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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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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好形象,尚未養鶯納燕——也就是說,這一部分人她完全不必防備。

至於司馬潤他娘,眾所周知,和他爹感情並不好,他們兩夫妻早就分開居住,一個月也不見一面,等她進去,應該不會撞見他娘以及她娘的侍婢什麽的。

觀察好盤算完,衛戧縱身跳進府內,循著記憶,很快找到司馬瑾所在的臺榭。

窗子未關,可以窺探到房間內情況,沒見到有下人出沒——聽說司馬瑾厭煩喧鬧,即便病重之際也不叫人貼身伺候,看來果真如此。

衛戧翻窗而入,徑直往裏走,伸手撩起素色珠簾,發出一陣脆響,引得立在書案後作畫的男人擡起頭來,與她四目相對。

此人身著淺紫的絲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鶴氅,神清骨秀,如瑤林瓊樹,長身玉立,明明面容極為年輕,但發絲卻已斑白,沒有束冠,一頭華發拿一根帛帶松松的綁著,發尾因他之前低頭在紙上作畫而垂落胸前。

看他氣度和風韻,再看他懨懨的神色,不會錯,這就是司馬瑾——她前世所見的畫像嚴重失真,估計照那畫像找人,她翻遍整座王府也不可能找到現任瑯琊王。

“你是誰?”低啞的嗓音打破對峙的局面。

衛戧並不回答,反手抽出短刀,迎著司馬瑾直撲過去。

盡管前世這個時候,司馬瑾已經去世,但此刻他還是活生生的,這個人,他畢竟是無辜的,所以衛戧下手之際,難免有些遲疑,也就一閃念間,刀刃便被司馬瑾捉住。

被人刺殺,他竟還笑起來:“抱歉,我還不能死。”

衛戧下意識的吐出心中所想:“可你應該已經死了。”

司馬瑾咳了幾聲,莞爾笑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應該去了,便連許真君也說,我氣數已盡,這樣茍延殘喘是在逆天而為,但我的兒子告訴我,他即將迎娶阿辛的女兒,我要親眼看著他們成親,所以暫時還不能死!”

衛戧一怔,繼而斜眼打量他:這人氣色雖不怎麽好,但看上去並不會馬上死掉的樣子,所以他不是病入膏肓,而是病入腦髓吧——正常人會跟一個刺客說這些東西?

不經意的一瞥,發現司馬瑾在她進來前,應該是蘸著丹砂畫朱槿,據說她娘年輕的時候,最喜歡采摘朱槿簪於發間,所以衛家當初換宅子時,她爹唯一的要求就是將老宅的朱槿移栽過來……

司馬瑾看著衛戧移向他畫的朱槿上的視線,笑了一下,運用巧勁,將她握得並不算緊的短刀奪過來,仔細看看,這短刀打造的很粗糙,應該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那種用不了幾個五銖錢就能買到的民用刀,玩味道:“你下狠手的決心並不大,這短刀也不是專業殺手會配備的,來刺殺我,是你臨時起意吧?”

被奪走短刀,衛戧並未慌亂,她懷中還揣著毒藥,那才是她此行真正的“配備”,畢竟留下傷口的刺殺,一個疏忽就很容易惹禍上身,但下毒便不同了,這毒藥可是她三師兄墨盞親手調配,能讓死去的人看上去很“正常”——至少尋常仵作檢查不出任何中毒跡象……世人皆知:司馬瑾一直沈屙不起,纏綿病榻,突然暴斃,也不算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稀罕事。

見衛戧沈默不語,司馬瑾又看了一眼窗外,太陽距離西山還有一段距離呢:“大白天,你敢臉都不遮一下就跑到我熱鬧非凡的瑯琊王府來刺殺我,看你也不像是個魯莽人,所以說,這張臉也是假的吧?”頓了頓,又問:“你究竟是誰?”

衛戧冷笑:“我是誰並不重要,假如你能立刻死去,我會十分感激你!”

他嘆息一聲,見短刀丟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覆又執筆畫朱槿。

衛戧一把拎起短刀,架上他脖子:“你很自信嘛!”

