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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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全被玉牌後的咒符吸引去,定睛一看,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突然像蟲子一般蠕動起來,文字後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湧動,並且那玉牌也越來越熱,片刻工夫便熱得灼手,她“呀”的一聲抽回手來,低頭審視自己泛紅的指尖:“怎麽回事?”

他噠的一聲將玉牌扣在雕幾上,五指並攏將它遮住,虛弱道:“他想出來。”

“誰,誰想出來?”

“啞,主君!”渡引的大嗓門蓋住衛戧的疑問。

卻原來是桅治準備好了下酒菜,因王瑄之前有過吩咐,他不能貿然打擾,所以讓渡引進來報信。

“進來吧!”王瑄出聲吩咐道,並擡手將床幃從掛鉤上取下,床幃散下來,將她藏住。

看著從床幃外遞進來的一碟又一碟小菜,品種齊全,菜色精美,偏甜口,適合飲酒,嗯,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做到這種程度,桅治不愧是出了名的萬能管事,等有機會她去探探他口風,看他有沒有興趣換一個待遇優厚,工作輕松,對他要求不嚴的新東家……

被桅治這一打斷,滿懷心事的衛戧已經忘記先前話茬,等桅治退下,面色漸漸恢覆紅潤的王瑄先斟滿一杯酒,然後送到衛戧面前,接著又斟滿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看他從容自如的做完這一切,衛戧突然反應過來,瞇著眼睛盯著他覆眼錦帶看了一陣,接著又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被他輕松捉住:“嗯?”

“酒倒得剛剛好,杯子擺放位置也是分毫不差,你這錦帶只是幌子?”

他放下酒壺:“我此刻確然看不見。”舉起酒杯:“來,為慶祝從現在開始我們有了關系,不醉不歸。”

衛戧蹙眉,這話是她之前說過的,他只是重覆而已,但她就是覺得哪裏怪怪的,看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清雅,或許是她又犯了多疑的毛病吧!不過,不醉不歸?這是他的氈帳,醉不醉都不用“歸”,而對於她來說,醉了還怎麽歸?好在她曾練就一手假喝的高桿本事,糊弄他個瞎子還不是小菜一碟?

不管黑還是白,對他來說都沒什麽不同,所以這裏的夜明珠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兩人推杯換盞,就像相識已久的老朋友暢談起來,沒多久便自然而然轉到她迫切希望展開的話題上,她心中竊喜,忍不住抿了一小口酒,歡快道:“我倒是覺得新平太守周杵那個人比較有趣。”

“哦?說說看,哪裏有趣?”

“周杵其人,年少頑劣,為禍鄉裏,後改過自新,建功立業,或許是矯枉過正,行事又變得十分板正耿直,是以得罪權貴,被陷|害排擠。”又抿了一小口,佯裝突然想起狀:“哦,聽說他現在正好留在周莊別院中,也就在前方多岔路口偏北的那條路上。”慨嘆一聲:“如果有機會,還真想見見他。”

“呃……”他沈吟片刻:“給我個理由——你想見他的理由。”

給你一個理由?告訴你我是為了逃避你那狐朋狗黨司馬潤的逼婚,故意拖延時間,沒準你丫為了所謂的哥們義氣,就像對付珠璣那樣,把我捆捆丟進你家車裏,快馬加鞭直接送進瑯琊王府。

☆、締結鴛盟

那她豈不是很冤?

端起玲瓏剔透的夜光杯,垂下宛如羽扇般的長睫毛,配合這叫她莫名心安的氛圍,她也可以如此嫻雅……前世,她個剛及笄不久的少女,被趕鴨子上架成了一名武官,因年紀小閱歷淺,為了不被排擠,她強迫自己裝得更像男人——席地而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付出便有回報,她那樣盡心竭力的模仿,不出半年,言談舉止看上去果然和軍中男人沒什麽區別了。

後來,賈後壽誕,司馬潤受邀帶她出席,結果他同她說:“你既是本王正妃,這便意味著你與本王同行時,一言一行不再是你個人的事,而代表著我瑯琊王府的體面,然而,縱觀平日裏你的言談舉止,實在有些粗魯無禮,當然,這也不能完全怪你,畢竟你是在山裏長大的,不過現在時間緊迫,來不及去洛陽請宮人教導你,這樣吧,珠璣舉止典雅,你放下架子,跟她好好學學。”

她確然是山裏長大,但那山可是南公的山!她即是南公的弟子,又是世家的嫡女,那浸潤到骨子裏的優雅嚴整,比起以才情聞名於世的謝菀也是毫不遜色的,假如他想了解,其實很容易,但他外有強敵要對抗,內有美妾要安撫,實在沒時間呀!

