將手上圖紙原封疊好,收入袖中。

黃牛又笑了,不過先前那股子諂媚勁兒蕩然無存,一臉慈愛道:“我確實還有公務等著去處理,就先走一步,咱們改日再聚。”

王玨彎了一下腰,算作施禮:“保重,後會有期。”

待黃牛走後,衛戧和王玨立馬跳上馬車,驅馬上路,畢竟他二人往這一站就夠引人矚目的,又和一個形跡可疑的家夥你掏東西我掏錢,嘀嘀咕咕老半天,再不走,想必馬上就會有人借各種理由前來探風,多麻煩?

王玨上來後,並沒有鉆回車廂,而是撩起簾子拽出那頂“閨閣嬌女”的帷帽,揚手扣在自己腦袋上,挨著衛戧坐好。

走出去好一段距離,直到確定這裏說話方便後,衛戧才開口:“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那個黃牛有問題的?”

王玨和緩道:“此人身手利落,沒有惡意;聽其言,腔調有些奇怪;再觀其容,雙眼過於深刻,這種人,怎麽會幹貪那幾個小錢的營生?”

衛戧挑眉:“所以?”

王玨笑盈盈地轉向衛戧:“畢竟是給仙子選快婿,相中模樣後,也得接觸接觸,探探意向,如果腦子再靈活一點,那就更好了。”

衛戧點點頭,又道:“我知此人有問題,卻辨不明他的來路,你是如何確定他是境中人的?”

王玨將攥在手中把玩的木牌遞給衛戧:“看背面——有一個不起眼的符號。”

衛戧接過木牌,翻到背面看那小拇指蓋大小的“91”,事實上,從黃牛交給她這塊木牌之初,她就發現這個紋路,因為整個木牌實在太粗糙,她只當這個符號是隨便劃出來的:“莫非這個符號還有什麽特殊含義?”

王玨點頭:“這應該是一組來自異域,代表數目的符號。”

衛戧挑眉:“異域?哪裏?什麽數目?”

“具體地點我猶未了解,只知以魁母之能耐,尚不可及之處。”王玨擡手點點自己太陽穴,“連具體在哪見到過這些符號,都想不起來,但卻知道這符號代表九十一。”

且不說她這個活了兩輩子的老妖婦沒見過這些稀奇古怪的符號,一個七歲就死掉的小鬼即便當真見過,一時間想不起來也正常,但:“既不知異域何在,又想不起符號來源,卻在看到該符號後,當即斷定黃牛來自我們此行要探之處,未免太過草率了吧?”

王玨嘴角含笑:“近一年來,三不五時便有俊俏小郎下落不明,然,自第一位叫得上名號的世家子丟失,到我們來此之前,最後一位失去聯絡的世家子加起來,統共九十人。”曲指輕彈一下衛戧擎著的木牌,“到你,剛好是第九十一人。”

衛戧詫異地瞪圓眼睛:“九十一?難不成那些失蹤的世家子,全都是自己領了刻著編號的木牌子送上門去給人擄的?”滿臉不可思議,“你我有所圖謀,循著指引找過去可以理解,其他那九十個呢?特別是桓昱,雖然暫時出走,但心系家人,不應該明知有去無回,卻偏向虎山行,那樣精明的一個人,怎麽會自斷聯系,讓長輩們牽腸掛肚呢?”

王玨撇撇嘴:“哦,除了司馬潤,你還了解桓九郎?”

這答非所問的一句,讓衛戧心下打個突,不由想起先前王玨就是在質疑完她了解司馬潤之後,咄咄逼人地扯出那麽一大通……好歹在現世人看來,她和司馬潤還定過親,多少了解一點也很正常;那麽桓昱呢?這輩子也只是私下見過一面,外人連他們有過這樣的交集都不知道,完全陌生的兩個人,衛戧卻用跟桓昱很熟的口吻維護他,確實容易引人懷疑,衛戧低下頭,眼神閃爍,支吾道:“這……”

王玨嘴角扯出一絲微笑:“桓九是你母族表哥,且有桓公相托在前,你了解過他也正常。”

衛戧擡眼正視王玨,這小子,把她架桿上之後,又親手搭個臺階讓她下,涮她玩?