他一低頭,細白的脖子上被她的刀鋒刮出一道血痕,驚得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笑了笑:“我覺得和你很投緣,想來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吧,所以你應該不會真想殺我的。”慢慢收斂笑容,目光落在他剛剛完成的那朵朱槿上:“你的眼睛,真得很像阿辛。”

衛戧心臟一滯,錯愕的看著司馬瑾,就連裴讓都說差點認不出她來,他是怎麽看出她的眼睛像她娘的?

她沈默不語,別說生人,便是熟人也免近的司馬瑾好像突然逮到傾訴對象,也不管她有沒有那個閑心去聽,便兀自回憶起來:“我和阿辛自小便認識,彼時我一直認為,我們會結為夫妻,阿辛也這樣以為……”

從司馬瑾口中聽到的故事,又和從姨婆那聽到的,或者坊間流傳的,都有些差別。

原來她娘當初也是很喜歡司馬瑾的,並一心一意的準備嫁給司馬瑾,結果因為一些誤會,兩個人誰也不肯低頭,用司馬瑾的話來說,他還太年輕,她娘又高傲,於是兩個人漸行漸遠。

就連聽說她娘遇見了她爹,司馬瑾還是自信滿滿,他認為反正兩個人的婚事已經定下,而且由於她曾祖父太過散財童子的行為,使得他們衛家幾十年都沒緩過乏,她爹家境不好,除去一張臉生的勉強可以和他拼上一拼,餘下處處皆不如他,完全夠不上威脅。

但他沒想到,她娘毅然決然的退了婚事。

都到了那種時刻,顏面也就不那麽重要了,司馬瑾上門追問她娘為什麽,結果她娘告訴他:她爹的條件確然不如他,當她爹對她的心意卻是日月可鑒,家境不好,更能懂得人心的可貴,而且她爹是個積極進取的人,沒有像司馬瑾那樣大把的空閑時間,也便不會出去拈花惹草——說白了,也就是他爹承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徹底俘獲了她娘的心。

每個人的回憶都是經過粉飾的,大家會下意識保留對自己更有利的一面,而逐漸摒棄那些自己不喜歡的真相,所以聽到和姨婆說法不同的版本,衛戧並不覺得有什麽好奇怪的,但說她娘是被她爹的承諾俘獲,衛戧不服,她忍不住插嘴:“但她主動幫她夫君擡了虞姜進門。”

“那是因為……”司馬瑾冷笑一聲:“虞姜懷上了身孕。”

☆、醍醐灌頂

關於她爹為什麽會納虞姜, 姨婆給出的解釋是:那時她爹最大的夢想便是建功立業, 光宗耀祖, 而她娘作為她爹的賢內助,自是竭盡全力幫助她爹達成心願。

她爹在帶兵打仗上有大才, 奈何在人情世故上少練達, 於是她娘親自游走在名門命婦間, 甚至不惜回娘家低頭服軟,以期借助桓家人脈……一番運作下來, 成果斐然。

也就在她娘多方走動時, 與從前只是泛泛之交的虞氏阿姜逐漸熟識起來, 虞姜雖只是個庶女, 但生的嬌俏可人,又能說會道知進退, 很討人喜歡, 在桓辛和虞姜嫡母接觸時,虞姜沒少幫著出謀劃策, 事成之後,她娘和虞姜便成了金蘭之交。

當然,她父母的姻緣是他們自己爭取來的,初初成親, 自是鶼鰈情深, 如膠似漆,她爹體健,她娘安康, 成親沒多久,她娘便有了身孕,但她爹正處於扶搖直上的關鍵時期,無暇顧及她娘,而她娘或許是因為太過操勞,懷胎六個月,突然小產,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不過從那以後,身子就垮了。

一連兩三年不見好轉,她娘擔心絕了她爹的香火,便主動提出讓她爹納了和她娘十分親密的虞姜為次妻……

但司馬瑾卻給出另一種說法,甚至還要強調:“懷的是衛毅親口承認的孩子!”輕咳兩聲,補上一句:“也就是那個衛敏。”

此後的經過,便與衛戧一直以來的認知沒多大出入。

在虞姜生下衛敏後沒多久,她娘終於再一次懷上身孕,因有前車之鑒,她娘倍加小心,甚至遷往百裏之外的僻靜別院專心養胎,拼上性命,歷盡辛苦,終於生下胎內帶毒的一雙女兒,看上一眼,遺下一句:“娘對不起你們!”含淚離世,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是司馬瑾說的,因當年產婆隨後失蹤,隨侍在側的仆婦也都被遣散,唯一在場的姨婆不願多說,所以這些細節,衛戧並不是很清楚。

而司馬瑾聽到她娘過世的消息,直覺心如刀絞,最後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自此落下病根。

安靜的聽完這些,衛戧放下手中短刀,試探道:“司馬潤當真是你兒子麽?”

