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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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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情趣,但明擺著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女人怎麽想?

更關鍵的是,他原本屬意虞氏阿濛——畢竟和士族聯姻,對他心中圖謀大有助益,最佳人選其實是才貌雙全,被廣泛傳揚為中原第一美女的陳郡謝氏嫡女謝菀,但大家都知道,謝菀是謝家培養出來,將來要當瑯琊王氏主母的女人,所以他沒做多想,直接跳過去,多方觀察後,選定同是門閥貴女,又溫柔可人的虞濛,奈何虞倫那老匹夫,狗眼看人低,斷然回絕了他,讓他感覺備受侮辱。

隨後他迎娶衛戧,樣貌更在謝菀之上,又是南公的關門弟子,雖然衛家式微,但衛戧生母的娘家可是桓氏,且因救命大恩的淵源,桓公對衛戧也是寵愛有加。

簡言之,衛戧明明比虞濛對他更有幫助,可看到風光大嫁的虞濛,他莫名感覺自己是退而求其次,身為瑯琊王的尊嚴被人折辱,心裏堵得慌,把怨氣撒在衛戧身上,態度也是能敷衍則敷衍。

當然,看著衛戧一次又一次為他出生入死,他也曾端出真心對她說:“戧歌,她們只是棋子和玩物,只有你才是特別的,我跟你保證,百年之後,我的陵寢之側,只留你一人之位!”

後來,他入承大統,第一時間追封她為皇後,但那又能怎樣,她統統不知道了!

陰陽兩隔後才發現她有多好,明明一直是聚少離多,就算她在王府裏,他身邊也有亂七八糟的女人環繞,也沒多少時間同她獨處,怎麽獲悉她身亡,當夜便感到衾枕寒冷,似有無邊寂寞將他包圍?

最後頓悟,其實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是他身心最放松,也最為愉悅的時刻,而那所謂的“冬軟如棉,暖似烈火;夏潤如玉,涼若寒冰。”之流,不過是半刻身體慰藉,僅此而已。

窮盡全力,終於換得一個重頭來過的機會,明明他比前世做得好太多,但結果卻是事事不順,莫非是他急功近利,過早出現,帶累她命盤跟著改變,給了王瑄橫插一腳的機會?

心中風起雲湧的司馬潤,對上礙眼的王瑄,沒辦法撕破臉,實在忍不住,就縱容自己與王瑄杠一杠:“既是猜測,十一郎怎能斷言衛校尉是去了城中最好的酒肆?”輕笑一聲,“愚兄看衛校尉,平日出行辦事,都很簡樸,會舍得掏那冤枉錢?”

王瑄佯裝詫異:“咦?一個十幾歲的小姑,有那個能力,何至要過稱薪而爨,數粒乃炊的生活?要說阿戧如今財力,比上雖有不足,但比下卻是綽綽有餘,此去又是要辦正經事,總要拿出幾分誠意,又何來‘冤枉’之說?”做出回憶模樣,淺笑搖頭,“殿下大約是沒見過她呼朋引伴的豪爽模樣,想當初她為達目的,可是連壓箱底的好酒都舍得拿出來呢!”

非但沒杠過人家,還被反將一軍,司馬潤皮笑肉不笑:“哦,壓箱底的好酒?本王還真沒見過。”先前只改了對王瑄的稱呼,這會兒連自稱都端起來了。

王瑄臉上浮現寵溺表情:“殿下畢竟與阿戧接觸不多,沒見過也正常,阿戧她呀,很不一樣!”

☆、判若兩人

司馬潤觀其色, 聽其因, 心下一咯噔——這分明是動真格的形容啊!

上輩子他徹底栽在王瑄手上, 殘生除去追憶衛戧之外,想的最多的就是王瑄——捋一下王瑄生平, 不由要懷疑, 大約是和陳郡謝氏的聯姻給了王瑄什麽刺激, 才令王瑄成親之後,和過去那個在他面前溫潤和善的王十一郎判若兩人。

只是那些年, 王瑄偶爾回到府裏, 也像閉關一樣, 蹲守王氏本家,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餘下時光,大半在魁母和北叟之間來回游走, 似乎有得道修仙的打算, 當時他忙著開疆辟土,也沒有格外關註王瑄的變化。