衛戧輕嘆一聲後,手比蘭花輕托杯身,淺笑微顰,輕啟朱唇:“周太守收藏了一把歐冶子大師的絕世名劍,名喚湛盧,那把劍對於習武者來說是巨大的誘惑,我想得到那把劍。”

“是這樣麽?”,顯然並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曾圍繞這個話題刨根問底。

或許是因為王瑄看不見,所以和他在一起,竟讓衛戧不自覺的卸下那種令她踹不過氣的緊迫感,甚至忘記坐她對面的家夥是個讓她自相識以來,每天都恨得牙癢癢的“死小子”,反倒和他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光她帶來的,王瑄又十分豪爽的搬出他的珍藏,也是人間難得幾回嘗的極品,入口醇香、落喉綿爽,不過理智尚未全失的衛戧舉杯之際略顯躊躇,於是等了好久沒聽到響動的王瑄便寬慰她說這酒對酒量好的,喝個三五杯的不會醉。

然後她就放心大膽的繼續品嘗,完全忘記自己之前還喝了那麽多自己帶來的酒。

好在心中繃著根弦,沒有吐露太出格的話,只是瞥見蹲在床頭架子上的渡引,她得意的笑笑,接著對王瑄道:“我撿了只幼獸,決定把它馴養大,還要讓它學會逮鳥吃,對,就逮那種黑色的,大個的鳥!”

渡引瞬間炸毛,顫抖著抗議:“啞,主君……”接收到王瑄涼涼的臉色,它識時務的噤聲。

“你喜歡就好。”面對衛戧時,王瑄卻是一副寵溺表情。

“啞,偏心……”渡引到底沒忍住。

“嗯,這麽晚了,我也該回去休息了。”迷迷糊糊的衛戧沖王瑄一拱手:“十一兄,告辭!”邊說邊推開雕幾,就要起身下床。

“等等。”王瑄一把抓住她手腕。

“怎麽?”衛戧重心不穩,順著王瑄施力方向栽倒,跌趴在他身上,壓出他一聲悶哼來,她掙紮著想要爬起,語氣也現出不耐煩:“還有什麽吩咐?”

順勢仰倒攤平的王瑄擡手攬住她腰身:“你不是不希望被別人發現身份麽?醉成這樣,很難隱藏自己吧?”感覺到她逐漸放棄掙紮,他再接再厲蠱惑道:“反正我這裏地方夠大,如若不嫌,就在此將就一晚罷!”

衛戧腦子糊噠噠的,似乎有過反抗和掙紮,好像還罵他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來著,但具體細節實在記不清楚,念念有詞的陷入沈睡。

等她終於不動了,王瑄喚渡引找來桅治,隔著床幃將雕幾遞出去,當然,衛戧帶來的玉牌,還有碧玉壺和夜光杯肯定是要保留下來的,隨後王瑄盥手漱口,等做好這一切,帳內覆歸平靜後,王瑄單手解下覆眼的錦帶,隨手搭在床頭欄桿上,緩緩睜開水光瀲灩的雙眼,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睡在他身側的衛戧,眨了眨眼,接著綻開粲然笑容,柔聲低喃:“果然看得見你。”伸出手來,指尖拂過她蠟黃的臉頰:“嗯,確實很醜呢!”

翌日,天剛放亮,衛戧便醒轉過來,腦子沈沈的,感覺怪怪的,努力撐開眼皮一看,光潔的胸膛,漂亮的鎖骨——原來縮進王瑄懷裏,腦袋下枕著的是他的胳膊,手裏緊抱著的是他的腰身……她居然跟個幾面之緣的小屁孩睡在一起了,還睡得那麽香,感覺更是自重生後前所未有的踏實?