司馬瑾坦然笑道:“雖然他的母親現在是這個樣子,但他的的確確是我兒子。”

衛戧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你自己已經痛苦半輩子,難道還希望你兒子也步你後塵?”

司馬瑾挑眉:“此話怎講?”

衛戧耐心解釋道:“你兒子根本就不喜歡衛戧,他是聽信術士之言,為了給你沖喜才匆忙決定迎娶衛戧為妻,而且衛戧她是在山裏長大,性子野得很,配不上你兒子的。”

司馬瑾搖頭:“怎麽會?戧歌既是阿辛的女兒,又是南公的弟子,只怕我的兒子配不上她。”欣慰的微笑:“好在,現在的阿潤不同了!”

“不同了?”

司馬瑾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她良久,然後縹緲道:“三年前阿潤大病一場,醒來後同我說,他夢到自己娶了一個用兵如神,絕色傾國的妻子,可惜他醉心權術,多次利用自己那性子憨直沒心計的妻子,以致鑄成大錯,抱憾終身……”搖頭笑笑:“幸好那只是一個噩夢!”又咳了兩聲,最後正色道:“不過從那以後,他性情大變,他說要打造出一個完美無缺的司馬潤,才有臉去見那個女子,今年開春,我病重,他跟我說,他夢中的妻子就是桓辛的女兒,他會迎娶她為妻,懇求我一定要堅持住……咦,你怎麽了?”

醍醐灌頂,如此一來,之前覺得怪異的地方統統變得合情合理——難怪她百般謀劃卻屢屢失敗;難怪她認為探囊取物的東西卻總被人捷足先登;難怪她“醜陋粗鄙”,他也毫不嫌棄並溫柔相待……呵,看她裝瘋賣傻,他一定覺得她比上輩子被他恣意玩弄在股掌間的那個衛將軍更加的愚蠢可笑吧?

在經過胞妹和獨子枉死,遭受姐姐和丈夫背叛,身亡重生等一連串的變故後,再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對她來說,也變得十分尋常了,甚至還有一種荒謬的錯覺——他也來了,這樣才對!

但她還是開始顫栗,盡管咬緊嘴唇強撐,卻是沒能阻止眼淚落下來——她被來勢洶洶的委屈感擊潰!

“戧歌?”

神游太虛的衛戧被驚嚇到,條件反射的抓起短刀逼近司馬瑾的脖子:“你怎麽會知道?”

司馬瑾從容笑道:“或許是出於即將往生者的直覺吧。”直視著她:“但你承認了!”接著嘆息一聲:“你不想嫁給阿潤對麽?”

衛戧冷笑:“你那兒子太優秀了,我高攀不起!”

司馬瑾蹙眉:“你不想嫁他,是因為也做噩夢麽?”等了許久,沒等到她回答,他又輕柔而慈愛的補上一句:“但阿潤已經知道錯了啊!”

“主公?”

門外有人恭謹而疑惑的輕喚,心神不定的衛戧聞聲落荒而逃。

回程已是日薄西山,暮霭沈沈,衛戧策馬揚鞭,一路飛馳,這一幕與當初凱旋時何其相似,但目的卻是截然不同。

彼時是迫切回歸,此刻是拼命逃離!

回到衛府西墻外,不出意料,裴讓像截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等著她。

見她這模樣,他嚇壞了,驚慌失措道:“戧歌,你怎麽了?”

衛戧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裴讓,在裴讓伸手來接時,她突然盯住他眼睛,盯得他更加無措,她趁機開口:“哥哥,祿園夫人是不是很該死?”

裴讓澄澈的眼睛泛起迷茫:“祿園夫人?誰啊?”

他不善偽裝,所以是真的不知,衛戧為自己的神經質感到赧然,自嘲的笑笑,信口扯謊道:“剛才在街角聽來的故事裏的壞女人。”

裴讓回望她紅紅的眼圈:“真的?”