待衛戧離世後, 他和虞倫締結盟約,剛找到點大計初成的感覺,不想他眼中的至交老友卻突然發力,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更關鍵的是, 他搞不懂王瑄折騰出那麽多事的目的,幕僚們也曾多次聚在一起討論還是沒個定論。

他的繼任王妃虞舒雖是虞倫那老匹夫一手栽培,但嫁入他瑯琊王府後, 即便受到冷落,卻還是恪盡她身為瑯琊王妃的本分,甚至很多時候表現得可謂是“出嫁從夫”的典範。

他是懶得去琢磨虞舒所作所為的真實用意,管她是被“三從四德”教傻了的愚婦,還是“野心勃勃”覬覦皇後寶座的奸妃,反正她就是他和虞倫聯手的一件“信物”,足夠聽話又好使,在廳堂之上擺幾樣器物是裝飾,擺個美人也好看,沒什麽大不了。

何況這個虞舒,為彰顯自己賢妻本色,很會裝乖賣巧,譬如察覺到他的心事,便挺身而出,想法設法和已經成為王氏主母的謝菀套近乎,旁敲側擊地打探消息。

結果謝菀卻是莞爾一笑,雲淡風輕地說:“我王氏主君哪有那個野心,他不過是覺得無聊,兒戲一番罷了。”頓了頓,漫不經心地補充,“只是玩的有點大——在他眼中,這天下就是棋局,我輩皆為棋子罷了。”最後還說,“倘若局中子哄得他開心,可得金山銀山;要是觸怒他,哈,換來血流成河!”

以虞舒的閱歷,無法判斷出謝菀那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可他在分析後認為,確實有這種可能性,但正是有這種可能,才更叫他生畏,畢竟有的放矢可以預估,而漫無目的卻防不勝防。

之後的接觸,逐漸令他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老奸巨猾的敵手,王瑄明明比他還小幾個月,卻將他玩弄於股掌間,到最後,他徹底淪為供王瑄解悶的傀儡……

不過眼下一切都還沒開始,王瑄再怎麽狡猾,畢竟還是個乳臭未幹的毛小子,真要杠起來,那小賊豈是兩世為人,又對其知之甚詳的一代開國帝王的對手?

沈吟半晌後,司馬潤拿捏出個淡定笑容:“本王倒是記得,十一郎有言在先,你的發妻,必將是這人世間獨一無二的奇女子!可這世間又有幾人擔得上一個‘奇’字?是以本王一直認為,美色於你,無非過眼煙雲,所謂‘奇女子’亦不過是敷衍王公與一眾長輩的托詞。”

這司馬潤,想一陣兒,講幾句,和他說話太費事,窮極無聊的王瑄開始自斟自飲,聽完司馬潤這番話,略略擡眼看過來:“哦?”

司馬潤回以“為你考慮”的和善笑容:“誠然,以賢弟立場,哪怕再多不滿,成親也是不可避免的,世人皆知,瑯琊王氏的主母,可不是等閑女子能夠勝任的,愚兄陋見,虞氏阿濛甚好,然則她遭遇此等變故,前途未蔔,即便可以轉危為安,但畢竟有過‘風光大嫁’,萬萬配不上賢弟。”

王瑄笑笑,低聲咕噥:“也不知哪裏的‘世人’,竟比我這當事人還清楚。”

司馬潤幹笑兩聲:“擺在明面上的事,哪個不知道?”咳了咳,緊接著又跳回先前話題,“好在還有一位各方面條件都比虞濛更勝一籌的謝氏阿菀,如今桓昱下落不明,偏寵謝菀的謝公必定借題發揮,趁機退掉這門婚事,是以王謝兩族還是大有機會結成秦晉之好,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原以為他的勁敵是桓昱,不想王瑄比桓昱更難纏,權宜之計還是把謝菀塞回給王瑄好了,那邊給謝家一個順水人情,這頭也擺平虎視眈眈盯著他愛妻的狼崽子——他的阿戧很驕傲,哪怕王瑄再有地位,也不會自降身價去給人家做小妾。

雖說王瑄會被謝菀刺激到改變心性,但這期間還有十幾年的安定期,足夠讓他追回衛戧,此後他會全心全意對她好,他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還怕王瑄這個陰險小人?