“醒了?”她明明動了一下,卻不擡頭看他,所以王瑄主動出擊。

做賊心虛的衛戧被驚得猛然擡頭,四目相對,這一眼居然令兩世為人,見慣司馬潤和桓昱那等人物的她都被驚艷到了。

但王瑄立刻用言語打破這迷咒,他竟一本正經道:“我乃世人尊崇的高潔之子,卻與你一個浴桶裏洗過澡,一個被窩裏睡過覺,如若傳揚開來,恐將使我名譽受損,所以你得對我的清白負上責任。”

她疑心自己幻聽:“什……什麽?”

他語速照比往常快上許多:“你甚名誰,生辰多少,八字幾何,家住何方,同行之中可有能做主你婚姻的長輩?”

原來她並沒有聽錯,不說上輩子他最終與謝菀結成夫妻,單說這一世,他如今的歲數,想來家族中已經給他定下了謝菀,可此時此刻他卻以如此兒戲的口吻想要與她締結鴛盟,是在耍她取樂,還是當真打算納她為妾?

呵,就是那瑯琊王妃之位她都避之唯恐不及,又豈會去給人當個地位卑賤的如同器物的妾室?

稍稍活動一下因為睡姿壓迫的筋骨,然後憋上一股勁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跳下床,低頭看看,衣衫完好,松了口氣,拱拱手:“抱歉,我乃寒門庶女,高攀不起身為瑯琊王氏嫡子的王十一郎,告辭!”轉身前還不忘拎起擺在顯眼處的碧玉壺,接著幾步就躥沒影了。

“啞,比兔子還快呢!”

憋屈了一整晚的渡引終於解|禁,一開口就犯了讓衛戧牙癢癢的毛病,但她哪裏顧不上它,擡頭看看,天亮了,姨婆該起來了,前幾晚她只是搞得衣衫不整就叫姨婆擔心上好久,昨晚上幹脆夜不歸宿,該怎麽解釋才能蒙混過去?

還有裴讓,雖不會多說什麽,但他肯定會拿那種叫她倍感愧疚的眼神緊盯她一天……

回到營帳,驚喜的發現姨婆和裴讓他們還沒起來,可也只開心了一小會兒,隨後便發現居然忘了把那對夜光杯帶回來,懊惱的直拍腦門,好在尚未感到宿醉的不適,但接著又察覺到胸口有些異樣,解開一看,那塊詭異的玉牌竟被塞在她纏胸的布帶中,緊緊貼在心口窩上,真要把她氣炸了,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後咬牙切齒道:“那個變態!”

好在吃過早飯後她便得到一個消息,及時澆熄她的怒火——桅治當眾宣布,王瑄剛剛獲悉一位長輩的行蹤,臨時決定改道去拜訪他,因路途相對遙遠,肯定會耽擱些許時日,如有著急趕路的,請結伴自行離開。

這車隊中的大部分人,原本就是畏懼匪患,不請自來加入其間的,所以王家如此通知並無不妥。

衛戧忍不住竊竊歡喜——看吧,周杵的去向果真能觸動王瑄,早知如此她也不必為著個不成器的珠璣著急上火!

但衛勇和梁逐顯然不會高興,不但不會高興,而且一臉焦灼,梁逐更是直言道:“這怎麽能行呢,臨行前主公特意交待我們,一定要趕在中秋前回到家中,這改成遠道,萬一再遭遇什麽變故,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家,耽擱了婚期,這個責任……”

衛戧不耐煩的揮手打斷他:“是王家十一郎要改的,你有什麽意見找他說去。”

梁逐蔫了,想了半天,又提出:“實在不行,我們自行……”

再次被衛戧打斷:“聽說前頭那一千二百個雜軍扮得悍匪準備好了大幹一場,你覺得你有成功突襲的可能性麽?”

於是梁逐和衛勇開始著急上火了。

衛戧目的達成,暫時放松下來,讓芽珈畫了一幅更大的新地圖給她,憑借前世記憶圈畫出未來十幾年的太平地段,尋找理想的居住地。

至於那塊玉牌,反正是王瑄那死小子塞給她的,他都不著急,還指望她上趕著顛顛的給送過去?

