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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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都皺眉,漂亮有什麽用?他需要的是前程,還貞烈?真的貞烈會給男人下藥?

衛戧的話沒錯,他一時沒看緊,讓這燙手的女人出了閃失,不管她是為了什麽原因,只要在他家,就是他馬維的責任——真是個麻煩!

人群最後,一前一後站著兩人,不多時又從旁邊擠過去一人,那人湊近站在前面的黑衣少年身側,與他耳語,斷續傳出幾句“虞氏身邊的瑞珠”、“廢了”……

少年聽後,微微偏頭看過去:“真廢了?”

那人堅定的點頭:“真廢了,特意把趙太醫找過去給瞧的,筋脈全斷,而且有短缺,沒有接回的可能了!”

少年沈吟片刻:“他們是把主意打到她妹妹頭上了吧?”

那人又點頭:“殿下英明,他們謀劃著李代桃僵,給三女郎用了些藥,準備讓她代替衛敏嫁給馬維,王妃察覺追過去,但那個瑞珠率人堵在門口不讓開,還要對王妃指手畫腳,出言不遜!”

少年又將目光膠在衛戧身上,眼底蕩漾璀璨華光,嘴角勾出一點笑容:“難怪,那可是她的心頭肉啊——不過,長進了呢!看來他們真是把她給逼急了!”

那人嘴角抽了抽,他們家的殿下,聽說自己的小媳婦心狠手辣,不打寒戰也就算了,還一臉滿意表情是怎麽回事?

“對了,事情進展的如何?”

那人忙收斂表情,恭謹道:“最遲明天晚上消息就會傳進虞氏耳中。”

作者有話要說: 習慣聽著歌聲碼字,那樣耳朵就不會寂寞了,但近來實在沒時間去淘,親們有沒有什麽節奏舒緩一些的歌曲介紹一下啊?

☆、自投羅網

少年微頷首:“很好。”目光始終追隨那在大庭廣眾下, 舉手擡足一如翩翩貴公子般雍容閑雅的少女, 直到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衛府大門後, 他才落落轉身,臉上表情也在同時由春暖花開轉為冰天雪地, 寒光滑過深邃的眼底, 冷絕道:“走吧, 再去訪訪我姑母。”

衛戧親自押送衛敏上了馬維的花轎,才返回西院。

因了解虞姜在衛毅面前說話的分量, 掛記衛戧幸福的姨婆才對衛敏的婚事表現的那樣上心——但願以心換心!

忙碌中聽到衛戧差人捎去的話, 驚得姨婆顧不上那麽許多, 甩手就往回跑, 途中陸續聽來一些風言風語,全都在講衛戧的不是, 叫她有些不安, 回到西院見芽珈好端端躺在架子床上,雖放下心去, 卻又吊起膽來,一邊搬來馬紮坐在床頭寸步不離的守著酣睡的芽珈,一邊反覆咀嚼聽來的那些片段,揣測分析各種可能性。

見衛戧推門而入, 姨婆彈跳起來, 三步並做二步,跑著迎上來:“戧歌,你當真把你繼母身邊的瑞珠給打成重傷了?”

衛戧不答反問:“姨婆, 芽珈還好吧?”

姨婆點頭:“方才趙太醫過來給瞧過,沒什麽大礙。”再次追問:“我聽說瑞珠不中用了,是你幹的吧?”

衛戧坦然承認:“是。”繞過姨婆去看芽珈,邊走邊說:“姨婆,收拾收拾,我們離開這裏。”

姨婆一把抓住她,痛心疾首道:“戧歌,你母親溫婉賢淑,你父親敦厚純良,撫養你長大的師父更是宅心仁厚,被尊為當世聖賢,你小小年紀,手段如此毒辣,將至他們於何地?”

衛戧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姨婆:“若是到了這種地步,我還無動於衷任其發展,那才是‘將至他們於何地’呢!”咬緊牙:“姨婆,你只道我傷了瑞珠,卻不問問我為何傷她?”

姨婆見衛戧這副表情,有些惴惴,順她話茬問道:“為何?”

衛戧輕推開姨婆的抓握,擡步繼續走向架子床:“她要把芽珈推出去代替衛敏嫁給那個禽獸不如的馬維!”

