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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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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裴讓送她的孔明鎖。

“女郎,主公遣老婢來找您去一趟。”

☆、拋頭露面

衛戧微微擡眼看了看畢恭畢敬侯在一旁的仆婦,莞爾失笑,心道這還真是位可塑之才,一夕不見,判若兩人!

聽到衛毅傳見,她也不急著起身,反而若無其事道:“敢問嬸子怎麽稱呼?”

仆婦低眉順眼道:“老婢夫家姓方。”看衛戧不急,她有些不安,又將前話重覆一遍:“女郎,主公遣老婢來找您去一趟。”

去端茶果回來的姨婆聽見這話,立刻三步並做兩步快走過來,將捧著的托盤往衛戧軟榻旁的石桌上一撂,轉身就來扶衛戧起榻:“你爹總算來找你了,你這孩子怎麽還在這不緊不慢的,快去快回,第一次作為衛家的嫡女和即將過門的瑯琊王妃出現在人前,肯定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臨了又補上幾句老生常談的嘮叨:“好好的一張臉,偏要抹上一層烏七八糟的東西,你那三師兄果然人如其名——滿肚子黑水,都不教你好的!回頭等我找到那破妝奩,一準跟你扔了!”

在姨婆的觀念裏,女兒家就該把自己妝點得貌美如花,然後嫁得如意郎君,傳宗接代,相夫教子……回頭想想,幸虧師父他老人家從不拿她當女孩來養!

衛戧沒心沒肺的虛應著姨婆的耳提面命,然後隨方嬸去到她父親的書齋。

推門而入,她繼母不在,屋裏只她父親一人,綸巾束發,素衣皂絳,如一介儒生,手握書卷坐於案旁,在她進門的同時,擡起頭看過來。

午後的溫暖陽光被鏤空的窗欞割裂,形成斑駁的暗影落在她父親身上,慢慢走近,愕然發現,原來那晚覺得意氣風發的父親鬢發已染霜花——前世她一直以為,父親的華發是被俘受辱所致。

他就這麽直勾勾的盯著她看,直到她輕咳一聲,開口喚他“父親”,他才回過神來,喃喃道:“只一雙眼睛與阿辛有幾分相似……”長嘆一聲:“可惜了!”

她的母親桓辛,曾是當之無愧的瑯琊第一美女,她如今這副模樣,確實有些對不住母親的一世盛名,可舉凡見到她真容並認識她母親的,無不交口稱譽:此女容色更在其母之上!

話又說回來,就算她當真貌不驚人,又有什麽好可惜的呢?

先前回來的路上,窮極無聊瞎琢磨:在她葬身水底後,衛敏還活著,珠璣也沒死,司馬潤歡歡喜喜的迎娶了美麗賢淑,年紀小到可以做他女兒的虞舒為妃為後……但那已是隔世,所以有時候她會想,見到父親後,一定親口問問他,她的親娘對於他來說,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相濡以沫的妻子,還是相忘於歲月的踏腳?

“戧歌,當年你尚在母體內便臟中積毒,一出娘胎更是險些夭亡,幸得南公出手相助,這些年我始終不曾間斷與南公的書信往來,聽說你十分活潑,可是身子已經大好了?”

衛戧點頭:“師父和姨婆照顧得好,女兒徹底康覆了,只可惜芽珈積毒太深,至今還需用藥吊著。”

她爹沈默半晌,才慢慢道:“這對我來說,已經算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苦笑一聲:“戧歌,我一次都沒去探望過你們姐妹,你會怨我心狠吧?”

衛戧搖頭:“父親公務繁忙,加之路途遙遠,是以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爹楞了一下,接著欣慰道:“你師父將你教得很好。”說完話,卻又極小聲的補了句:“我不去,其實是因為害怕……”頓了頓,釋然一笑:“不過現在好了,你們安然回府,我定會好好補償你們。”

衛戧乖順道:“多謝父親。”

接著便是一段堪稱漫長,相對無言的沈默。

看得出她爹有點躊躇,張了幾次嘴才終於發出聲音來:“戧歌,我找你過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衛戧的心跳加快,滿腦子想的都是:又謀又劃近仨月,總管守得雲開見月明!

但等了老半天她爹都沒接續,衛戧不由出聲催促:“父親,什麽事?”