衛戧點頭:“嗯。”想了想,又一臉誠摯道:“我還想吃板栗酥,結果跑了很多地方都沒買到,再看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一時間感覺特別惆悵,突然有點想念師父他老人家了。”

看她表情,裴讓信以為真,還寬慰她道:“等你成親後,可以讓世子殿下陪你一起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寬慰得她越發揪心,捂住胸口悶悶道:“哥哥,姨婆還等著我呢,我先進去了。”

祭出姨婆,裴讓連連點頭,衛戧提氣上墻,這裏很僻靜,所以她沒什麽顧慮的直接落下,沒曾想剛走不幾步就聽到“啞——”的一聲低喚,她現在沒心情跟這只嘴賤的渡鴉周旋,所以聽而不聞,直接路過。

“救命!”

衛戧一楞,停下腳步,循聲望過去,就見渡引蹲在繁茂枝葉後,只把小腦袋探出來對著她,哎呀那雙小眼睛呦——比撒嬌耍賴時的噬渡更水汪汪。

渡引見成功吸引住她的註意力,便沿著樹幹一點點挪爪,直到把身體完全移到枝葉外才停住,最後還扭轉一下角度,將它那不自然的耷拉著的翅膀展示給她看,並再次哀求:“主母,救救阿引!”沙啞卑微,楚楚可憐到了極致。

“誰是你主母,不要亂叫!”盯著它翅膀上幹涸的血跡,擰眉:“怎麽,王瑄那小子終於忍受不了你這張嘴,打算宰了你烤烤吃肉,結果卻被詭計多端的你給逃了?”

渡引哆嗦了一下,縮頭縮腦,都快成一團黑色大毛球了:“才不是主君,是十郎……”

衛戧眉頭擰得更緊:“什麽十郎?王十郎?從來沒聽說過瑯琊王氏還有個十郎。”話音落後方覺失言——有十一郎自然就有十郎,她沒聽說過可不代表人家不存在!

渡引聽她這話,怏怏的挪著小步將身體轉過去:“阿引不能說。”竟開始嘗試扇動受傷的翅膀,果然沒扇幾下,傷口裂開,鮮血沿著翎毛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樹根下草皮外的青石板路面上,十分醒目。

衛戧磨牙:“你贏了,跟我進來。”

渡引看似笨拙的身體卻如麻雀一般靈活的跳轉過來,天真爛漫的歪著腦袋:“主母!”一雙小眼睛熠熠生輝。

衛戧扭頭就走:“別管我叫主母。”

渡引從樹幹上跳下來,拖拉著翅膀,倒騰著碎步,追上刻意放慢腳步的衛戧:“好的,主母。”

“我再說一次,別管我叫主母!”

渡引歡快道:“遵命,主母。”而後一通阿諛奉迎:“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主母大善,他日阿引定當為主母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醫個翅膀就能讓它肝腦塗地,王瑄養的鳥還真好收買!

“阿引還要替主母誓死守護主君清白,不讓像珠璣一樣的野女人占到主君便宜!”

對了,珠璣被司馬潤送給了王瑄,此時的珠璣,名義上是太原王駿的義女,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不管怎樣,還是要給王駿留些顏面,所以司馬潤把這只燙手山芋丟給了王瑄,還假惺惺的對外宣稱是對王瑄的看中,一箭雙雕,好計!

幸好這裏足夠偏僻,鮮少有人經過,不然被人看到有一只個頭超大的烏鴉追在一個陌生少年身後,絮絮叨叨講個沒完沒了,還不被嚇個半死?

避開人多的地方,直接鉆進芽珈房間,姨婆因做賊心虛,提心吊膽,為避免東窗事發,來回奔波在聽講的“戧歌”和休息的“芽珈”之間。

衛戧進門後,姨婆也回來“探視芽珈”,見到衛戧,明顯松了口氣,不等說些什麽,又發現渡引的存在,伸手指向渡引:“戧歌,這鳥是你帶回來的?”

“這個……”

“我聽人說,王家十一郎養了這樣的一只鳥!”

衛戧為自己的心不在焉,大意疏忽感到懊悔不已:“姨婆,你聽我說……”

姨婆糾結不已的看著戧歌:“戧歌,這不是路上那會兒了。”

“嗯?”