每日坐車裏圈圈地圖,玩玩渡引,也挺愜意,這天傍晚,車隊提前停駐,衛戧下車去看,前方就是岔路口,那即是說,明早一早,急著趕路的會在此分道揚鑣。

“啞,臭臭!”

衛戧將將落個單,便聽到一聲熟悉的聒噪,她咬咬牙,這只該死的蠢鳥!循聲望去,就見渡引蹲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擡著翅膀遮住口鼻,小眼睛睥睨著她。

“啞,主君找你!”

衛戧心頭一動,暗忖:反正那死小子已經提前放話說要改道,她不信他會肆無忌憚的出爾反爾!

眼珠一轉,解下腰間掛著的繡花囊,擡手招來渡引,將繡花囊系於它頸項上:“這是你家主君的寶貝,你帶回去還給他。”

渡引卻歪著小腦袋盯著她:“啞,是有關周杵和湛盧劍的事情。”

☆、出爾反爾

衛戧遲疑了一下,接著便斷然道:“沒空!”

渡引兩只圓圓的小眼睛直勾勾的嗔瞅著她。

她也不甘示弱的回瞪著它。

半晌,它突然張開翅膀,一挫身直飛出去。

就在衛戧正要為輕易打發掉王瑄派來的狗腿子竊喜時,卻見它又翩然下降,落在旁邊一棵筆直的高樹上,昂首挺胸,聲如洪鐘的大叫:“啞——”驚得衛戧小心肝一顫,直覺認為沒好事,果然,它接著又叫:“快來看呀,這裏有個始亂終棄的壞女人!”

雖然附近沒人,但衛戧還是下意識的貓腰藏身進草叢,並低聲道:“閉嘴!”她是看明白了,假如她今天“不識時務”,這賤嘴鴉沒準會把她和王瑄那點破事張揚到人盡皆知,不但要搞得人盡皆知,還要往裏添油加醋,比三姑六婆更要命!衛戧暗暗磨牙,片刻後,識時務的妥協道:“我擠出點時間,跟你走一趟吧。”

它縮下小腦袋,俯身前傾,低低叫了聲:“乖——”竟神似王瑄音韻。

衛戧幹笑兩聲,偷偷白它一眼,心裏暗道果真是什麽樣的刁徒養什麽樣的惡鳥!

心不甘情不願的跟著渡引來到王瑄單獨停靠在一處偏僻角落的車前,驚訝的發現還有旁人在,衛戧有點發懵。

亭亭立於車旁的緑卿見到衛戧後,沖她嫣然一笑,伸手掀開車簾,露出端坐在內的少年。他似乎也笑了一下,便起身下車,動作從容悠然,就像能看見一般,但他眼睛上仍覆著錦帶。

衛戧定睛一瞧,今日的王瑄錦衣玉帶,束發成髻,收拾的很是利落,晃一眼,還真像傳說中那個溫潤君子王十一。

王瑄一站定,便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看來我不去找你,你是不會主動前來見我,真令人傷心。”

衛戧冷哼一聲,才見幾面就睡到一個被窩裏去了,再見還了得?她腦子又沒進水!

沒等到衛戧回話,王瑄也不在意,端正態度,接續道:“此番請你來確實有正經事——有關你之前提到的周杵和湛盧劍。”

盡管之前渡引就給過她提示,但聽到王瑄親口說出來,她的心還是狠狠的抽了抽,雖說她用慣了它,但真要再次面對,心情還是十分覆雜的,畢竟它對她來說,既是許嫁的聘禮,又是她前世死後唯一貴重的陪葬品——當然,也未必會陪她沈睡在水底太久,畢竟衛敏說過,司馬潤登基要用到她的項上人頭,所以他肯定會傾盡全力將她遺體打撈出來,然後剁下她的腦袋去和羌人換城池……不敢繼續再想,一想到就痛得沒辦法呼吸。

沈默了好久,衛戧才艱澀開口:“怎麽?”