她爹又盯著她看了老半天,才開口:“今晚我和你繼母會去月主祠為你們祈福。”

誒,搞錯了吧?

按理說,許她甜棗後,接下來不是應該拍過來極具傷害性的巴掌麽?反正他都撇下她們姐妹十幾年,還差那一天半宿的忽視?看他那難以啟齒的為難表情,想商量的絕不可能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吧!

於是衛戧尤其貼心的搶白:“我明白,芽珈病了,外頭人多嘈雜,不適合她修養,還有可能傳染給姐姐和弟弟,今晚就不讓她去了,而她又離不開我,所以我會留下來陪著她。”

她爹被她搶得一楞一楞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其實家裏有幾輛車,把芽珈裹嚴點,分開坐就沒事了。”點點頭:“當然,你們一直住在山裏,一時間可能有點不適應這種嘈雜,所以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強你,再者,誠如你繼母所言,現在這種時期,你也不好出去拋頭露面。”

將近半個時辰的交談,她爹幾次三番欲言又止,一到關鍵就卡住,然後東拉西扯繞過去,直到她繼母派人來找她爹去換禮服,他父女二人才結束這時斷時續,痛苦而艱難的對話。

等衛戧推開西院東廂的房門,一眼對上盛裝打扮的芽珈,卸除偽裝,輕施粉黛,淡掃蛾眉的她,呈現出驚心的美麗:“這是?”

芽珈雙手提起繁覆的裙擺,在她眼前轉個圈,並興沖沖道:“姨婆說……芽珈……和娘一樣好看!”

衛戧含笑點頭:“是啊,我的芽珈和娘一樣好看。”

芽珈放下裙擺,分別拉起衛戧雙手:“姨婆說……拜月神娘娘……給戧歌祈福!”

不等衛戧反應,姨婆捧著另一套奢華長裙匆匆走來:“戧歌,這是從你母親的嫁妝裏找出來的,你身量高,應該能穿。”

看看芽珈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姨婆幸福的表情,衛戧實在沒辦法開口說今晚哪也不去,想了想,她接過姨婆手上的長裙放到一邊,然後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姨婆,父親說我這個時期不好拋頭露面。”

姨婆眨眨眼,接著一拍大腿:“看我真是老糊塗了,你再過幾天就要出嫁,這種時候確實該慎重些,還是你爹考慮的周到。”說完回頭看看提著裙擺扭來扭去的芽珈:“只能讓芽珈失望了。”

昨天被那討人嫌的賤嘴鴉光顧,捎信讓她今晚去月主祠,說實話,她還真有點擔心冤家路窄,原以為不用她出門正好,卻忽略了姨婆滿溢的興奮勁……轉念想想,想必渡引已經把她定親的消息轉述給王瑄知道,那小子畢竟是瑯琊王家的十一郎,但凡有一點身為君子的自覺性,從今往後,就該對她避而不見。

所以,沒什麽好擔心的!

成功說服“闖禍”的姨婆,又以方便去“看好看的,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為借口哄著芽珈換下盛裝,他們幾人打扮得絕對夠“慎重”,等她爹和繼母大張旗鼓出門後,他們也從後門偷溜出來。

月主祠啊,衛戧記得在城西,早年司馬潤給身懷有孕的珠璣祈福,還鄭重其事的帶著王府上下去那裏拜過月神來著,嗯,就往東邊走吧!

雖然姨婆亡羊補牢,勉為其難點頭答應,但為防他們一行太過紮眼,是堅決不準衛戧騎踏雪出去的,噬渡見勢不妙,繞在姨婆腳前腳後,貼她的腿蹭兩下,仰起小腦袋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然後低頭再蹭兩下,仰頭繼續眨……衛戧都擔心它會不會把眼皮眨抽筋了,好在只耗上不到小半個時辰,它就把姨婆那顆鐵石心磨成了龍須酥。

天色漸暗,花燈挑起,衛戧抱著雙膝坐在車裏,歪著腦袋盯著撩起車簾觀燈的芽珈,由單薄的廂板和老舊的簾帷隔出的這一方狹窄空間,竟叫她莫名踏實,其實她從前渴望的現世安好,就是這樣簡單。

“戧歌……好好看……喜歡……”芽珈突然擡手指向街邊,回頭興奮道。

衛戧湊過來順著芽珈手指望出去,是賣花燈和面具的攤子,她會心一笑:“想要?”