姨婆苦口婆心道:“想吃什麽,你只要開口說一聲就好了,至於大費周章跑出去逮一只鳥回來,就算真那麽想吃,你也不能逮這種鳥,何況還是王家的……”

衛戧嘴角抽搐,這誤會也太離譜了,她想姨婆最近還真是越發老眼昏花了,難道都沒瞧見,她所謂的“獵物”就像等待餵食的雛鳥一樣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長嘆一聲:“姨婆,這只可憐的鳥受傷了,恰好落在我們院子裏,我就把它撿回來,給它包紮一下,不過這鳥畢竟有些不同,你千萬不要出去聲張啊!”

得到這個解釋,姨婆松了口氣,雙手合十:“謝天謝地,不是我家女郎造的孽就好!”

她就那麽不值得信任麽?

姨婆這邊放下心,接著又馬不停蹄趕到那邊守護芽珈去了。

“啞,夭壽了,臭臭,快把你那無腦蠢物給我轟出去!”

正在翻藥的衛戧額角鼓青筋,她是不許它叫她“主母”,但更不想聽它喊她“臭臭”,這只蠢鳥,虧它剛才還舌燦蓮花的給她下了那麽多保證呢!

一扭頭,果然看見噬渡兩只前爪攀著渡引所在高架的架腿站起來,正盯著渡引垂涎三尺。

衛戧笑了一下:“嗯,今晚你就吃它好了!”

“主母,阿引知錯——主母,救命!”

知道服軟就好,後來,渡引倚在衛戧懷中,乖乖的任她給它清理掉傷口上的碎毛,上藥,包紮……

這一天,芽珈為初次裝扮衛戧而興奮,並為成功完成衛戧的囑托而開心不已,雖說衛敏出了那種事,但這天晚上,她繼母還是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除去衛敏之外,全家人再次坐到一起吃了個“團圓飯”。

東院發生了那種事情,為免晦氣,她繼母特意交待下來,她想住哪就住哪,於是衛戧留在了芽珈所在的西院。

也就在她們回到西院沒多久,就見方嬸跌跌撞撞跑了來:“不好了不好了,這下真出大事了!”和白天差不多的說辭,但表情明顯更為凝重。

☆、油盡燈枯

姨婆白眼相向:“怎麽著, 天塌了, 叫你這樣一驚一乍的?”

“是……”見衛戧正好奇的盯著她看, 方嬸尷尬的笑笑,施禮道:“二女郎!”

姨婆等了一會兒, 不見方嬸接續, 遂不耐煩的催促:“你倒是說啊, 究竟是什麽大事?”

方嬸又看了看衛戧,才低聲道:“大女郎上吊了!”

姨婆錯愕的擡眼, 默了片刻, 由衷讚嘆:“真是個烈性女子。”但隨即又道:“虞姜又不是個蠢的, 所以阿敏應該沒事吧?”

聽出姨婆對虞姜的輕慢, 方嬸微微皺了下眉頭,卻沒提出任何異議:“主母就是怕大女郎想不開, 出事後一直陪著她呢, 還多派了兩個有經驗的身前身後跟著伺候,沒想到, 主母離開吃頓飯工夫,她就拿了由頭把人支走,然後用衣帶自縊,好在主母及時趕到, 才沒鬧出人命來。”

衛戧撇撇嘴:如此一來, 確實賺到貞烈好名聲,但成親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說了!

馬維雖是個大男人, 但那心眼小的就跟針鼻兒似的。

許是被司馬潤刻意壓制,所以這輩子馬維名號不顯,但要知道,一個能借勢將珠璣扶植成司馬潤如夫人的謀士,想來也不會是個好拿捏的。

馬維比司馬潤大六歲,今年已經二十二了,他是成過親的,傳說中他那原配夫人,心寬體胖,奈何嫁他將將半年,猝然吐血,倒地而亡,因他和官府中人多有走動,事發後,他請仵作去了一趟酒樓,使上兩個金錁子,便順利將他原配收斂了。

他岳父心有不甘,幾次三番登門去找,結果被他一頓好打轟了出去,他岳父連傷帶氣,回家後癱在榻上不到半年也去了。

他雖頂著一個鰥夫名頭,家中卻儲著一窩小妾,數量直逼前世的司馬潤,嗯,很是熱鬧……

不過,自殺未遂,值得方嬸這樣大驚小怪?