王瑄在她楞神時來到她身前,略覺無奈道:“我的人晚到一步,周太守已經離開別院,而你想要的那把湛盧劍,應該也被他饋贈給了別人。”

聞聽此話,衛戧豁然擡頭,對上近在咫尺的王瑄那光潔漂亮的下巴頦兒,但她被叢生的疑竇填充滿心神,沒工夫去欣賞或尷尬,理應在此幾年後才被王瑄從周杵手中謀得的湛盧劍,居然被周杵提前送人了?

“會不會是你的人被周杵騙了,或者周杵仿造了一把假湛盧……”

這是衛戧僅能想到的兩種可能性,卻被王瑄一口否決:“不可能。”

“為什麽?”

他低緩柔和道:“你那晚也說過,周太守行事板正耿直,既然如此,又怎麽會用下三濫的伎倆蒙騙別人呢?”

確然如此,所以她也搞不懂了。

“白甲。”王瑄喚道。

衛戧擡眼望去,只見一個一身白衣,宛若冰雪雕就的美貌女子雙手捧著個長方形的烏木匣走上前來,在她和王瑄旁邊停下,然後一手捧匣,一手掀開匣蓋。

匣內紅緞襯底,上面安放著一柄收在華美劍鞘裏的長劍,衛戧先看看那劍,又瞅瞅王瑄:“這是?”

王瑄準確抓起那長劍遞給衛戧,溫聲解釋道:“此乃龍淵劍,雖有不及湛盧之處,卻也出自歐冶子大師之手,同樣是能令這世間習武者愛不釋手的神兵寶器,你若喜歡便拿去吧!”

衛戧盯著王瑄手裏的劍,雙目炯炯——此物甚好,叫她十分心動!

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擡手捂住跳得跟戰鼓似的心口,漸漸冷靜下來,艱難的從龍淵劍上移開視線,狐疑的掃了一眼安靜的站在旁邊的緑卿和白甲,二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很是規矩。

她又看向王瑄,他今天氣色很好,嘴唇紅的更艷,塗了口脂似的,就在她仰頭盯著他看時,他似乎感應到了,嘴角溢出一抹愉悅的微笑,衛戧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你莫不是聽我說想要湛盧劍,結果沒找到湛盧,就隨便搞來一把糊弄我,充作允我的第二個承諾吧?我只說我想要,可沒要求你送我!”邊說邊向龍淵投去歉然的目光:對不住了龍淵,你才不是隨便就能搞到的,我說的都是違心的話,但不這樣說,很有可能被那個假仁假義的死小子給坑了,你是神兵,是寶器,是叫像我這種習武之人趨之若鶩的絕世好劍!

王瑄發出一聲輕笑:“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看,我既然收下你如此珍貴的杯子,自是應該還你一份心愛的禮物。”

一提到那對夜光杯,就讓她這些天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肝火颼颼往上躥,深吸一口氣,衛戧咬牙克制道:“我記得當時我跟你講得很明白,那杯子是我尊敬的一位長者送我的生辰禮物,它雖然罕有,對我來說更是意義非凡,然而真正追究起來,卻是不如龍淵劍貴重,所以這樁交易,無論對我還是對你,都是虧本的,無功不受祿,這劍我不能要,你收回去,當然,隨後還請你將我的杯子還給我!”

王瑄嘆了口氣:“卿卿,民無信不立,豈能出爾反爾,你既把這杯子送於我,我如此歡喜,更是珍之重之,龍淵只是表達我歡喜的區區心意,當然,便是在我心中,它也遠不如你這杯子珍貴,所以你暫時先收著龍淵,我已遣人去尋雷煥,他那裏還有一把太阿,到時兩把名劍換一把湛盧,應該還是可行的。”

“什麽卿不卿的,不要亂叫!”她首先駁斥了王瑄對她的稱呼,但想了想,她知道他是王瑄,可他並不知道她是衛戧,萬一繼續糾結稱謂,沒準他就能順坡追問她姓甚名誰,那樣更麻煩,算了,還是跳過這條,至於他口中的雷煥,很熟悉的名字,想了想,終於想起曾聽過的傳聞,於是她道:“雷煥,豫章人,與太子少傅張華有私交,張太傅曾言,有相師告知他,年過六十,位登三公,並獲得寶劍……所以明面上補任雷煥為豐城縣令,背地裏卻是讓雷煥找尋寶劍,後來雷煥於監獄屋基下掘出石匣,匣中存龍淵與太阿雙劍,雷煥將龍淵送給張太傅,私藏下太阿,當然,張太傅暫時不知太阿,不過他煞費苦心得來的龍淵,才入手沒多久,怎麽可能又到了你手上?”