見衛戧還板著臉,王玨又歪歪腦袋,臉上表情純真如稚子:“人心如面,不可一概而論。”探手入袖中,掏出那張輿圖,微微瞇起眼,“刻有異域符號的木牌,上佳白紙,精致輿圖,皆非凡品,看他們態度卻是習以為常。”

衛戧隨著王玨的話回憶,符號什麽的,只要學會,這塊粗制濫造的木牌倒也不能算什麽稀罕物,關鍵是那張輿圖,黃牛將它拿出來時,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換作是她,交出如此珍品,且不說百般不舍,至少也要肉疼好一會兒。

王玨:“可見,賀柏所言,並非嘩眾取寵的誇大其詞,那處被傳為‘仙境’的所在,必有淩駕於現世的可取之處,生存之境先進,頭腦自然也不會落後於世外,到境外擄掠世家子和少年郎,采取的策略,肯定也是因人而異的。”

衛戧讚同王玨這個觀點:“是,桓昱腦筋活絡,身手卻太不堪,連個墻頭都沒辦法好好翻過去,應該是被他們強搶了去。”

王玨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沒接茬。

衛戧把木牌遞給王玨,並道:“那圖給我瞧瞧,算一下怎麽走合理。”

王玨這手遞上圖紙,那手接過木牌:“不算遠,即便我們悠哉悠哉地走,至多兩天光景便能抵達。”

衛戧展開輿圖,實話實說,頂著大太陽看這圖,白到令她感覺不適,就在她偏頭閉眼之際,王玨又把自己頭頂的帷帽摘下來,扣在衛戧腦袋上:“傷眼,遮一下,不然晃成半瞎可就麻煩了。”

陰影下看輿圖,感覺確實好多了,衛戧這次沒拒絕“閨閣嬌女”的象征,只是又沒管住嘴:“你還是先回車裏吧,可別叫那大太陽把我們秀麗的美少年給烤焦了。”

王玨長眉一挑,晶亮的眼睛斜過來:“你不說塗在我臉上的藥膏,有潤膚養顏之奇效?”

衛戧肯定點頭:“是。”

王玨又道:“曬這麽一會兒就給烤焦了,奇在這裏?”

衛戧:“不……”

王玨又貼上來,讓衛戧想起她毛絨絨的幼獸噬渡,討巧賣乖時,就像貓兒一般,貼她身上蹭來蹭去,也不知那小家夥可有長胖,沒渡引那只行為和神格相差十萬八千裏的蠢鳥逗它,大約會有些寂寞吧?

“倘若我焦成一塊木炭,卿卿是不是就不悅我了?”某只鬼委屈巴巴道。

衛戧感覺自己的胃,略抽:“這都哪兒跟哪兒,先前不是你自己說,日頭大,耀得你渾身不舒坦,這會兒日頭可比剛才更毒辣。”

歪靠在她肩側的王玨,擡起手來,手背貼著額角,擡頭瞟了一眼頭頂太陽,口氣透出慵懶意味:“確實不大好受,暈乎乎的。”

聽完這句,衛戧伸出去,欲把他推開的手停下來,最後默默縮回去:“別說是你,就連王瑄也很少見太陽,突然暴曬確實有些承受不住,你還是先回車裏去罷!”

☆、衣食無憂

王玨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不, 先前在車裏打了個盹, 已經好多了。”

衛戧一怔, 心說居然給她猜錯,王玨竟不是生氣不理她, 而是實在撐不住, 鉆車裏去緩解?心下升起異樣滋味, 暗暗調整了一下坐姿,以便王玨靠得更舒服。

察覺到衛戧小動作的王玨, 嘴角也是偷偷彎上去, 先前貼在額角的那只手一揚, 撩起將衛戧的臉遮了個影影綽綽的皂紗, 與她四目相對,王玨雙眸晶亮——嘴上雖無言, 眼底皆是情。

衛戧早已漣漪漾漾的心湖, 泛起更大的浪花,她感覺有點無措, 但還是沒有推開王玨,只淡淡道:“嫌曬,就把帷帽拿回去。”別開視線去看輿圖,“此圖比我們那幅更加精良, 一目了然, 野路看上去好像抄了近道,但此地山勢龍飛鳳舞,依常理來說, 荒山小徑多崎嶇。”拿手在圖上畫了個虛圈,“這一大片區域,在兩幅圖上皆表明無人居住,即便有路,恐怕也只是那種容獵戶和采山人勉強通過的荒道,騎馬估計都難行,何況駕車?欲速則不達,依我之見,還是走官道吧!”