沈默聽完司馬潤的自說自話,王瑄淡笑以對:“多謝殿下關心,然,十一的姻緣之事,已有定數,便不勞殿下掛懷了。”

被毫不留情面地駁回,司馬潤臉色沈下來:“賢弟的姻緣——莫非是指衛校尉?”即便王瑄和衛戧的關系早就明朗,可先前司馬潤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的,這會兒委實是急眼了。

王瑄坦然道:“正是。”

這個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回答,讓司馬潤難以接受:“賢弟莫不是認為,你的姻緣只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王瑄低笑一聲:“十一無意納妾。”表情真摯。

司馬潤才不信王瑄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這是明擺著跟他裝傻充楞:“你十一郎的婚姻,關乎到整個王氏的前程,唯顯赫世家女郎才堪良配。”

王瑄平靜道:“阿戧本是名門之後,嫁予十一之後,衛氏自然顯赫。”說到這裏,眉目間突然流露出一絲驕傲,“更何況,無論是樣貌還是才能,阿戧都更在謝菀之上,相信在太公以及族中諸位長輩眼裏,南公的弟子絕不遜於謝家的女郎。”

☆、克己覆禮

面對執迷不悟的王十一, 司馬潤自覺要不是足夠克(de)己(zui)覆(bu)禮(qi), 早就掄起手邊酒壺拍上他那張被一眾目光短淺的門閥貴女吹捧為“天下第一”的小白臉, 砸他一個面目全非,看他還怎麽蠱惑別人的結發妻子。

然, 更叫司馬潤理解不能的是, 眼前的王瑄, 明明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正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 且因身份背景和健康狀況, 始終是眾星拱月的存在, 能在他眼前混個臉熟的, 要麽寡言少語,要麽小心逢迎, 那雙耳朵不應該早就被養殘, 聽不得閑言碎語?

司馬潤想不通,為什麽自己屢次三番當王瑄的面, 將衛戧一貶再貶,王瑄卻能做到心平氣和替衛戧辯解,而不是像自己上輩子那樣心浮氣躁,聽得多了, 甚至越發覺得衛戧配不上自己, 要知道那個時候,他已經成親許多年,兒子都滿地跑, 早就不再是沖動少年了。

當時司馬潤身邊最得寵的是珠璣,而大出風頭的則是衛敏,那兩個女人,平日裏針尖對麥芒,能讓她們達成統一戰線的,也只有他的正妃衛戧了。

珠璣多半是正面硬杠衛戧,隔三差五陰陽怪氣地念幾句:“殿下也是心寬,把自己的正妃丟在男人堆裏,過著‘生死相隨’、‘同餐共寢’的日子,也不擔心生出令人恥笑的懊糟事……”

衛敏要端著她好好的扮相,自然不好明擺著批判衛戧,於是拐彎抹角:“母親曾教導我,女子通文識字,知曉大德,確然可敬,然世間多庸人,不喜道義而癡迷邪文歪典,跟著學些男盜女娼,莫不如不曾識字,只需遵從夫君安排便好。”

先為自己的短見薄識辯駁一番後,又道:“是以我從前不能理解,戴德的《大戴禮記》中,‘五不娶’最後一條,‘喪婦長子不娶’是何道理?如今所見所聞,倒是叫我多少明白一些,由母親悉心教導的女子,出嫁後自然懂得怎樣成為一名賢妻良母,而自幼喪母的女子,沒人教她婦德婦容,搞不好還要照顧弟妹,難免會長成性子驕縱、行為潑辣的形容。”

更會誇大其詞地抹黑:“甚至還有可能,連‘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都不知曉……”

最後意有所指:“不然如何讓一位出身高貴,博學多識的大好兒郎,早就過了婚齡,卻堅持不娶?殿下見多識廣,最是理解正當好年紀的男女,郎才女貌,整日混在一起,若不是有紓解之途,怎麽熬得住那漫漫長夜?”

一番激烈地顛鸞倒鳳後,再聽到如此枕頭風,司馬潤難免會附和:“對啊,怎麽熬得住?”

衛戧頂著“欺君之罪”的壓力,行事處處小心,多年來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正因如此,她下山十幾年,“中原第一”的美名,還是被瑯琊王氏新一代當家主母謝菀占據,為謹慎行事,出門在外,身邊連個粗實婆子都沒有。

要知道衛戧並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帶兵打仗,戰場上廝殺,受傷在所難免,為了不耽誤下一戰,傷筋動骨必須要處理,但也只能找知情者。

遭遇這種狀況,那位居心叵測的桓氏九郎怎麽可能不往前湊合?試想一下,黑燈瞎火,孤男寡女,寬衣解帶,揉來捏去……若不是身藏隱疾,怎麽可能一點都不情動?