姨婆瞠目結舌。

衛戧見到芽珈,感覺踏實了,也有了閑心,便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與姨婆講個明白,最後斷然道:“此地不宜久留!”

姨婆癱坐在矮榻上,素來挺直的腰板也佝僂下去,老半天,終於開口:“家是你們姊妹的家,這宅院也是用你們生母的嫁妝置辦的,要走也是她虞姜走!”因循守舊不代表就會任人拿捏,兔子急了也要咬人,何況人家都要捉她的小兔崽兒塞火坑裏去燒烤!

將芽珈的孔明鎖和九連環等一幹小玩意,一件一件小心收入藤編箱,聽完姨婆的話,停手擡頭:“姨婆,您老要知道,人心總是更易傾向相對弱勢的一方,假如今天我把她趕出去,不管因由為何,明天我囂張跋扈,不忠不孝,欺淩繼母之名大概就會傳遍街頭巷尾。”苦笑一下:“當然,我衛戧聲名不顯,就像姨婆方才不明所以時,首先想到的也是拿我父母和師父說事,倘使那些傳言被有心之人利用,真是後患無窮……姨婆覺得,是‘南公十幾年苦心栽培出的關門弟子仗勢欺壓弱母幼弟’好呢,還是‘虞氏阿姜自私自利,逼走夫君早喪的原配夫人所出的一雙幼女’好呢?”

姨婆沈思片刻,站起身來幫著衛戧一起收裝芽珈的玩具,反正已經說服姨婆,衛戧又把自己才是山裏那莊園的主人的事實順便跟熱血沸騰的姨婆坦白了。

安靜的聽完後,姨婆只是感慨,孫子跟她都不是一條心了——裴讓事先沒和她透過半句口風。

芽珈還睡著,衛戧肯定是要等她清醒後才出門的,也就在這時候,眉目間蓄著喜色的方嬸匆匆跑來:“二女郎,長公主殿下來了,主母差老婢請二女郎去一趟呢!”

不等衛戧反應,姨婆已經緊張的握緊她的手腕,湊在她耳畔小聲咕噥道:“不會有詐吧,反正已經撕破臉,去不去都無所謂了,要不我把芽珈叫起來,咱們現在就走?”

只怕虞姜這個時候整顆心全懸在衛敏身上,分不出一點來對付她,更不可能搬出陽平長公主的名號來誆她,定是確有其事,才吩咐人來找她。

衛戧安撫的回握了一下姨婆的手:“沒事,我去瞧瞧。”瞇起眼睛:“何況,讓只披著貓皮的碩鼠守著黍麥,總也不是個辦法,我既然有了糧倉,就該把母親僅存的餘糧都妥善保管起來,不是麽?”

要令人信服,就要端出胸有成竹的氣勢,面對這樣的衛戧,姨婆說不出個“不”字,最後只是殷殷叮囑一句:“萬事小心。”也便放她去了。

衛戧與方嬸一前一後走在偏僻小徑上,看著前後都沒人,衛戧突然出聲:“方嬸是個聰明人呢!”

方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過很快恢覆過來,明明跟在衛戧身後,她不回頭就看不到她的表情,卻還是一絲不茍的點頭哈腰:“多謝二女郎誇讚。”

衛戧莞爾一笑:“方嬸雖稱瑞珠為姐,但據我所知,你實際比瑞珠還要年長一歲。”

方嬸笑著解釋:“瑞珠素喜尊大,府內幾個老人都要喊她一聲姐姐,老婢人微言輕,混條活路實屬不易,所以不能免俗。”

衛戧意味深長道:“是啊,方嬸通時達變,又是個老資格,瑞珠沒用之後,想來衛府的大事小情,都要仰仗方嬸操勞了!”

心裏有鬼的方嬸笑不下去:“女郎這話可是折殺老婢了!”