姨婆又是一陣長籲短嘆:“唉,事到如今,米已成炊,還能怎樣啊,幸好照你的說法,那個馬維相貌堂堂,足智多謀,出身也還可以,等他們兩對小夫妻成親後,他又和世子殿下成了連襟,謀個光明前程也不是什麽難事。”

方嬸幹笑兩聲,眼神又一次瞟衛戧,也跟著嘆氣:“這個事,恐怕沒那麽容易。”

姨婆終於留意到方嬸的視線,跟著仔細瞧瞧衛戧,也沒什麽特別的,忍不住出聲道:“怎麽不容易了?”眼珠一轉,恍然大悟:“你來找我恐怕不是說阿敏的事吧?”

方嬸表情一滯,沒承認也沒反駁。

“說罷,到底出了什麽事?”姨婆直言道,看著方嬸視線又往衛戧那邊移,姨婆表情凝重起來:“是關於戧歌的?”

方嬸咽了口口水。

衛戧面色一凜,冷然命令道:“說!”

方嬸一哆嗦,是她莽撞了,竟被這個事的正主撞上,但轉念又想,這麽大的事,不等明天早上估計就會被傳得盡人皆知,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稍事醞釀便道:“回二女郎話,是王府那邊剛剛派人來,說是要把這樁婚事給退了。”

衛戧先是一楞,俄而便感到心中泛起百般滋味,在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後,她都快要絕望了,事情突現轉機,叫她如何能淡然處之,忍不住追問一句:“退婚,要退誰和誰的婚事?”

方嬸看著衛戧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堅定道:“是要退了世子殿下和女郎你的婚事。”

衛戧又問:“是司馬潤主動提出要退婚的麽?”

方嬸搖搖頭:“不是世子,是瑯琊王的意思。”

衛戧默默讚嘆:司馬瑾——果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大好人!

震驚的姨婆終於有了反應,只見她捂住胸口,顫聲道:“好歹也是堂堂瑯琊王,怎麽能出爾反爾,再說成親這種事又不是兒戲,籌備那麽久,眼瞅著後天就是正日,怎麽能說退婚就退婚?”說著說著便哭起來:“大婚之前把我家女郎給退了,叫我家女郎怎麽辦——閨譽受損,今後還能找到什麽樣的好人家?”老天爺的忠實信徒此刻開始質疑它:“老天爺,你怎麽不開開眼吶……”

方嬸接續道:“主母一時間也不能接受,竟儀態盡失的拖著來人要個說法,最後主公出面才將她勸下,但她難以平靜,現在已經和主公一同趕往瑯琊王府,看看有沒有回轉的餘地。”

急火攻心的姨婆不想再克制,是以抹著眼淚冷哼:“又不是她的親閨女,會這樣擔心,莫不是又在作偽吧?”

衛戧卻不認同姨婆這個說法,她覺得虞姜的慌亂是真心實意的。

她也是回來後才聽說,對於這門親事,起初她父親並不大同意,是虞姜極力促成,即便不能把衛敏嫁過去,那退而求其次,把她嫁過去也是可以的。

虞姜是衛敏的親娘,更是衛源的親親娘——對於衛敏,虞姜是想方設法替她謀劃婚姻幸福;而對於衛源,虞姜卻是竭盡所能替他鋪墊出光明前程。

所謂聯姻,便是兩個家族之間的攜手合作,把她嫁過去,他們衛家和瑯琊王就成了正兒八經的姻親關系……雖然非親生的女兒嫁得比親生的還好,肯定會心有不甘,但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虞姜還是拎得清的!

如果有可能,衛戧還真想當面去對良心發現的司馬瑾表達一下感激之情,奈何姨婆悲痛欲絕,她哪能到處亂跑?

急於知道結果的姨婆堅持要到正門外等著她爹和虞姜回來,此時府內燈火通明,早該休息的仆從還都站在院子裏交頭接耳,見到衛戧和姨婆,紛紛噤聲,想也知道他們都在議論些什麽。

臨到子時,馬車終於回來,但只有垂頭喪氣的虞姜一個人從車上下來,她爹卻不見了。

姨婆擠過去,一把拉住瑞珠的手:“事情怎麽樣了?”