芽珈連連點頭。

“走——”說著邊要往車外跳,卻被姨婆一把拉住:“想要哪個叫阿讓去買就好。”

衛戧將嘴抿成一條直線,憋了一會兒:“可是哥哥又不知道芽珈喜歡哪個?”

聽她的話,被她牽著的芽珈立刻嘟起嘴,像噬渡之前那樣眼巴巴的盯著姨婆。

姨婆招架不住,叮囑幾句,放她們下車。

下車後,芽珈反握住衛戧的手,拉著她快跑到那攤子前。

左邊掛面具,右邊賣花燈,看攤的老伯身後還有兩人相對而坐,一個修整面具,一個調試花燈,正在暢談,豎耳一聽:

“好好的一對金~童玉~女,實在可惜了!”

作者有話要說: 萬分感謝大家的鼓勵和支持,激動到想哭!

☆、天生一對

金童玉~女?

“就是,當今之世,怕是再難找出如此登對的一雙小兒女了。”

“這大約就是命中註定吧!”整面具的一聲慨嘆,又道:“誰能想到,那總也不出家門的桓氏九郎怎麽就被欽點跟著給陛下壽誕送賀禮的車隊去了洛陽,更是平步青雲被陛下認作義子,也是巧,謝氏阿菀的胞兄,也就是陳郡謝氏這一代中的兩個俊彥,也為著個什麽事待在洛陽,被皇後娘娘召見,說他們家謝菀秀外慧中,與陛下溫文爾雅的義子實乃天生一對……後來,謝家和桓家就議親了。”

試花燈的附和:“要是桓氏的九郎或者陳家的俊彥沒走那一趟洛陽不就沒這個事了?”突然想到:“對了,你說王家的十一郎會不會就是因為聽說原本要定給自己的小媳婦被卻別人捷足先登,氣不過,才一反常態,隨隨便便拉個女人就私定終身了。”

“那誰說得清呀,不過由此倒是可以看出,世子殿下對王家十一郎是多麽重視——聽說十一郎在路上與一個女人私定終身,而那女人途中居然被譙王司馬隨給截了去,殿下二話不說,直接派人花重金將那女人從譙王手裏贖了回來,為了給十一郎一個驚喜,特意趕在十一郎到家之前,把那女人送進了王家。”

試花燈的再次點頭附和:“可不是,世子殿下對十一郎真是好的沒話說!”

衛戧左手擎著儺婆面具,右手挑起二龍戲珠燈,看似借燈光鑒賞面具,實則在聆聽那兩位手藝人的對話,且眉頭隨著他們的對話而慢慢鎖緊:原來桓公之所以會親自去往陳郡,完全是因為這樁婚事乃賈後特指,而把謝菀當王家未來族長夫人培養這麽多年的謝家會這麽痛快的著手議親,根本原因還是那兩個俊彥被扣在洛陽了罷!

還有被司馬隨“截了去”的女人,應該是珠璣吧?之前真是錯怪珠璣了——珠璣這輩子也不是窩囊廢,她是戰鬥力仍然彪悍的女天才!

其實除去原本曾想過的要把桓昱培養成完美夫君這個意願之外,此時聽到的這些傳聞和她沒有一點關系,但她就是沒辦法做到聽而不聞,且心底漸漸生出一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覺。

餘下的對話,除了揣測珠璣美到何等傾國傾城;就是艷羨桓昱撞上天大的好運,居然可以娶謝菀為妻……沒什麽實質內容,懶得繼續聽下去。

“芽珈,選好了麽?”衛戧放下面具,回手去拉芽珈,碰到手,一把握住,卻立刻察覺到不同——被她握住的這只手,修長,冰涼,不可能是芽珈的!

猛回頭,對上一張儺公面具,嚇她一跳,被針紮似的松開那只手,捂住自己心口,定睛一看,對方高她將近一頭,通體素黑的廣袖衫,束發未戴冠,大約是個少年……因她當初跟三師兄墨盞混,三師兄他時而男、時而女、時而老、時而少,所以她認人有時不看臉——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少年,她不認識!