衛戧不耐煩的擺擺手:“行了,我也沒那閑工夫跟你周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隨後我會帶著我妹妹離開衛府……”

聽說煞星要走,其實方嬸心底是歡喜的,但場面上的客套還是要辦到的,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所以不等衛戧說完,她便“不安的”插嘴道:“這怎麽使得,兩位女郎孤苦無依,離開衛府能去哪?女郎可不能因為和主母賭氣,一時意氣便要離開,再者說主母是個寬厚的,或許之前因為大女郎的事,情急之下和二女郎有了爭執,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到大女郎那事過去,主母想開自然也就沒事了,實在有什麽,不是還有主公麽,他是你和三女郎的親爹,總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衛戧伸手拍拍方嬸的肩膀,和善笑道:“難為方嬸設想的如此周到,不過我要走自然是有我自己的道理,只是這裏畢竟是我家,多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等我走後,方嬸擔上這內宅管事,還請替我多加‘費心’。”上前一步,笑容跟著陰冷下來:“不然呢,替我繼母調教一個瑞珠不過舉手之間的小事,調教兩個‘瑞珠’也是輕而易舉的,嬸子說,是也不是?”

先前紅光滿面的方嬸這會兒血色盡失,戰戰兢兢道:“二女郎只管放心,這府裏的事,老婢一定替二女郎倍加留心。”

衛戧擡腿又走:“我就說麽,方嬸是個聰明人!”

方嬸繼續點頭哈腰,卻再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出乎衛戧意料,這次陽平長公主大駕光臨,是實實在在的“大駕”,正堂門外一溜兩行披堅執銳的侍衛,令衛戧生出一陣恍惚感,仿佛看到當初衛敏“親自來迎接”她的畫面。

不過那個趾高氣揚的衛敏就在不久之前已被她強押著送上猶如豺狼虎豹的馬維的花轎了!

衛戧落落大方邁進正堂,陽平長公主一見她,竟誇張的主動迎過來,拉起她的手上下查看:“我可憐的小心肝,這回真是受了大委屈。”

衛戧:“?”

明明活蹦亂跳,精神著呢,卻還要精查細看,確定頭發絲都沒少一根之後,拉著她雙雙坐到主榻上,是看也不看面如土色,淚眼婆娑的站在一邊的虞姜,冷聲發話:“想必你心中也有數了,本宮今日來,便是要接這一雙幹女兒離開你這虎狼窩的!”

虞姜顫聲道:“長公主殿下,這怎麽行!”

“本宮的女兒,本宮要接走怎麽就不行!”怒目而視:“難道你還想著把她們留在這裏,給你恣意欺淩,回頭再把她們賣個大價錢,好為你親骨肉的康莊大道添磚加瓦!”

虞姜喏喏道:“殿下真是冤枉妾身了,她們姐妹二人既是姐姐舍命保下的,又是夫君的心頭肉,妾身也巴望著她們能幸福!”

陽平不買賬:“本宮可都聽說了,什麽‘只有阿敏才是你的親生女兒’,還要替衛家清理門戶?你算什麽東西,敢在這大放厥詞,本宮才認下戧歌幾天,你就打算傷害她,你將本宮置於何地?”

虞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息怒,妾身會那樣說也是事出有因,實在是戧歌手段太歹毒,她割斷了跟隨我多年的老婢的手腳筋脈,還拔了她的舌頭,妾身也是怒其不爭,一世情急才會說出那樣的狠話,再者說,她親生母親早亡,父親又為國盡忠顧不上她,若她在闖下這樣的禍事後妾身不責罰她,只怕她日後早晚要吃大虧!”

陽平嗤之以鼻:“你怎麽不說是你那刁奴算計她那相依為命的胞妹在先呢!想來如果戧歌不是本宮義女,沒準你們會把她推出來代你那親生女兒出嫁呢!”

虞姜將腰彎成一只蝦米狀,匍匐在地,她是咬死了口供:“妾身冤枉,芽珈是個癡兒,妾身也是為她將來考慮,才想著把她嫁給馬家郎君……”

陽平揮手道:“都是明白人,別跟本宮扯那些沒用的!”將侍婢奉上的禮單啪的一聲拍在幾案上:“把這禮單上的東西擡出來,一樣不準少,本宮帶了人來,會替戧歌找個妥善的地方收藏著!”冷哼一聲補充道:“別等她將來出嫁,才發現親娘給留下的那點東西都被心懷不軌的人給倒騰空了!”

虞姜打了個激靈:“那嫁妝裏應該也有芽珈的份兒啊!”

陽平還是讚同這個說法的:“芽珈和戧歌是親姐妹,她自然能用。”

虞姜狡辯道:“可阿敏也是戧歌的親姐姐啊!”