外面枕頭風,內心胡思亂想,久而久之,司馬潤也便真當衛戧和桓昱不清不楚了……

難不成,在對衛戧的認知上,已過而立的瑯琊王還不如一個乳臭未幹的王十一?應該是積毀的程度還不夠吧!

於是,司馬潤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沒辦法去給王瑄吹枕頭風,實在不行,還是先去物色幾個長得比較英武的小姑,逮個機會塞到王瑄床上——要知道上輩子才貌雙全的“中原第一美女”謝菀都沒套住的王十一郎,今生邂逅衛戧沒多久,就豁上臉皮,死纏爛打緊咬不放,說什麽都不肯撒口,大約正是因為王瑄身體孱弱、面相陰柔,總而言之跟個娘們兒似的,是以喜歡衛戧這款舞刀弄槍的女人,以期可以彌補自己的陽剛之氣?

總之眼前這只被衛戧迷得神魂顛倒的王十一,完全不能正常溝通,簡直變成個油鹽不進,粘皮著骨的榆木疙瘩……心想事不成的司馬潤,攢下一肚子悶氣,和老神在在的王瑄一拍兩散。

司馬潤對衛戧還是比較了解的,知道只她自己隨軍趕路,風餐露宿也無所謂,但與芽珈和虞濛同行,有客棧住,肯定不會屈就帳篷,是以進到城中,強行包下一棟一樓供客人用餐飲酒,二三樓住間的客棧。

司馬潤端出一副替王瑄著想的面孔,道貌岸然地解釋:“愚兄最是了解賢弟,賢弟素來喜靜,厭煩人多嘴雜,三樓非住客不得入內,愚兄認為正合適賢弟以及眾多女侍和暗衛入住,一整層想來勉強夠用。”先下手為強,口蜜腹劍把王瑄踢上三樓。

接下來又曰:“衛校尉有公務要處理,少不得下屬來來往往,本王擅自做主,將走廊盡頭的兩間安排給衛校尉及內眷,一來靠裏的客房夠安靜,二來也不耽擱麾下前來通稟消息。”

畢竟處在非常時期,城中收人住的地方早就客滿,不使用非常手段,壓根找不到落腳地,有房睡,還要求什麽呢?是以衛戧和王瑄痛快的接受安排。

晚飯過後,衛戧沐浴完畢,和芽珈一同幫虞濛翻身擦拭完畢,衛戧將芽珈留下看護虞濛,自己出門,想要去聽聽王玨意見——是為虞濛繼續前進;還是為桓昱耽擱些許時日,去會會“仙境”裏那位城主“美貌非凡,兼之多才多藝”的女兒?

結果轉過廊道,一擡眼就看到以閑適身姿隨意坐在胡床上,像模似樣挑燈夜讀,實則把個樓梯口堵個正著的司馬潤,衛戧嘴角抽抽,默默提醒自己管住拳腳,千萬莫要一時不察就招呼上那張怎麽看怎麽欠揍的蠢臉上……

☆、兒女情長

感受到衛戧的視線, 司馬潤自手中帛書上擡頭望過來, 勾唇淺笑, 頭上紗燈的暖光流瀉下來,映照在他那張眉目精致的臉上, 結合周身氣度, 竟呈現出一派“蕭蕭肅肅, 爽朗清舉”的灑然。

然而看在衛戧眼裏,只做一個感受:這敗絮其中的雜碎殿下, 又要作妖了!

“哦, 好巧。”司馬潤展露一個滿溢出風流倜儻的笑容:“已經這麽晚了, 衛校尉也睡不著?”

衛戧在內心深處暗暗翻個白眼:剛吃完飯, 晚個屁晚!繼續上前,看著如老僧入定就是不走的司馬潤, 衛戧再次暗翻白眼, 看來是不能指望他自覺貫徹“好狗不擋道”的方針,深吸一口氣, 勉力拿捏出好態度:“抱歉,下官有事同十一郎相商,可否勞請殿下讓讓,容下官通過。”

沒想到衛戧竟直來直去, 司馬潤晃了晃神, 平覆下來後,扯扯嘴角:“有事相商?可是遭遇麻煩?既然有緣同行,衛校尉何不說出來, 或許本王能有應對之策?”