沒骨頭似的倚著衛戧的王玨爽快道:“聽你的。”

衛戧:“……”

上輩子衛戧小小年紀便擔上大任,即便頭頂南公關門弟子的光環,可私下裏,她總認為自己跟被強行趕上架的鴨子沒什麽區別,雖然騎在高頭大馬上,看上去八面威風,實際上卻是惶恐不安的,直到和桓昱組成黃金搭檔,她才感覺找到主心骨。

後來再有行動之前,即便心意已決,衛戧也還是會像這樣和桓昱念叨念叨,而桓昱聽完後,就算整個計劃無懈可擊,他也要像個老媽子一樣啰裏啰嗦叮囑她好一會兒。

衛戧行事是怎麽痛快怎麽來,不喜歡那些條條框框,但還是忍不住要跟桓昱商議,這是經年累月養出來的習慣……

沈默了好一會兒後,衛戧到底還是沒忍住:“就這樣,你都不擔心?”

王玨疑惑道:“我們兩個都在一起了,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此言真是,叫她無話可說。

因為特殊狀況,這一區域的官道上,近來可以說是熱火朝天,通常在這種局勢下,只要身上帶著足夠的金錢,就不必為吃飯和睡覺發愁。

衛戧一行三人,中午下館子,晚上雖然沒找到客棧,但他們停留的小城郭裏,不少人家把空閑的房間打掃出來,以低廉的價格租給過路客官們歇腳,衛戧選了一家相對僻靜,很得她眼緣的街角木樓住下來。

房屋的主人是一對年逾半百的老夫妻,這棟舊木樓是他們兒子耗費多年積蓄買下的,可惜舉家遷入新居沒多久,兒子就陣亡了,沒出半年,抑郁成疾的兒媳也病故,留下一個八歲男孩,乳名毛娃,外加這對體弱多病的夫妻,老的老,小的小,守著座略顯空蕩的舊木樓艱難度日。

去年初冬,老爺子舊病覆發等錢救命,懂事的毛娃就偷偷背上砍刀,進山打柴賣錢,臨近邊界的小城,原本人口就不多,又逢亂世,還留守在這裏的,沒幾戶有錢人,柴,不好賣。

眼瞅著天快黑了,凍得小臉通紅的毛娃差不多快要死心,害怕爺爺奶奶擔心他,準備收拾一下,再等一會兒就回家,可蹲太久,冷不丁起身,腿腳跟不上動作,整個人往前栽倒。

措手不及的毛娃只能閉緊雙眼,準備以臉搶地,沒想到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如約而至——他被人眼疾手快地給接住了。

惴惴不安的毛娃擡起頭來,接住他的是個高挑好看的小郎君,旁邊還跟著一位瘦小少年,之後那二位又把毛娃送回家,發現他們家還有空房間,又給老夫妻一把金銀錁子,爺爺有錢治病,兩個異鄉流浪人有地方住,本來挺不錯的,只是新春前,那二位不辭而別,樓上房間便又空出來。

那些金銀錁子足夠他們一家衣食無憂過上一段日子,但老夫婦生出想讓孫子讀書的念頭,城裏有個教書先生,實話實說,教的不好,遠不及先前住他們家那二位,束脩要得還格外狠,毛娃沒事總是念:“哥哥們什麽時候回來呢?”

給他念久了,老夫婦又看到城中來來往往的出挑郎君多起來,於是又把二樓房間重新收拾一番,開始招攬新住客——賺錢不是目的,目的是讓住進來的郎君們教毛娃讀書識字,倘若他們教得好,還可以免費提供吃住……

就在衛戧和王玨進城之前,剛搬走一對同鄉,據說是看著被搶無望,終於死心,準備回家坐等舉孝廉,娶媳婦去了。

見到衛戧和王玨,毛娃眼睛亮晶晶,視線在衛戧和王玨之間來回掃蕩,最後興沖沖地點評:“你們和去年住我家的二位哥哥一樣好看。”

除去衛戧之外,王玨和誰話都不多,又曬了將近一天的大太陽,大約是把他整個人都曬蔫了,對於毛娃略帶討好意味的讚美聽而不聞,故事聽完,晚飯用畢,王玨起身就走。

因為去牽芽珈而落在後面的衛戧,看到毛娃垮下去的表情,心頭一軟,又想起前世她親生的諾兒,今生她領回家的允兒,母愛泛濫,上前一步伸手安撫地拍拍毛娃的肩膀:“多謝了。”想了想,又補上幾句,“雖然我們明天一早就走,不過我可以給你默幾段文字,讓你照著讀寫,你家有紙筆吧?”