陽平並沒有被她繞進去:“不過區區庶女罷了,什麽親姐姐不親姐姐的,再者說,你那阿敏是有親娘的,本宮的戧歌可是一小就沒了生母!”揮揮手:“本宮時間精貴著呢,沒空跟你在這廢話,趕緊把單子上的東西交出來,本宮還等著回別院好生給戧歌姐妹兩個去去晦氣呢!”

虞姜又現出哭腔:“之前妾身想著讓阿敏將這樁良緣讓給芽珈,又擔心芽珈沒嫁妝進了夫家的門日子不順暢,殿下不是也說戧歌的嫁妝芽珈用得,所以妾身便將這禮單上的部分妝奩劃給芽珈,只是沒想到最後嫁過去的還是阿敏,那嫁妝也早就進了馬家的門,退不回來了!”

陽平一拍幾案:“就算本宮有言在先,你還是將邪念打在本宮女兒那點嫁妝上,真是有膽啊!”

虞姜忙磕頭:“殿下息怒,妾身沒膽,妾身不敢……”嚇得不輕,開始語無倫次的告饒。

看她把額頭磕出血來,陽平才又出聲:“罷了,看在衛毅的面子上,本宮暫時留你一條狗命,呵……別到時候讓人說本宮的幹女兒一回衛家,就搞得你們‘雞犬不寧’,還讓義母傷你性命!”

虞姜繼續磕頭:“多謝長公主殿下寬宏!”

陽平道:“本宮言出必行,既然說了一樣不準少,就要不準少,你把缺的妝奩給本宮統統補上。”

虞姜又軟了:“可妾身實在拿不出……”

“馬維的聘禮呢,還有衛府的田產房契,折個價作為補償罷!”

半個時辰後,陽平長公主帶來的侍衛擡著妝奩,浩浩蕩蕩的走出衛府,那場面比上午嫁女可是熱鬧多了。

邁出高懸著“衛府”匾額的大門後,衛戧回頭看去,這才真叫掃蕩一空呢——陽平長公主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簡直就是雁過拔毛!

當然,陽平有她自己的公主府,湯沐邑距瑯琊國也隔了老遠,偶爾心血來潮走上一趟,怎麽可能在這裏有房產,不必問就知道,所謂的別院肯定是她那位“勝似嫡親”的好侄子——司馬潤名下的產業。

領著她的妹妹,帶著她的嫁妝住進他司馬潤的別院,豈不是自投羅網?

但陽平長公主這性子,嗆著她來肯定不行,好在她自己也說,因為遭遇變故才在這邊停留到現在,此行實在是超過預期太久,再不回去,她那府邸就好鬧翻天了,所以即日便要打道回府。

於是衛戧稍稍組織了一下說辭,走出衛府不久後,湊到陽平面前,先是給她大灌特灌迷魂湯,等把她灌得暈暈乎乎後,接著便楚楚可憐的搬出一套諸如:想到幹娘的好,再看看幹娘不在的清冷別院,會覺得很傷感……

把陽平說得都打算帶衛戧回她的公主府了,但理智戰勝沖動,話到嘴邊硬生生的憋回去,只說等處理完家裏的事,還會再來看衛戧。

衛戧乖順的說理解陽平,緊接著道出自己的真實目的,她說她師父在這邊有一處不為外人所知的私宅,等陽平走後,她想住到那裏去。

南公名號響,搬出他來十分管用,加上衛戧的表情,於是暈陶陶的陽平放任衛戧自己做主。

衛戧是打算將那山裏的莊園建成不為外人所知的世外桃源,所以先將嫁妝送進所謂的陽平長公主別院中,打算等陽平走後再差她的人來將嫁妝一點點倒回她的莊園。

陽平在別院裏只住了一晚,半夜接到急報,第二天趕早出發,衛戧在她走後立馬又開始螞蟻搬家,當然,在人家地盤上做事,肯定要多加小心。

才搬了兩天,就接到方嬸捎回的消息——是個叫衛戧心裏發毛的壞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種認知障礙,會覺得每個多看自己一眼,或主動搭話的人就是愛上自己了,呃……家裏養著喵星人,總喜歡在我如廁時尾隨而至,於是我漸漸覺得,它其實是個潛伏在喵體內的美少年,總跟著我是因為愛上我了→_→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質的飛躍?