王瑄想了想,道:“或許是我沒在他前程似錦時給他送去兩朵花,反而是在他陷入冰天雪地的窘境時,給他送了一盆炭,所以他覺得我是個可以相與的人,就把龍淵送給我表達結交的心意?”

她才懶得理會王瑄和張華究竟是怎麽勾搭到一起的,反正湛盧都被別人給捷足先登了,龍淵換個主人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她現在只想要回自己的夜光杯,卻每每被他搪塞過去,繞到最後,甚至連她自己都要懷疑,那天晚上她喝得太多,或許真的沒管住自己的嘴,就把那對夜光杯送給王瑄了,那樣的話,她還真不好意思再要回來。

就在衛戧和王瑄僵持不下時,沒想到王瑄突然轉了話題:“按照原計劃,明早應該改道。”

衛戧心一動,正色看向王瑄,脫口道:“怎麽,你剛剛還說‘民無信不立,豈能出爾反爾’,回頭就把這話忘了?”

王瑄還在笑,只是衛戧怎麽看怎麽覺得,他那笑容透出一股正中下懷的算計意味,就在她更用心的探察時,就聽他說道:“看來就算周太守已經離開,你還是想要走那條路啊!”

衛戧當然要反駁:“怎麽可能,你想多了。”

他嘆息:“是這樣麽?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本還想著,一旦更改路線,勢必會加重大家旅途負擔,所以考慮還是我自己帶著親衛走那條路,讓大隊人馬繼續按照原計劃前行,如果你希望走那條路,就帶你一起……唉,可惜,明天就要分別,真是太可惜了!”

衛戧的一雙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等等,她聽錯了吧,這死小子說啥,他自己走那條路?讓大家該怎麽走還怎麽走,那怎麽行,她才不關心他究竟走哪條路,她關心的是可以借著大隊人馬不得不改道的由頭,光明正大拖延時間啊!

“可是,那條路有悍匪出沒,如果你不在,大家遇到危險可怎麽辦,事關人命,可比繞個遠道多花點時間和金錢嚴重多了!”

“無妨,我王氏護衛可以留下保護大家。”

衛戧看看王瑄,又看看他手中的劍,思來想去,她再一次妥協,一把奪過那劍,然後堅決道:“把你王家的護衛留下保護大家,你就落單了,如果不留下你的護衛,大家又可能遭遇危險,怎麽樣都不好,所以還是讓大家跟著你一起改道吧,嗯,我突然覺得這龍淵真是太招人喜歡了,我就先拿回去了,如果你哪天覺得我那杯子不如這劍值錢,隨時可以找我換回去哈……”退後兩步:“我還有點急事,就先告辭了!”

不等王瑄反應,一溜煙跑沒影了。

接下來,惴惴不安的度過一晚,第二天老早就醒了,事實上桅治也的確出來說過,如果有擔心強盜為患,卻因為時間和精力問題而要繼續沿著原定路線走的,王家可以抽調一些侍衛護送他們。

不過大家普遍覺得,跟著王瑄走才是最安全的,何況能加入這個車隊的都是高門大戶的人家,誰也不差那點路費和時間,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跟在王瑄車隊後改路了。

衛戧松了口氣,感覺踏實了,也有了閑情,她不善於穿針引線,但對舞刀弄劍還是十分拿手的,於是她從梁逐那裏借來匕首,雕出一只惟妙惟肖的木頭鳥,又翻出她那特制的妝奩盒,從裏面取出一些黑色粉末,打來一盆水,將粉末投入其中,片刻後,清水就變成墨汁樣,然後她將那木鳥在水裏泡了一夜,第二天撈出來一看,木鳥變黑鳥,晃一眼,就是一只小號的渡引,看著這成品,她眉目彎彎,笑得像個狐貍樣。

找梁逐還匕首,才發現他又不見了,從改道後,他就變得很忙的樣子,常常不見人影,這次更嚴重,居然夜不歸宿,衛勇說他是酒癮犯了,去市集上買酒喝,但衛戧覺得,能喝到夜不歸宿的酒,其實是花酒吧?