在司馬潤想來,衛戧此行非是游山玩水,白天明顯出去打探消息,從前她身邊有桓昱,遇事總會找他商議,如今桓昱被他擠兌沒影,再遇難題,多半要找王氏那混小子,所以他堵在這裏,果然截住面色凝重的衛戧……表現的機會送上門來,一定要好好珍惜。

結果衛戧坦然道:“只是想與十一郎說些兒女情長,不敢勞請殿下費心。”

“……”短暫沈默後,司馬潤爆了,哪還顧得上什麽風流瀟灑,一躍而起,躥到衛戧眼前,雙手鉗制住她肩頭,咬牙切齒道:“你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半夜三更跑去男人房間談情說愛?”

衛戧很想回頂一句“關你屁事”,但心知此言一出,以這廝的為人,怕是要從“三從四德”念到“七零八碎“,那她今晚還睡不睡覺了?廟是死的,人是活的,碎嘴大王得罪不起,那就躲著點唄!

思及此,衛戧抱拳一施禮,道:“殿下所言極是,下官受教了。”皮笑肉不笑,“這便回房歇下了,告辭。”言罷轉身就走。

司馬潤:“……”這麽好說話,難道他在做夢?可擡腳追過去,衛戧確實回她房間去了。

就在司馬潤捏著自己下巴,疑慮重重決定在此蹲坑守門時,房間裏的衛戧插上門閂,閃身至窗前,輕輕推開窗戶,身姿如燕,敏捷輕盈躥上房頂,按常理估算出王玨房間所在方位,足下無聲幾個起落,就來到目標房頂,勾住房檐,倒掛於窗外,剛擡手,將敲未敲之際,窗戶突然敞開一條縫,王玨蓄著笑意的眉眼從裏面露出來:“等你好一會兒了。”

“遇到點小麻煩。”衛戧淡定回覆,退回房頂待王玨打開窗戶後,毫不遲疑,順勢滑進王玨房間,落地幾近無聲,開門見山:“我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王玨隨手關好窗戶,跟在衛戧身後折回布置了酒具和小菜的幾案前,輕聲細語道:“你該知曉的,無論自己做出什麽選擇,我總會支持的。”

雖然這話王玨說得真誠,可衛戧剛被司馬潤硬塞進肚一股糟心氣,拿不出什麽好臉色:“我來找你說正經事。”記憶裏那個司馬潤,就是用這種貌似真情的假意,誆得她最在乎的親友一個個不得好死。

聯想司馬潤安排,再看衛戧神色,不難猜到她來此之前發生過什麽,王玨眼底有一絲冷光閃過,臉上卻攢出個溫暖笑意:“我們哪天不正經來著?”

衛戧洩了氣,喃喃自語:“算了,又不是你的錯。”擺擺手,“我打探到一個消息,說此處有個‘仙境’……”

蹲守在衛戧門外的司馬潤,半天沒等到個響動,這段時間,他是白天勞力,夜裏費心,這會兒和意中人只隔著一道門板,感覺很踏實,看著屋內融融暖光,逐漸變得昏昏欲睡。

突然,屋內傳出“嗒”的一聲,雖然聲音不大,卻叫司馬潤立馬清醒過來,心底生出一種違和感,恍惚想起元康八年,時任中郎將的衛戧,懷上他們第一個孩子,年輕氣盛又好大喜功的他,想在討伐成都王司馬英一戰中搶占先機,剛愎自用,完全不理會衛戧和桓昱的勸阻,果然中了敵人奸計,衛戧痛失骨肉,又替他背負罪名,擔起責罰。

半年後,在衛戧原本的臨產期,使他吃敗仗陰謀中,擔任推波助瀾角色的細作珠璣誕下野種,被蒙在鼓中的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長子,非常開心地準備大肆慶祝。

就在這檔口,平日護在衛戧身側,寡言少語跟條影子似的裴讓找上門來,目呲欲裂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勢,咬牙切齒地說:“我家女郎,嫁你之前,在南公的羽翼下,上樹掏鳥,下河摸蝦,活得何其瀟灑恣意!可看看她自嫁你之後,變成什麽模樣?司馬潤,你到底有沒有心,算個什麽男人……”

直呼大名,那樣逾越,換作平日,他肯定會把那小子“犯上作亂”的罪行告知衛戧,讓她替他懲罰裴讓,但那次他非但沒跟裴讓計較,反倒替裴讓各種隱瞞,當時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想,如今明白,那是理虧——他對不起衛戧!