☆、禍不單行

她爹失蹤了!

她爹的左膀長史連塗, 右臂司馬宋歸, 先後帶人出去尋找, 也都失去行跡。

衛戧第一反應是:她爹接獲西羌異動的消息連夜啟程,正所謂蛇無頭不行, 緊盯著這邊動態的羌人可能是看她爹落單, 趁機把她爹給虜了去——這照比前世整整提前兩年。

難不成又是司馬潤弄鬼?

但婚事可以兒戲, 軍事豈能胡鬧!

衛戧問出心中疑問,可方嬸不過是個內宅婦人, 張家長李家短她隨口就來, 殿堂裏沙場外她一頭霧水, 甚至連她爹具體失蹤地址都說不清, 更別提其他。

衛戧斟酌片刻,便派“過的橋比裴讓走的路都多”的祖剔出去探查情況, 不得不說, 祖剔在這方面確實是個斫輪老手,一個頂的上兩打笨嘴拙舌的裴讓。

不多時便傳回衛府目前境況, 她爹出事,沖擊最大的自然是她繼母,這才是名副其實的禍不單行——先是精雕細琢的掌上明珠被兇狠歹毒的卑賤野夫賤價撿了去;隨後東挪西湊攢下的那些妝奩和家資又被她義母洗劫一空;還沒從這接連的打擊中緩過氣來,頂梁柱竟也出事了, 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雖是厄運連連, 但虞姜連臥床不起的資格都沒有,因上面對她爹的失蹤似乎並不怎麽在意,於是虞姜馬不停蹄奔走起來。

母族是出嫁婦人的依傍, 是以虞姜第一個找上的就是虞家,不過虞公並不因她也姓虞而多加袒護,拈著稀疏的山羊胡打著官腔:“阿姜無需擔心,此事已上報朝廷,伯堅他是護羌校尉,如此要員出了問題,主上豈能坐視不理,你就回去靜候佳音吧!”

虞姜並不認同這話,她搖頭反駁:“叫妾身如何靜得下心來,單是去歲一年,就出了幾樁大事,先是皇叔公——太宰司馬亮被亂軍戕害;後有皇胞弟——鎮西將軍司馬柬受困身亡,更有不少貴族子弟為叛兵流民截殺,也沒見朝廷出面管管,護羌校尉可以有很多,但妾身的夫君只這一個,等朝廷批覆下來,只怕……”

之前虞公還維持面上的客套,聽她一席話,連虛禮都省了,板起臉道:“國家大事也是你個婦道人家可以非議的?道聽途說的不實消息竟敢光明正大搬出來抹黑朝廷,衛夫人你不想要項上人頭,我虞氏滿門還想要自己小命,好好回你衛家守著去,別再出來惹是生非,給你那不懂人事的夫君平添禍端!”

虞姜引以為傲的母族就這麽把她打發了。

母族不行,還有姻親,虞姜出了虞府後門,又邁進自家親女婿的前門,不過馬維對這位新上任的岳母大人並不敬畏,正顏厲色的說他現在連司馬潤的面都見不著,更別說遞上話了。

王家雖不是姻親,但他們有這個意向,所以虞姜也去找過,結果門人一聽是她,連連搖頭,壓根就沒給她通報。

還有桓氏,衛毅可是他們的女婿,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接待她的主事的說桓公至今未歸,能管上這事的都沒回府,讓她回家去等消息。

從前砸下大筆本錢才攀交上的那些個貴婦人,要麽虛禮應付,要麽婉言回絕,更有甚者,人在家中卻說有事外出,毫不留情的避而不見……

當然,虞姜手頭空空,連飯都要斷頓,哪還有錢去上下打點?