“抱歉,方才我認錯人了。”邊說邊將花燈還回去,想要繞過黑衣少年去找芽珈,卻在與他擦肩而過時,被他握住手腕:“卿卿——是我!”他移開面具,露出勝似好女的一張臉,對她粲然一笑。

身側是五彩花燈,身後是繁華街景,站在她對面的這個高挑少年,在燈光的映照下,好看到詭異,特別是一雙眼,似能奪魂攝魄,將她的思緒瞬間從這喧囂鬧市中抽離出去,腦子裏不時蹦出“妖姿艷麗,蓊若春華。”這樣的詩句,半晌,她終於回過神來:“你……是誰?”

他將儺公面具重新戴好,又拿起她剛才放下的儺婆面具替她戴上:“兩個月前的那天晚上,是我先看到了你!”

兩個月前?六月十五!那天她一不留神喝多了……

以王瑄的氣質和風度,就算沒見過他的全貌,只要和他有過接觸,估計都能將他認出來,而且還是用這一如既往的輕佻態度外加那熟悉的嗓音,但她就是莫名感覺眼前的黑衣少年是個陌生人——莫非她再世為人忘性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月不見,從此陌路?

環顧一周,沒發現他那如影隨形的賤嘴鴉,靈機一動,拱手道:“抱歉,兄臺怕是認錯人了吧!”

且不說她今晚這個模樣和在車隊那時大相徑庭,單說他之前可是有眼疾的,連見都沒見過她,此刻她又頂著一張男人臉,神情嗓音也盡可能的豪爽些,他奈她何?

摘下面具:“在下有急事,先行一步。”擡腿就走。

這次他沒攔她,放她大步走過去,間隔有段距離後,她笑了笑,暗忖:有些時候,用眼睛去判斷一件事物的真偽,反倒更容易被蒙騙!

“芽珈、芽珈、芽珈——”遍尋不到,匆匆跑回之前停車的地方,就連姨婆他們也不見了,關心則亂,從街頭跑到巷尾,衛戧慢慢慌了神:“芽珈,姨婆,哥哥——你們在哪?”

他們絕不可能丟下她一走了之,而且他們打扮的如此普通,就和這滿大街都是的百姓沒任何區別,應該不會碰到打劫吧?退一萬步講,就算當真那麽倒黴,遭遇到饑不擇食的,可還有裴讓在呢,一般宵小哪裏會是他對手,再者說,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動手,怎麽可能不驚動任何人?

想到這裏,衛戧豁然轉身,拔腿跑向剛才的面具花燈攤。

看攤的老伯已經不見,渡引蹲在掛滿面具的架子頂端,端端正正,就像個木頭疙瘩雕成的特大號面具,見到她之後,只是微微轉了轉眼珠,然後再無反應。

“你那主君呢?”衛戧與它大眼瞪小眼老半天,終於憋不住問出來。

“鎖住了。”它極其小聲的吐出三個字,得虧衛戧耳朵極其好使,才勉強聽清它說了什麽。

“什麽意思?”

渡引木呆呆的蹲著,沒應聲。

“好好看……喜歡……”攤子後面突然傳出芽珈的聲音,衛戧顧不上其它,快跑幾步繞過去,一眼就看見她找了許久的妹妹和她以為被蒙騙住的少年相對坐在之前兩個手藝人坐過的馬紮上,剛才她被渡引吸引住註意力,加上距離稍遠,視線被花燈和面具阻擋,才沒發現攤子後面的他們。

“芽珈……”衛戧聲音不穩的輕喚:“你剛才去哪兒了?”

芽珈提著那頂二龍戲珠燈轉過臉來,見到她,將燈高高舉起,歪著腦袋笑得一臉甜蜜:“戧歌……多好看!”

衛戧長出一口氣,拖著松懈下來後變得像鉛灌一樣的雙腿挪到芽珈身旁,慢慢蹲下來,仰頭看她,柔聲細語道:“你知道剛才我有多害怕麽,以後不許再偷偷跑開,記住了麽?”

芽珈將嘴抿成一條直線,先看看坐她對面的少年,又看看蹲在腿邊的衛戧,什麽都沒說,只重重的點了點頭。

“原來你也是雙生子。”輕笑一聲:“你說,是有身無腦不幸呢,還是有腦無身不幸呢?”

什麽亂七八糟的?