當然,想起這段往事,反省自責不是此刻關鍵,關鍵是裴讓說過,衛戧嫁給他之前,活得何其瀟灑恣意,如今又得王家那小子寵慣,叫她更是膽大妄為,試問這樣的性格,會聽他念上一言半語就乖乖回房睡覺?

司馬潤的心揪了一下,伸手輕叩門板:“衛校尉?”但裏面沒有回應,他不由緊張起來,“戧歌?”輕叩改拍擊,弄出好大響動。

就在焦灼的司馬潤擡起腳對準門板時,房間裏的衛戧終於出聲:“抱歉,下官甚是疲乏,可否勞請殿下有事明日再談?”

☆、喪心病狂

“本王……”可不等司馬潤把話說完, 衛戧毫不客氣地直接吹燈, 原本映著窗紙呈現一片融融暖意的光亮, 瞬間轉成一片冷寂的黑暗,司馬潤:“……”

雖說世人皆懂許多事不知情反而更快活的道理, 可明白卻辦不到更是常態, 甚至越是明白不能深究, 反倒越是遏制不知內心騷動,犯賤找抽地想去刨根問底……再世為人的司馬潤也不能免俗, 他經過短暫糾結後, 毅然邁步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口。

司馬潤徑直來到王玨門外, 擡手敲門:“燈還亮著, 賢弟尚未入眠吧?”

王玨坦然回應:“確是未眠,還有些私事在處理, 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愚兄進去說。”王玨並未閂門, 司馬潤嘗試去推,一下就打開, 他心下打個突,腦子不知接通哪根弦,莫名感覺眼前不是自己安排給王瑄的客房,而是一只豁口大陶壇, 等他這昏頭老鱉自己鉆進去……

但既來之, 卻又縮回去,算怎麽回事?停在門口的司馬潤,心念電轉後, 還是邁步走進房間,一眼就看見幾案上尚未撤下的酒具和小菜,杯盞與碗筷各兩套,心下已了然,嘴上偏要多此一問:“方才有客至?”

王玨倜儻一笑,眉梢眼角滿溢出在司馬潤看來十二分沾沾的喜色,道:“戧歌有事與我商議,將將才走。”

司馬潤:“……”

王玨隨即又補上一刀:“自然,閑來無事,我與戧歌也會在夜裏這樣小酌兩杯。”

司馬潤:“……”倘若又把禮數搬出來說教對面那只壞水橫流的黑心貨,勸他不要毀了人家未出閣小姑的清白,保證換回什麽“私定終身”的紮心話,現在他碎糟糟的心肝有些承受不住,視線又掃過幾上的酒菜,這年頭,連和十一郎素未謀面的人都知道他喜潔厭穢,那四個狗肉護衛,什麽白甲、青奴的,近來似乎格外懶散,不時時守著自家主子,維持他“閑人勿近”的高冷範兒,就連這擺在明面的羊頭侍女的任務都懈怠了?

找到話題的司馬潤,隨口說了句:“賢弟那些明的暗的下人們呢,既然客人都走了,還不滾進來收拾?”

王玨眸光流轉,這次是真的溢出自喜來:“殿下不了解我家戧歌,雖說她在人前呼朋引伴,吃肉喝酒,看著十分大咧咧,然則私下獨處,卻很容易害羞,束手束腳的放不開,知道有人暗中監視,更是尤其拘謹,所以只要她來,但凡還有點腦子的,都會主動回避。”

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好像他每次看到衛戧要和王瑄獨處,都想方設法湊上來……但司馬潤更在乎的是:“放不開?你是禽獸麽?如此喪心病狂,她只是個孩子啊!”

王玨一挑眉,滿臉天真爛漫:“殿下此話怎講?戧歌同大家喝酒便是尋常,與我共飲則是違常悖理?”