瑞珠一臉不耐煩的扥開姨婆的拉扯:“你們死心吧,這樁婚事徹底完了!”擡腿便要走,被姨婆再次拉住:“怎麽會徹底完了的?”

姨婆抓得死緊,瑞珠這次沒能掙開,表情更加不耐煩:“白天時還和往常一樣留在書齋畫花的瑯琊王,連句遺言都沒留下突然薨了,當年一出生就克死親娘,現在沒過門又把公公給克死了,這樣的喪門星誰家敢要?反正當初也是為了沖喜才匆忙定下的婚事,如今退了也是合情合理!”冷笑兩聲:“再者說,你還巴望著孝名遠播的世子殿下在親爹薨了的第三天,靈柩還停在堂上,就歡歡喜喜來擡你的女郎過門?”

“怎麽可能?”姨婆瞬間脫力,再也抓不住瑞珠,被她趁機掙脫,而姨婆只是喃喃的重覆:“老天爺怎麽那麽不開眼……這下怎麽辦……我家女郎該怎麽辦?”

瑞珠還站在一邊絮絮叨叨說風涼話:“你那女郎啊,她一回來我就看她不像個有福的,多虧有個好繼母,幫她爭取到這麽一門好親生,可她自己不爭氣,帶累繼母跟著費心勞力。”還要倒打一耙,明明是她們技不如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怪罪到她頭上:“還有呢,她親姐姐也差點被她給克死,這才回來幾天,就搞得雞犬不寧的,我看你還是帶她回山裏去蹲著,一輩子都別回來,省得再害了別人……”

姨婆被她氣得渾身打顫,回過神來的衛戧見此情景,抽出那把路邊攤買來的短刀,看也不看,隨手一揮,刀刃端端停在瑞珠嘴角,成功逼停她的絮叨後,衛戧才偏過頭來,斜眼睨她:“別忘了,這個家是姓衛的,你個虞氏的走狗,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對我這個衛家的嫡女品頭論足,恣意侮辱?呵……別跟我扯什麽‘費心勞力’,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麽樣的,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把短刀又往前送了一些,成功在瑞珠嘴角到耳根之間的臉頰上割出一條血痕,引得她殺豬一般的尖叫,衛戧狠狠一瞪,瑞珠的尖叫戛然而止,衛戧勾勾嘴角:“還有啊,我今天把醜話講在前頭,今後要是再讓我從你嘴裏聽到這些顛倒黑白的蠢話,如果我父親沒工夫治你,我那繼母不舍得治你,沒關系,身為他們的好女兒,我會替他們出面,保管這一刀下去,叫你明白什麽才叫真正的‘雞犬不寧’!”

瑞珠喏喏連聲,姨婆看著周圍奴仆震驚的視線,忙上來拉扯衛戧:“遇上這種事,難免心煩意亂,好了,把氣撒了就回屋去吧!”她是擔心衛戧本來就受損的聲譽更添汙點,還要替她解釋一下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種舉動,旨在讓大家明白衛戧是受到“刺激”,平日裏才不會這樣粗暴!

瑯琊王雖然薨了,但活著的人日子還是要照過的,大家該休息都去休息了。

這一晚衛戧本該高枕無憂,睡個好覺,奈何姨婆輾轉反側,看姨婆這樣,衛戧哪裏還睡得著,開解了姨婆半宿,等姨婆終於撐不住,衛戧擡頭看看,天亮了!

既然婚事都取消了,也不用跟宮人學禮儀了,衛戧想出去探探風聲,便給姨婆留了張紙條出門了。

街道上果然有不少人湊在一起討論這個事,衛戧佯裝買東西,紮進人堆裏。

“誒,你聽說沒,瑯琊王有可能是被人刺殺的!”

“怎麽可能?”

“怎麽就不可能?大家都知道,世子殿下要給瑯琊王沖喜,他近來狀態好多了,怎麽好好的突然就薨了?”

“狀態再好也是油盡燈枯硬挺著,許是挺不住了罷!”