衛戧等了一晚,終於得到確切消息,說她爹是在一片綿延三百裏,被當地人稱為不祥之地的深山老林失蹤的,衛戧在簡圖上將大概位置畫圈出來,讓芽珈填充出細節。

芽珈很快完成任務,衛戧湊上前定睛一看,莫名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突兀感,喊裴讓過來,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而祖剔又出去打探消息,這種時候,衛戧便格外想念起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的桓昱來——如果此圖當真有問題,他必定一眼就能將其找出來,而且還能順道給她一個十分中肯的建議……

又盯著看了一陣,還是沒找到突兀感的源頭,而在芽珈的記憶中,也沒有任何關於這片林子的只言片語,衛戧想了想,拜托裴讓去找一張官府繪制的輿圖回來。

就在裴讓去找圖的時候,祖剔再次帶回消息,說有人憐惜虞姜那身快被馬車顛散架的細皮嫩肉,給她指出一條明路——那人先是明說虞姜這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流之輩做事果真不靠譜,急起來就幹些掘地尋天的蠢事,家裏放著那麽大尊南公關門弟子的兒子不用,跑出來求爺爺告奶奶,看看她到的這些地方,哪有靠譜的,即便人家給她這個臉,也不過就是替她上報一下,但一級一級批覆下來,估計她夫君都爛成骨頭架子,還不如直接讓兒子帶人去救爹呢!

虞姜十分茫然,家裏確實有個南公的弟子,但那是個女孩,而她兒子才七歲,馬背都上不去,還能去救爹?

於是那人更直白的點撥她:“怎麽會沒有呢!你女兒上花轎時,那男孩還出來警告他姐夫要善待他姐姐,不然你們衛家跟他沒完!”嘖嘖有聲:“不愧是衛毅的兒子,小小年紀,氣勢不凡,堪當大任,其實你也不要舍不得,這也算一個歷練的機會,擔心雛鳥摔著,就把它困在窩裏,它翅膀什麽時候才能硬呢?”

虞姜回憶了一下,那天的衛戧的確像個少年,當然,衛戧平時也是不男不女的。

之前虞姜包藏私心,只對外宣布要嫁女兒給司馬潤,卻沒說是哪個女兒,後來衛戧回府,她也是把她安置在偏僻的閑置院落,府裏人知道衛戧是“二女郎”,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眼中,她就是個小郎啊!

好消息:有辦法了;壞消息,要跟剛剛鬧掰的繼女低頭……虞姜陷入糾結中。

衛戧沒心思理會虞姜的糾結,她拉祖剔到案前,讓他瞧瞧那幅圖。

祖剔盯著看了半晌,最後手指一點,落在她爹失蹤的那片山林上:“這裏,好像和我從前看到的輿圖不太一樣,是不是畫錯了?”

衛戧堅決搖頭:“原圖出自我二師兄徒析之手,不應有錯。”芽珈在這方面更是從未出現過絲毫差池,所以衛戧胸有成竹。

相較於遼闊的幅員,三百裏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又不是地處要害,一般簡圖上並不格外標註,所以在祖剔的印象中,十分模糊,看衛戧信誓旦旦,他也拿不定主意。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裴讓趕回來,他拿到三份不同時期的詳圖。

衛戧接過展開一看,和芽珈描繪的確實有出入,三幅皆是如此。

衛戧想了想,又在簡圖上著重圈出那一處,讓芽珈重繪一幅。

因衛戧只圈出方圓千裏之內的區域,芽珈自然將圖放得更大,細節也更詳盡,甚至山勢起伏和水脈走向都畫出來了。

拿到成圖,衛戧又與祖剔等人研究商議。

還是祖剔提出疑問,在其他三幅輿圖上空白的地方,在這裏卻出現山脈,出現山脈也便罷了,因為時下能力有限,很多輿圖對人跡罕至的地方都做空白處理,或許這一片山林也是如此才沒在從前的輿圖上體現出來。

可把這一處其他輿圖上不曾出現的山脈補充上已經很特別,怎麽還會精確到幾條小水脈的走向,要知道即便是要塞之地,許多江河支流也是忽略不畫的。

如果她二師兄徒析在這裏,她就可以當面請教他為何對這裏情有獨鐘,可問題是連她師父都搞不清楚她二師兄現在人在何處,她想問也沒處問去。

一直沈默不語的裴讓突然出聲:“嗯……好像在哪裏見過呢?”

站他右前方的衛戧扭頭看向他:“見過什麽?”

裴讓上前一步,伸手遮住奪人眼球的山脈走勢:“這樣再看,假如不說這是溪流,單看這些彎彎曲曲的細線,是不是有點眼熟?”