不忍心叫芽珈失望,衛戧站起身,翻出姨婆給的五銖錢,一枚一枚點出足夠買下花燈的數目放到攤子上,反正渡引在這裏,她也沒必要繼續裝路人,擡高下巴對著少年:“我不管你是誰,就想問你一句,我的家人不見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臉上仍戴著儺公面具,所以看不到他表情,只是安安靜靜的聽她說完,才站起身來,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徐緩道:“你瞧,這夜景多美呀!”

衛戧擡頭看看空中皎潔的滿月:“嗯?”

“所以我會陪你一起看!”

腦子壞得這樣徹底——他果然很不幸!

衛戧拉起芽珈,擡腿就走。

芽珈提著二龍戲珠燈,雖頻頻回頭,但還是乖乖的追上衛戧步調。

這次少年仍沒攔她,但她沒走出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嘈雜聲,連芽珈也開始驚呼:“戧歌……著火了……好亮……”

衛戧一轉頭,視線端端對上沖天的火光,還有站在火堆前那個眼見就要被燒到的黑衣少年。

又不是真呆子,烤熟燒焦前會離開的,她轉回頭又要走,可芽珈這回卻不再乖乖跟隨,反倒努力將她往回拖:“戧歌……他會痛的……求求你……”

☆、調虎離山

這句話令衛戧想起當初阿舍被珠璣虐~殺後,那個把責任一股腦兒攬到自己頭上,痛苦自責到無以覆加的芽珈……甩甩頭,把糟心的記憶統統拋開,長出一口氣,沒奈何,只能轉身。

等她一手牽著芽珈,另一手把黑衣少年從火堆前拽開,這才發現並非是聚攏過來的百姓明哲保身見死不救,實因白甲、青奴、緑卿、紅友四人將他們阻隔在側,無法靠近。

她們皆乃王瑄一手培養出來,只奉他為主,是連王巒也沒辦法差遣的特殊女衛。

走到被隔離出來的僻靜角落,衛戧松開少年的手:“你真是王家十一郎王瑄?”

少年反手攥住她往回撤的手,並將臉上儺公面具稍稍揭下,露出半邊臉,目光灼灼的望著她,答非所問:“我知道,你會回來。”

衛戧扥了一下,看似輕柔的攏握,憑她的力量竟沒掙脫,詫異的挑挑眉,暗暗使勁兒,嘴上卻是一派輕松道:“你不是要去月主祠,怎麽跑城東來了?”

“你又不去。”他淡然自若的回道。

衛戧暗暗使大勁兒:“那攤子是你燒的吧,為什麽要這麽幹?”

“留不住你,要它何用?”他面不改色道。

一聽這話,衛戧停止較力,歪頭斜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暗忖:莫非他是流年不利,回程途中,禍從天降,把他腦殼砸壞……

想著想著,衛戧釋然一笑——她還真是吃飽撐的,跟個腦病患者計較什麽呀!

芽珈的心智相當於五歲稚童,瞧他這所作所為,也就比芽珈略強那麽一小撮撮,嗯,五歲半吧!

於是衛戧妥協,今晚就當一回臨時保姆,替人家哄哄這個被慣壞了的,任性妄為的小屁孩,不過有些話還是要說在前頭:“我可以和你一起賞月,但你必須保證我家人能安全回府。”

他頭也不回:“白甲。”

白衣侍女閃現在王瑄身側,抱拳躬身道:“主君!”

“去吧。”

白甲得令,率四個千嬌百媚的女護衛瞬間沒入人群,消失不見。

衛戧盯著白甲消失的方向,對王瑄冷哼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他將面具隨意的歪掛在脖子上,低著頭專心致志的把玩她的手,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悅,他才將手心貼上她的手心,與她十指交纏,擡起頭來,漫不經心道:“難道你希望被他們發現我們在約會?”

一句話噎她半死——呸呸!童言無忌,月神在上,請莫見怪!

八月十五,“縱情玩月、火燭竟宵”已成為約定俗成的規矩,衛戧左手牽王瑄,右手拉芽珈,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芽珈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熱鬧場面,自然看什麽都新鮮,而王瑄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也在四處流連,似乎也有些目不暇接?

衛戧暗嘆一聲,默默將步調放得更慢。

跟隨人群穿過一條巷子,來到河邊,遠看是流光飛舞,近處是游水浮燈,衛戧感覺自己的一雙手同時被攥緊,右邊的芽珈興奮道:“戧歌……好好看……”

左邊的王瑄漫聲道:“卿卿,我們也去放河燈吧?”