“實話跟你說吧,我堂叔今早去給王府送菜,也是聽府裏人說的,他們說昨天世子差人去問瑯琊王晚膳想用點什麽,結果那人去了,隱約聽到房間裏有對話聲,你想啊,瑯琊王身邊連個端茶送水的都不留,怎麽會有對話聲呢?瑯琊王當時把人給遣走了,後來又過了兩刻鐘,世子殿下親自去見瑯琊王,結果一進門就發現瑯琊王已經薨了。”

衛戧心裏咯噔一下,她昨天就是聽到說話聲才匆忙離開,但她只是想刺殺他,並不曾真正動手,司馬瑾怎麽就死了?先前她還想著親自去王府裏探探情況,好到司馬瑾臨終之前也助她脫離狼爪,她順便再拜祭拜祭他,但現在看來是不能去了,萬一橫生出什麽枝節來可就不大好了。

又有人湊過來,並加入對話:“明天就是大婚之日,瑯琊王突然薨了,這婚還怎麽結啊?”

“哎呀,你們說,瑯琊王會不會是被他那沒過門的兒媳婦給克死的啊?”

衛戧嘴角抽抽,剛才那人不都說了,司馬瑾是被刺殺的,克毛克!

“還結啥結啊,我聽說世子一怒之下把婚給退了,衛家不甘心,昨天晚上還找上門去,結果對上瑯琊王的靈堂,他們還能說什麽?”

“誒誒,我也聽說了,聽說衛毅他那位續弦的夫人覺得顏面掃地,很不甘心,回頭就把閨女許給馬維了。”

“馬維,哪個馬維?”

“這臨沂城裏,還有哪個馬維能有幸娶到衛校尉的閨女哈?”

“啊,不會是那個馬維吧?”

“就是那個——不過想想看,一個喪門星,一個克妻漢,進了一個家門,多有意思呀!”

“是啊是啊,就看誰命更硬了。”

“誒,你們有做莊下註的沒?”

“……”

衛戧連連搖頭:這道聽途說還真不能信,事情的前後順序顛倒也就算了,還張冠李戴!

但她擡腿剛想走,就又聽到有人說:“你們都別胡猜了,瑯琊王確實是被刺殺的,兇手已經就範。”默默縮回腿,等著聽後續。

“兇手,誰啊?”

“王十一郎的那個珠璣。”

☆、悔不當初

這也太沒道理了!

說到底, 珠璣就是鮮卑和王駿合作研發出的“美人蠱”, 被包裝成一顆秀色可餐的“甜蜜餞”, 送到像司馬潤這種位高權重的男人身邊,腐化他的身心, 搞殘他的腦袋, 以便讓“下蠱者”可以為所欲為, 最終饜足他們的狼子野心。

珠璣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接近司馬潤,還沒將那廝魅惑得五迷三道, 是非不分, 上來就把他倒黴爹給宰了, 接下來還怎麽玩?

所以這麽極端的做法, 應該不是出於珠璣本意,可是, 派她去當刺客, 簡直就是拿著精心打造的閹割刀去斬首嘛!究竟是誰想出這樣的餿主意,讓跳舞跳得爐火純青, 但練武練得一竅不通的珠璣在門庭若市的瑯琊王府內暗殺瑯琊王,除非王府上下全是飯桶,才會讓她安然無事!

“人所共知,王十一郎和世子殿下感情甚篤, 那為什麽王十一的女人要去刺殺世子他父親啊?”

這個人簡直問出了衛戧的心聲, 她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卻沒有人能給出靠譜的回答,猶不死心, 從南街跑到北巷,因人多嘴雜,所以答案也是花樣百出……

衛戧擡頭看天,太陽老高,嘆一聲,罷了,先回府看看情況,別讓昨晚沒怎麽休息的姨婆再為她提心吊膽。

一轉頭就看見滿臉焦急的裴讓策馬而來,見到她之後,勒住韁繩縱身下馬:“戧歌!”

衛戧挑眉:“哥哥這麽焦急,可是府裏又出了什麽事?”

裴讓搖頭,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宮人沒有來,她繼母一早便出門,前往王府正式吊唁,府裏幾個主事的也都跟了去,所以衛府中人壓根就沒發現她溜出府去。

而姨婆早已習慣她這種想起要走拔腿就走的作風,也沒有太過緊張,只是寫了張字條,拜托噬渡轉交給裴讓,交待裴讓出來找找她。

一路上,裴讓的表情始終不很自然,衛戧明白,他是想安慰她,奈何不善言辭,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所以一直糾結來糾結去。

衛戧會心一笑,轉身直面裴讓:“哥哥,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裴讓遲疑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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