經他這一說,衛戧再看,果然有些眼熟,但祖剔等人異口同聲的說沒印象。

衛戧一時間也想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類似的線條,想著此圖既然出自她二師兄之手,或許她和裴讓曾經偶然看到過,因時間太久印象不深,而再次瞧見又覺得眼熟,這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不再絞腦汁,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處理——“陽平長公主別院”那邊傳回消息,她二叔找上門去了。

很明顯,她繼母沒臉來見她,而她二叔身為她父親的胞弟,初次見面便贈她禮物,又當眾偏頗於她,所以她怎麽也得給她二叔留些顏面,至少不會一口回絕他就是了!

但她沒在別院那邊,她二叔沒見著她,自然不會走,現在還在那邊等著。

關於她要不要去救她爹這件事,祖剔等人皆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們之中不少人都有建功立業的意願,跟著衛戧躲在世外,雖然能富足安逸的過一輩子,但機遇就擺在眼前,只要敢賭,就有美夢成真的可能性,他們怎麽可能不雀躍?

裴讓對此卻表現的十分平靜,他不會左右她的判斷,只會安靜的等待她的決定,反正不管她是去是留,他都會默默的跟在她身後。

這麽大的事,自然不會瞞著姨婆,她聽說之後,先是長長久久的沈默,最後嘆息一聲,一臉為難道:“百善孝為先,父親有難,兒女豈能袖手旁觀,可你畢竟是個女兒家,如此這樣出去,那和王氏十一郎的婚事可怎麽辦啊?”

雖然衛戧現在對婚事不感興趣,但她還是好奇,去救她爹和成親會有什麽沖突。

聽她開口詢問,姨婆耐心和她解釋,就算人家不明擺著說出讓虞姜派衛毅的“兒子”出面救爹,如果衛戧自己要走這一趟,女兒身份實在多有不便,肯定是要扮作少年模樣,一旦她以衛毅的“兒子”身份出現在人前,那麽到時候王家再來議親,是要議衛戧還是衛珈?如果她直接以女兒身示人,這一路上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恐將損及閨譽,如此一來,不但有可能令王家聞風而退,怕是連尋常士族也不敢輕易求娶了。

衛戧這才想起,前世的時候,虞姜為了讓她在那麽艱難的時期替衛家頂門立戶,便對外宣稱,桓辛身後留下一對龍鳳胎,衛戧是兄,衛珈是妹,而司馬潤在發現她的女兒身之後,雖然實際上迎娶的是她,但宗譜上載的卻是她妹妹的名字。

姨婆顧慮的便是這點,她成了她爹的“兒子”,如果王家還有結親的意願,那只能議衛珈了,可真正的衛珈是個癡兒,這亂七八糟的家事,還不把人家嚇跑了!

聽到姨婆的糾結,衛戧反倒覺得這樣真是再好不過,她就是她爹的兒子了,從今往後再也不用擔心她爹逼她嫁人了!

也就在姨婆默默祈求佛祖給指條明路時,別院那邊又傳回消息,說衛勇經衛府人指點,也找上門來了。

聽到衛勇的名字,別說是衛戧,就是祖剔裴讓等人也覺得蹊蹺。

要知道衛勇當初可是隨她爹一起走的,現在她爹失蹤了,如果衛勇沒事,首先做的應該是去駐地搬救兵吧,而且她爹失蹤地點明顯距駐地更近,衛勇不去駐地,反倒一連累死幾匹馬趕回來找她,究竟是為哪般啊?

祖剔聽完後,轉向衛戧:“郎君意下如何?”

衛戧略一沈吟:“走,先去看看再說!”

☆、無稽之談

快馬加鞭, 衛戧幾人在午飯前趕到別院。

管事親自來迎接她, 衛戧翻身下馬, 隨手將韁繩遞給管事,並吩咐設宴款待她二叔。

安排妥當, 便帶領一行人疾步走向偏廳。

她二叔見她進門, 忙起身迎過來, 而櫛風沐雨,日夜兼程趕回來的衛勇, 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憔悴, 勉力撐著矮榻扶手才站起身。

不等她緩口氣, 她二叔便迫不及待將她爹失蹤的消息告知她, 並委婉的道明來意——他實在擔心她爹,又等太久, 會如此急切也是正常。

衛戧點頭表示聽懂, 腳下步調不亂,徑直來到衛勇面前, 按他肩膀壓他坐回矮榻:“勇伯,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衛勇面色凝重:“我等途中遭遇伏擊,寡不敵眾,只好潛入附近山林, 不曾想入林第二天開始起霧, 一連多日都不見太陽,不過正因為如此,我等順利逃過敵人追蹤, 後來離開山林,看著濃霧中隱約可見的城郭,的確是往來途中的必經之地,我們便以為又回到官道上,可一連走了兩天,沿途的風景沒有任何改變,那座城郭也還在我們前方十幾裏遠的樣子。”

祖剔插嘴道:“這是遇上鬼打墻,在原地兜圈子呢!”