衛戧先沖芽珈溫柔一笑,轉過臉面對王瑄,冷若冰霜道:“你身上帶錢了麽?”

王瑄沈吟片刻,然後摘下腰間玉佩遞給她:“拿去,足夠了。”

衛戧嘴角微抽——正所謂“君子無故,玉不去身”,這廝為了玩樂也是蠻拼的!

看來他是把隨從全都支走了,出來鬼混又不能祭出大名,只好出此下策。

衛戧攥著玉佩回過頭來看芽珈:“你也想放河燈麽?”

芽珈大眼睛亮晶晶,連連點頭,但仔細一看微微蕩漾的水面,又立刻搖頭。

衛戧果斷轉身:“我妹妹怕水,要玩你自己去玩吧。”說著便要將玉佩遞還給王瑄。

“你太寵她了。”王瑄沒有接回玉佩。

“用不著你管!”

“但這樣對她並沒有好處。”

“和你無關。”

於是王瑄稍稍移步,與芽珈面對面,笑得牲畜無害:“芽珈,不是要給戧歌祈福麽?”

衛戧見狀,忙將芽珈拉到身後,張開雙臂像只護仔老母雞迎上王瑄:“你小子皮癢是吧?”

不等王瑄回應,被她護在身後的芽珈已經站出來,她輕輕拽了拽衛戧的袖擺:“戧歌……要祈福……”

衛戧回身握住她的手:“芽珈,我們不去。”

芽珈卻堅決的搖頭:“戧歌……要去……”

如同被下蠱,不管怎麽勸,芽珈都固守己見,衛戧沒辦法,只能惡狠狠的瞪了王瑄一眼,也不跟他客氣,敲開附近一家當鋪的門,換來一張當票外加大包金錁子,她將當票塞給王瑄:“拿好,記住這門面,明天遣人來把你那玉佩贖回去。”

也不管王瑄接沒接住,回身牽起芽珈就去買河燈租船。

一刻鐘後,他們租下的這艘整條河道中最奢華的畫舫緩緩航入深水區,與成百上千盞河燈一起隨波逐流。

王瑄把一盞盞寄予厚望的蓮花燈輕拿輕放,擺上水面。

芽珈如風中落葉,瑟瑟顫抖,卻執拗的要將手中蓮花燈投入河中。

衛戧雙手緊緊環抱住她腰身:“芽珈乖,害怕就回船艙裏去。”

芽珈雙手捧著蓮花燈:“戧歌……要幸福……”

王瑄趁機蹭過來:“卿卿,你不放一盞麽?”

衛戧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淡的轉過去,這東西要是當真頂用,她和芽珈上輩子就不會落得那樣淒慘的結局——要知道她十幾歲時,也和時下的小女孩沒多大區別,聽說放河燈可以祈福,便按照他們的指導,慎重其事的祈禱:親人平安,夫妻恩愛……結果呢?

最後芽珈的蓮花燈在王瑄的鼓勵下,成功放到河裏,衛戧有點郁悶:一面之緣怎麽會比十三年相伴更頂用呢?

夜深,衛戧斷然拒絕了王瑄的相送,雇上一輛車打道回府,分別之前特意叮囑王瑄備好金銀珠寶,等她過兩天派人去取。

頭上是圓滿的月,身後是璀璨的燈,王瑄手執儺公面具,半遮了臉,玉立於河畔,含笑點頭:“我等你——等著你來!”

衛戧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放下車簾催促車夫快快上路。

回家路上遭遇裴讓,一問之下才明白,原來當她發現芽珈不見了,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時,等在車裏的姨婆接到一個童子送過去的,芽珈隨身攜帶的香囊,並告訴姨婆,她們姐妹遇上車隊中的熟人,相談甚歡難舍難分,所以臨時決定跟那熟人一道去月主祠,讓姨婆隨後跟上。

結果姨婆風風火火趕往月主祠,可那裏人山人海,姨婆去晚了,擠不進去,就等在外面直到人群散去,沒發現她們姐妹的身影,姨婆又馬不停蹄趕回家一看,她們還沒回來,姨婆慌了,她自己守在後門,讓裴讓出來尋找她們。

默默聽完,衛戧滿腦子只剩一句——那個挨千刀的孽障!