重新振作精神的毛娃連連點頭:“有的。”

衛戧又問:“有《倉頡篇》和《始學篇》麽?”

毛娃答:“《始學篇》大哥哥曾默給我,《倉頡篇》我聽說過。”

衛戧自認不是塊讀書的料,就連這些小孩子的啟蒙課本也是一知半解,腦子裏有點印象的就提出來問一嘴,反正都存在芽珈腦子裏,毛娃想要哪本,她就默哪本,想想過去南公罰她抄經,幾千字的經文,她得寫多久來著?

毛娃去取紙筆,衛戧牽著芽珈的手登上二樓,來到安排好的房間,進去坐下好一會兒,毛娃才捧著一摞紙噠噠跑過來,用過的在下面,完好的在上面,筆頭飛了邊,墨也沒剩下多少,看得出毛娃是個求學若渴的孩子。

衛戧隨手翻了翻毛娃在前任臨時先生指導下完成的課業,筆跡很生澀,但看得出足夠用功,是個讓先生喜歡的學生。

放下東西的毛娃,嘴上解釋說方才去伺候王玨,所以耽擱了,腳下也沒閑著,像個機靈又麻利的侍童,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燭臺,點燃上面的蠟燭,小心翼翼擺在衛戧案頭,又將旁邊油燈裏的燈芯挑了挑,亮度上來後,才在衛戧面前鋪好紙,雙手遞上飽蘸墨汁的筆,恭敬而虔誠地等待著。

衛戧看看那只剩下一小截的蠟燭,心說在這樣人家,一般很難見到這種稀罕物,看毛娃對待它的態度,也是十二分珍惜,大約是因為求著她給默書,才忍痛拿出來……墨汁滴落前,衛戧終於下筆,可筆落在紙上,又靜止不動。

眼睛瞪溜圓的毛娃,等了好一會兒,到底忍不住問出聲:“哥哥,你怎麽不寫呢?”

衛戧擡起另一手掩唇,幹咳兩聲後,擡眼看向坐她旁邊的安靜少女:“芽珈,《倉頡篇》第一句是什麽來著?”

毛娃:“∑(°△°|||)︴”

“蒼頡作書,以教後嗣。”不待芽珈開口,王玨清越的嗓音自門外漫進來。

衛戧聞聲擡頭,一眼就對上洗漱過後,青絲半攏,眉目靈動的黑袍少年,心底某種近日頻繁作祟的異樣感再一次冒泡,臉上雖不動聲色,但腦子裏卻在點評:果然這小鬼還是和夜色更搭……

細看王玨,確實比白天精神多了,而且好像解除了什麽束縛,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驚心的氣韻,衛戧再一次想起她師父那句“此子體貌嫻麗,才驚千古”,端看眼前王玨,才情尚且不論,這體貌,絕對擔得起“嫻麗”二字。

勉力按住躁動的心,衛戧低下頭,咕噥:“既然不舒服,就早點休息。”然後運腕揮筆,開始默書。

芽珈看到王玨,立馬起身讓位,乖乖坐到稍遠的地方去。

王玨沖芽珈溫和笑笑,道了個“乖”字後,理所當然的挨著衛戧坐了,身體又像沒骨頭似的歪靠著幾案,擡起一手,肘部支在案面托著腮,笑瞇瞇地看著衛戧:“舉凡識字的,這幾句都是耳熟能詳——”頓了頓,“給師父他老人家看見這樣的你,怕要罰哭你。”

寫完八個字,接不上下一句的衛戧,斜眼看著王玨:“我又不靠這些取勝。”眼角餘光瞥向芽珈,暗道有妹妹在,就沒什麽好擔心的!