衛勇搖頭:“事實上,我們已經偏離正道將近三百裏。”

衛戧左手托著右臂手肘,右手捏著下巴:“等你們察覺的時候,已經來到我父親失蹤的那條山脈。”這是肯定句,她根據衛勇敘述,結合她二師兄的地圖,推斷出這個結果。

在她爹失蹤的山脈和通往西羌的官道間,圖上是用一條虛線連接的,先前她不理解這條三百裏的小路為什麽會是虛線,現在大約有點懂了。

衛勇點頭:“是。”十分艱難的擡胳膊,探手入懷,掏出一塊巾帕遞給衛戧:“這是主公留下的。”

衛戧接過去展開一看,心口一抽,那是一封血書,上面寥寥數字:戧歌,芽珈,爹對不起你們。

她認得她爹筆跡,此書的確出自她爹之手,衛戧倏地收攏五指攥緊血書,擡眼看向衛勇:“我父親呢?”

衛勇一臉沮喪道:“我不知道。”不等衛戧質問,他主動開口:“那條山脈在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裏有截然相反的兩種叫法,一部分人管它叫仙境,還有一部分人管它叫鬼域,以一條丈寬的水渠做界線,那小村子的人都是為了躲避戰亂而逃到那裏去安家,當初也不清楚這些,不少人過渠進山,然後再也沒回來,據說近三十年,只有一個青年在進山兩年後,被人發現倒在渠邊,但擡回家已經得了失心瘋,總說身邊人都是惡鬼,他要回家,他老父親沒辦法,就把他鎖在房間裏,結果他因為出不來,就一把火燒了房,自己也被燒死了。”

攥著血書的衛戧蹙眉道:“你說的這些和我父親失蹤有什麽關系?”

衛勇表情痛苦道:“主公認為這些純屬無稽之談,因掛記戰事,想著原路返回還要多耽擱兩天,繪出簡圖一算,穿過山脈算是一條捷徑,再看進山的路寬闊平坦,便率領我等進山,結果宿在山裏的第一晚,翌日醒來後,原地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們幾人是輪番休息,如果突發變故,肯定會有聲音的,可我什麽都沒聽到。”

衛戧將血書送到衛勇眼前:“你既然一早就跟我父親失去聯系,那這血書又是怎麽回事?”

“我在山裏繞了三天,竟繞到渠邊,當時岸上坐著個釣魚的老者,他將這血書交給我,並轉告我,主公吩咐說,讓我什麽都不要管,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血書送到二女郎手上,我追問那老者,主公人在哪裏,結果老者回覆我說,不讓我管我還問,真不是個值得信任的屬下,嘟嘟噥噥的走了,等我反應再追過去,已經找不到那老者的身影了。”

安靜的聽完後,祖剔嘖嘖嘆道:“我編的鬼故事都沒你這個離奇!”

雖是話裏有話,但衛戧活了兩輩子,十分了解衛勇,他對她爹絕對忠誠,就像裴讓對她一樣忠誠,所以絕不會拿她爹的性命開玩笑。

挖坑下套,也該是有利所圖才是,此事確然蹊蹺處處,但照常理來說,應該不是為了釣她,畢竟起霧這種事,絕非人力所能及,再者說,費那麽大工夫,來詐她個吃原配老本的窮爹和她個初出茅廬的豆蔻小女孩,能榨出幾兩油?有這本事,就去幹票大的——捆了王瑄那小子,夠吃幾輩子的!

宴席備好,管事來通知衛戧等人。

這種情況下,誰能吃的進,但衛堅和衛勇因求上門來,不好推卻,勉強吃了一些,等衛戧放下筷子後,他們立馬擱下碗筷,緊接著便問衛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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