回府之後,姨婆自然要追問她們究竟遇到了誰,幸好衛戧早有準備,這才搪塞過去。

今晚衛府上上下下都很忙,所以沒人發現衛戧他們曾溜出去過——不被重視,有時候也算是個好事呢!

轉眼到了十六,也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別的原因,衛戧在芽珈房間用過早餐後,就見寒香一頭汗的跑進來,說是她繼母發下話,馬上換季了,要給她們姐妹裁幾身應時衣裳,讓她們好好準備一下。

當然,此時正是府內奴仆齊齊出動,在院裏忙忙碌碌之際,寒香從東往西這麽一跑,闔府上下全都知道,她繼母要給她們姐妹裁新衣了,據說這次裁衣連衛敏都沒份……

然後這一整天,衛戧除了見到兩個不入流的小裁縫,外加寒香三不五時在她眼前晃上一晃,她就再沒瞅著任何直立行走的生物。

十七大早,衛戧直接開口,要上滿滿一托盤茶果點心,然後搬個小馬紮坐在正對院門的位置上盯著。

眼睜睜的看著太陽打東邊冉冉升起,又從西頭緩緩落下,還是沒見有人來。

不同於前一天的淡定自如,今天不見人來,衛戧有點急了,眼見月亮出來了,衛戧試探著開口問寒香:“今天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啊?”

寒香一頭霧水:“什麽特別的事情?”

衛戧審視寒香,看她表情不像裝的:“沒什麽,我去西院看看我妹妹。”

反正寒香是攔不住她的,說完之後,衛戧撒腿就跑,去問姨婆,結果她也沒聽說什麽。

衛戧喃喃自語:“看來果然遭遇到‘萬一’,司馬潤他爹真沒去成……”轉念又安慰自己:“沒事沒事,還有衛敏頂著呢!”

十八上午,衛府迎來兩位十分特別的客人,忙得不可開交的虞姜和衛毅雙雙放下手頭事,出面恭迎來人進府。

結果客人一開口就叫他們變了臉色。

嗯,那話是這樣說的:“叫衛戧出來給我們瞅瞅。”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了想,還是厚著臉皮給下一本書提前求個收藏吧:

書名:《掌櫃,前方有渣》

簡介:

她是倒了十八輩子血黴——遇上那麽個挨千刀的惡霸!

掌櫃:“那變態,一年三百六十天,三百天都在發~情。”

小二:“呃,還有六十天呢?”

掌櫃:“來大姨媽。”

小二:“掌櫃的,恕小的直言,閻爺是個男人。”

掌櫃:“你丫看清楚了,男人有長成那樣的麽?”

小二:“他後院還儲著十八房姨太太呢?”

掌櫃:“就說你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吧——什麽叫掩人耳目啊,這就叫掩人耳目!”

小二:“……好吧,閻爺是女人,閻爺是女人,閻爺是女人……”

☆、因禍得福

濃妝艷抹的虞姜臉上血色褪盡,卻還要勉力撐出驚喜的笑容,只因發話的這位乃當今聖上一奶同胞的親姐姐——陽平長公主。

陽平長公主的生母楊後,與先皇乃是少年夫妻,先皇待她隆恩盛寵,楊後所出子女,全都嬌慣著養大,就說這位陽平長公主,半輩子順風順水,性子有點驕,脾氣也很大,順從她,什麽都好辦;忤逆她,後患無窮……

可她一來就要見衛戧,這怎麽可以!

“這樣……”虞姜轉眼去看坐在一邊,錦衣玉帶,容色逼人的沈默少年:“不大好吧?”

陽平長公主面色一凜:“有什麽不好的?”

虞姜忙賠笑解釋道:“長公主許是有所不知,我們這邊有些規矩,譬如即將成親的男女在婚前是不能見面的,今天已經十八,再有四天便是正日,公主不妨……”這不是有些地區的規矩,而是人盡皆知的禮俗,虞姜只是希望借此叫她打消這念頭罷了。

但陽平長公主並不買賬,啪嗒一聲將茶盞摔在幾上,拉長臉道:“你們的規矩與本宮何幹?”

虞姜一抖:“長公主息怒!”