接收到姐姐求助信號的芽珈,剛要啟唇,就又聽到王玨慢條斯理背出來:“幼子承詔,謹慎敬戒。”

衛戧抿嘴掃了王玨一眼,提筆繼續,管他是誰,只要給她提示就算好人。

融融燭光下,王玨挨靠著衛戧,一個漫聲背文,一個奮筆疾書,此情此景,令人動容。

然而,讓衛戧耍一天大刀,她不會嫌累,可寫不上多少字,立馬感覺手腕疼。

王玨見衛戧眉頭攢起,左手一攬右側寬大的袖擺,出右手接過被衛戧姿勢不覆優美攥在手中的筆:“罷了,背得口幹舌燥,還是我自己來吧。”

毛娃聽到“口幹舌燥”四個字,沈默起身,泥鰍似的溜出房間。

衛戧從善如流放了手,擡左手扶住右手腕,一邊按揉,一邊抻頭去看王玨執筆,別說,還真是有模有樣,一筆字寫得,絕不輸名家手筆……

但不管姿態優美到何等程度,終歸是在寫字——讓衛戧心底打怵的活兒!所以看了不大一會兒,她就興致缺缺地隨意翻起壓在下面的“前人”大作,因翻得特別快,別說內容,就連字跡都看不清,卻有一個圖案倏地跳出來,映入衛戧眼簾,她心頭一動,停下動作。

☆、陽春白雪

靜止片刻後, 衛戧再有動作, 卻是往回翻, 速度太快一無所獲,深吸一口氣, 找到大概位置, 放慢動作一張一張細看……

察覺到情況有異, 王玨扭過頭來,發現衛戧瞪大眼睛, 一臉激動——竟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去看令衛戧變臉的那張紙, 上面文字, 筆勢確實華麗, 但王玨不認為它能比自己用心寫出來的手書更勝一籌:“怎麽?”

衛戧又翻過兩個,果然找到先前一晃而過的那個圖案, 輕笑出聲, 將這張紙小心翼翼拽出來,送到王玨眼前, 興沖沖的:“看——”

王玨解讀衛戧表情,微挑眉:“認識的圖案,熟人的筆跡?”

正這時,毛娃去而覆返, 雙手端來個托盤, 盤中擺著三碗水,放下托盤,開始分水, 首先給勞苦功高又吵著“口幹舌燥”的王玨;第二碗呈給衛戧;最後那碗端給安靜地坐在角落,把玩玉連環的芽珈。

習慣被人伺候著的王玨又不是真口渴,連碗都沒接,任毛娃擺放,他是連看一眼都不曾;亢奮的衛戧也顧不上喝水,接過碗後道了聲謝,便將它撂在案頭;只有芽珈放下手上玉連環,認真謝過毛娃,然後啜了一口,抿抿嘴擡頭沖毛娃靦腆一笑:“甜!”

直到有人捧場,毛娃才松了一口氣,重重點頭,嘿嘿笑道:“是蜜漿——用我祖母珍藏的蜜調出來的。”

芽珈聽完後,又低頭喝了一大口,然後補上一句:“真甜!”

聽完兩個孩子的對話,衛戧按捺下激動心情,重生之後,她傾盡所能去嬌慣芽珈,吃穿用度就算比上不足,比下也是綽綽有餘……端起碗抿了口,一咂,味道果然如她所料的一般,但它對於這個父母雙亡的孩子來說,已是能拿出來向客人獻寶的最好飲品!

衛戧又喝了兩大口,然後轉向王玨,沖他努努下巴:“甚甘甜,你嘗嘗。”

接收到衛戧拋過來的“不喝有你好看”的眼神,王玨忍不住好笑,撂下筆,認真小兒一般,雙手捧起碗,小口喝起來,飲盡才放下碗,探出一點舌尖卷凈唇上殘留,璨璨星眸,含笑掃過衛戧,然後給了屏息等待的毛娃略顯敷衍的兩個字:“嗯,甜。”說完之後又提起筆來,繼續默書。

衛戧也把自己那碗喝幹,誇讚幾句,見毛娃喜得眉開眼笑,她伸手撈來王玨的空碗,並自己的一起交給毛娃,然後拿起那張繪有特殊圖案的紙,問毛娃:“這是誰留下的?”

收好三只空碗,放回托盤上的毛娃擡眼看了看,道:“就是去年初冬住進我們家的那位哥哥留下的。”

衛戧心跳再次加快:“他姓甚名誰?”

毛娃一臉茫然:“他沒告訴過我。”

衛戧轉念一想,如果她離家出走,也不會沿路報上家門,於是換了個問法:“那你們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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