司馬潤一楞,稍微回憶王玨前話,說的好像是“吃肉喝酒”,當真是他會錯意?細看王玨那一副叼走小母雞的黃鼠狼模樣,分明是故意,單純吃酒用得著回避?但明知這條泥鰍在向他顯擺炫耀,又不能拿話堵回去——能怎麽說?“本王早知衛戧清白已毀在你手上”,硬杠回去,不是揭開對方偽善的假面,而是抓鹽往自己傷口上撒,今晚來這裏,已經夠智昏了,豈能繼續再給自己找氣受?

心裏明白,可還是壓不住燒旺的肝火,浮躁的司馬潤,撇開假客套的“愚兄”、“賢弟”,冷笑一聲:“能混到你王十一郎近身侍衛這個位置上的,哪個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警覺是最基礎的要求,客人一走便該知曉,怎的放任主子與殘羹冷炙為伴?”

杠不過主人,轉而攻擊侍衛?王玨卻也不惱,甚至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在司馬潤等到不耐煩之前,笑瞇瞇地說:“真是抱歉,是十一管教不嚴,慣壞了這幫子猖狂又護短的家夥。”

司馬潤:“嗯?”

王玨慢條斯理道:“他們看不得‘自己人’受欺,誰給他們要維護的人不痛快,就算不能一刀劈過去,也肯定要加倍給對方添堵,總之對方抓心撓肝,他們才會覺得暢快。”

司馬潤將視線默默轉向衛戧曾用過的杯盞,他的心口確實不是一般的堵,而始作俑者還在他眼前裝乖賣巧:“殿下最是大人大量,自不會與十一手下這幫蠢夫愚婦計較,然奴不教,主之過,十一還是要在此向殿下代他們賠個不是。”

哈,他王十一的手下若是“不教”,這世上也就沒有聽話的奴婢了,真是恨得人牙癢的假惺惺,看看這禍心外露的狼崽子的表情,就知道誰在“覺得暢快”,可是一頂高帽兜頭罩下來,若他再借題發揮,那就是瑯琊王司馬潤心胸狹隘,與無知奴婢斤斤計較,傳揚出去多敗他聲名?

司馬潤心煩意亂下又想不出好對策,只能默默吞下這酸苦難耐的啞巴虧。

呵,這王十一,重色輕友的如此理直氣壯,還真叫人刮目相看……

翌日,原計劃要去探一探那“仙境”的衛戧,在王玨建議下,又出去打探情況,她不走,王家的車隊自然原地駐紮,司馬潤也不會獨自上路,於是大家全都留下來。

憋悶了一宿的司馬潤,敏感察覺到衛戧和王瑄在籌劃著什麽,可沒人與他商議,衛戧已經不見蹤影,只能勉強自己,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去找還在客房沒出門的王瑄。

敲開房門,和王瑄一打照面,司馬潤楞了一下——此刻的王瑄迥異於氣得他一晚沒睡著的那頭狼崽子,舉止形容完全不似昨晚那副生龍活虎的欠揍樣,面如死灰毫無精神,給他的感覺就像……換了一個人?

“不過才半宿沒見,賢弟這是怎麽了,莫不是後來又去找什麽妖精打架,一時不察被吸食了精血?”司馬潤以玩笑地口吻,發洩心中惡氣。

王瑄渾不在意地笑笑:“殿下來得正好,十一有一事相求。”

司馬潤:“?”

晚飯過後,與祖剔他們分開行動,合夥將方圓百裏地形摸個透徹的衛戧滿載而歸,與王玨碰面之後,相互交換了一天所得。

衛戧從身上摸出一張上面畫了幾個圈圈的輿圖,展開後指給王玨看,告知他在圈出的位置附近溜達,被捉去給仙子做女婿的概率大,不過在那附近徘徊,守株待捕的青年才俊也尤其多,很有些競爭壓力,當然,衛戧對自己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王玨則表示,他同王瑄商議過,還是決定和衛戧同行。

衛戧還是昨晚那句老話:“你若離開,車隊怎麽辦?”其實她主要還是放心不下虞濛,但這話王玨不愛聽。

王玨重覆回答:“瑯琊王可代為照看,十一拜托過他。”

在衛戧心中,一堆司馬潤都不頂半個裴讓管用,可既然王玨已經決定,想是無論如何也會跟上,而虞濛是在舉著瑯琊王氏和瑯琊王旗號的車隊中,又有裴讓和祖剔他們護衛,應該不會出什麽差池,就隨他去吧。