陽平長公主目光轉向沈默少年:“阿潤雖是我司馬氏旁系所出,但在本宮眼裏,他與嫡親的侄兒並無任何區別,甚至更要親厚,他要成親了,本宮十分歡喜,是以不辭勞苦大老遠趕過來,但到了之後才聽說,他那未婚妻是你們放在外頭養大的,畢竟是要成為阿潤正妃的女子,若不提前看她一眼,本宮還真不放心,然則你卻在此推三阻四,可是暗中盤算些什麽,害怕被我們發現?”

沈默少年,也就是衛戧前世冤家,雖因陽平長公主的一席話成為在座的焦點所在,被那麽多雙眼睛齊齊盯住,卻是面不改色,一手擎著茶盞,一手拈著蓋子拂開漂在水面的茶末,舉盞低頭啜茗時,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無的輕笑。

心虛膽怯的虞姜被陽平長公主一通搶白,胸口跳得好似擂鼓,一時語塞,只好拿眼去瞅衛毅。

衛毅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雖然臉色也不大好看,但心態還算平穩,輕咳一聲:“長公主此言實是折煞我等,終歸是我等親生孩兒,一心巴望著她能幸福,又豈會暗中盤算些什麽呢?”

陽平長公主笑笑:“確是這個道理,都是做長輩的,自然望著他們好,行了,把衛戧叫出來,本宮看一眼就回去,還有好多事要忙,哪有那麽多時間耽擱。”

衛毅暗嘆一聲,擡手喚來侍立堂外的衛勇,不等開口,坐在旁邊的虞姜竟捂住心窩緩緩倒下,驚得衛毅一躍而起,快步上前攙扶住她:“夫人你怎麽了?”

眼疾手快的瑞珠在虞姜另一側扶住她,並淒然解釋道:“這偌大家業全憑主母一己之力強撐著,如此沒日沒夜的操勞,熬得都是心血,哪能不落毛病?”

見此情景,司馬潤幾不可察的皺了下眉頭,放下茶盞,與陽平長公主道:“姑母,您此行不是帶了太醫,勞請他過來給侄兒的岳母大人瞧瞧。”

陽平長公主聞言點點頭,對侍立後側的仆從道:“讓趙太醫過來給衛夫人瞧瞧。”

虞姜藏在廣袖中的手捏了一下瑞珠,瑞珠會意,忙道:“多謝長公主和殿下費心,不過我家主母這是老毛病了,有慣用的藥方,沒什麽大礙,容她緩過這口氣就好了。”

“這也不是辦法,還是讓趙太醫給瞧瞧吧。”

有些擔心的衛毅忙接話道:“那就有勞趙太醫了。”

瑞珠無話可說,虞姜趁大家亂作一團時,貼在瑞珠耳畔小聲道:“讓阿敏代那丫頭出來。”

衛毅的耳朵不大好使,沒聽到虞姜的話,聽清的瑞珠沖虞姜點了點頭。

於是虞姜在趙太醫進門前“醒轉”過來,捂著胸口“虛弱”道:“叫長公主和世子殿下見笑了。”擡眼看向瑞珠:“還楞著幹什麽,快去把‘戧歌’找過來。”

瑞珠領命下去。

衛毅見虞姜已令瑞珠去找衛戧,便讓衛勇先行退下。

太醫過來,竟真診出虞姜脈搏短絀。

得到這個結果,衛毅自然緊張起來。

司馬潤端起茶盞遮住嘴角的冷笑,語氣甚誠摯道:“請趙太醫給修一副好方,無論何種奇珍異草我瑯琊王府的藥房裏皆有,只望岳母能早日康健。”

在趙太醫修藥方的同時,衛敏翻出新裁的淺粉色羅裙套上身,盡管她每日都將自己妝點的鮮妍悅目,但聽說司馬潤到府,她還嫌自己不夠光彩照人,所有人都說粉色最襯她的肌膚,盡管時間匆忙,她還是執意翻出這身平日裏舍不得穿的裙子換上。

衛敏聽說司馬潤為時已久,與他並稱的王瑄太過縹緲,而且傳說王謝兩族早有約定,那樣的婚姻沒有她介入的餘地,但司馬潤不同,他是司馬氏皇族的旁系子孫,聰明睿智,樣貌絕佳,交游甚廣,並且潔身自好,是無數名門小姑偷偷傾慕的對象,但登峰造極的門閥士族並不太願意把嫡出的女兒嫁給他,是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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