於是王玨歡歡喜喜說出他給衛戧和自己想好的身份,情深意篤的一對私奔斷袖主仆——俊男美女倆夫妻的組合,怕那搶親的仙家看不上。

連他們這趟“私奔之旅”的來龍去脈都給想好,首先是名字,如遇人問,就報上“王玨”這個名,畢竟大家皆知王瑄,卻沒幾個人聽說過“王玨”,本名出現也無妨。

至於衛戧,王玨給她的設定是:祖上遭受橫禍,致使家道中落,日子一代更比一代艱難,到她這裏,小小年紀,相依為命的胞妹又染上重病,走投無路的衛戧賣身進王家,唯恐辱沒祖宗,不敢報上大名,主事見她出身良好又伶俐,就把她安排給王玨做侍童。

兩人一相見,正在後花園賞花的王玨聽說衛戧沒名字,擡手一指千朵壓枝低的薔薇:“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叫這名兒吧!”

後來衛戧才知,薔薇還有一個別稱,叫做“買笑花”,典從漢武帝而來——說他與當時所寵幸的宮人麗娟賞花,武帝讚美盛開的薔薇,曰:“此花絕勝佳人笑也。”麗娟戲說要買笑,武帝允,麗娟就拿出百斤黃金的“買笑錢”……也就是說,“買笑花”不是嘲諷而是讚美,這花好看!

眼下滿腹心事的衛戧可沒那麽多心思,在她看來,“薔薇”不過是王玨顛倒了她大名“衛戧”後,隨口取得諧音而已,她不關心王玨煞有介事編排出來的相見歡,就想知道打入敵人內部的正確姿勢。

看著衛戧不耐煩的表情,王玨嘆息:“倘若不是對你知根知底,怕我真會將你視作一介標準武夫了。”

這話是在誇她裝起男人來惟妙惟肖?衛戧抱拳拱手:“多謝!”

王玨:“……”又是一聲長嘆,最後無可奈何搖搖頭,話接前文,“賣身給我後,你終於有錢給胞妹醫治,奈何雖保她一命,卻折損了她的心智,使其行為舉止一如五歲稚童。”

作者有話要說: 本月恢覆更新,弱弱地吱一聲,可否請老朋友們冒個泡啊?

☆、懷璧之罪

賣身給他,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但眼下不是爭論這些的時候, 衛戧僅是微蹙了一下眉頭, 緊接著又恢覆成認真臉,耐著性子繼續豎耳傾聽。

王玨看著衛戧表情, 眸中流轉著異樣光彩, 可臉上還維持著正經神色, 繼續編排他的“感天動地斷袖情”,說薔薇他妹妹阿芽自打腦子壞掉後, 越發離不開自己“兄長”, 薔薇進到王家是要做事的, 總不能領著個礙事的白吃飽, 但面對淚眼汪汪的阿芽,實在狠不下心撇開她, 左右為難之際, 王玨被他們的兄妹之情所感動,特許薔薇把阿芽帶在身邊。

主子賣給自己這樣一份大情, 知恩圖報的薔薇在王玨跟前伺候得自然更加盡心竭力,他們鎮日形影不離,久而久之便生出非比尋常的情愫。

王玨對薔薇那可是用上真心,覺得若是不聲不響就把他收了房, 實在委屈了他, 怎麽著也得昭告眾親友一下。

當今之世崇尚美姿儀,塗脂抹粉與女人爭奇鬥艷的男人比比皆是,有那資本和閑情的, 遇到艷壓群雌的少年郎,收作孌寵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然而成親什麽的,可就不容於世了。

要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娶個男人回來,怎麽傳宗接代?何況對方還只是區區一介家奴,沒有家世和背景,連給王玨通往平步青雲的康莊大道上添磚加瓦都辦不到,這種迷得主子非君不娶的家奴,留他何用?

王玨輾轉獲悉家人要害薔薇性命,這還得了?主仆坐下來一合計,私奔吧!

於是薔薇按照王玨要求,領著他的傻妹妹,趕著從家中淘汰下來的破馬車,開始浪跡天涯……

沈默聽完的衛戧,咬咬發酸的後槽牙,到底還是忍不住地問上一問:“扮作出外游學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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