像梁逐這個年紀,喝點花酒,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沒必要遮遮掩掩啊。

不過她的註意力很快被轉移,接下來很多天,一有空,她就領著噬渡鉆進小樹林,看到周圍沒人,她就爬上樹,用繩子吊著那只黑木鳥,來回逗弄樹下的噬渡撲捉木鳥。

而它一咬住木鳥,就乖乖的趴下,還用兩只前爪捧摁住不可能飛跑的木鳥,等著她從樹上跳下來,就用這擒獲的木鳥換肉吃。

噬渡是只悟性很高的猞猁,短短幾天工夫,已經可以完美的跳躍撲捉,衛戧倍感欣慰的撫摸它的腦袋,喃喃念道:“你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好孩子,等你再長大一些,絕對可以勝任功臣的名號,嘿嘿……”

結果才誇完它第二天,它就闖禍了,看著它叼回來的鴿子,衛戧覺得頭有點疼。

那倒黴的鴿子下來喝水,可它落哪兒不好,偏要落在噬渡藏身的草叢前面,到了嘴邊的鳥,還是活的!噬渡豈會放過它?

等噬渡叼著那倒黴鴿來到衛戧腳尖前趴下,衛戧把黑木鳥拎到噬渡眼前直晃:“不要這種白色的鳥,要黑色的,不要這種小小的,要那種個頭大大——和你一般大的……”邊說邊發現問題:“咦,這居然是一只信鴿,怎麽會有人用這麽招眼的顏色當信鴿,都不怕被人打下來?”邊說邊將信鴿從噬渡嘴裏接過來,解下綁在它腿上的布條,打開一看:我親自來迎接她!短短幾個字,卻叫她澀了眼圈。

☆、一家之主

熟悉的字跡,相同的絲帛,她想她不會認錯,那時的“望卿速歸”,眼前的“我親自來迎接她”,明明出自同一人之手,卻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意思,呵……為了那所謂的“仁孝之名”,還真是委屈他屈尊降貴——親自前來押解她回去給他苦命爹沖喜!但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唯願他時時事事稱心如意的衛戧,如果他想讓她往東,她肯定朝西走,就算那邊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會後退。

“哥哥,幫我取筆墨來!”

默默的跟在後面的裴讓聽到她的要求,眼睛裏蓄滿擔憂,又看了看她僵直的背影,這才轉身離去,並用最短的時間取來筆墨。

等裴讓回來,衛戧已經從中衣上撕下一塊白布條,接過筆墨,仿照司馬潤字跡,寫下“靜觀其變”四個大字——筆跡這東西,如果不做刻意研究,想要坑騙一個普通人,形似便已足夠。

就算是她,前世一輩子也只記住了三個人的筆跡,她爹衛毅,軍師桓昱,還有一個就是司馬潤。

會記住她爹的筆跡,是因為她翻爛了她爹記錄下來的上百卷戰事手書;

會認識桓昱的筆跡,是因為下山十五年,她絕大部分時間都和他在一起,而且每次戰役過後,他都會按照她的要求,像她爹那樣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然後送給她審閱;

至於司馬潤,說句實話,他親筆寫給她的東西少之又少,一般是在有密令要下達時,才會寫給她寥寥幾字,或者他偶爾心情好,為表示雨露均沾,會批量抄襲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情詩,分別送給她和他的美妾們,但那個時候她足夠無知,以為她在他心中是個特殊存在,於是小心翼翼的將那些爛大街的情詩收進錦囊,每天都要翻出來一看再看,甚至到了戰場上,她會將那收著情詩的錦囊安放到護心鏡裏當護身符……她就是這樣記住了司馬潤的筆跡,如今回頭再看,真夠白癡的!

衛戧將疊好的布條綁到鴿子腿上之後,想了想,又扯了下來,既然她已經知道他就要來,主要還是想出對策,多餘的事情還是少幹為妙,因早晚有一天,這小人要和那叛徒接上頭,到時候刁主惡仆一對口供,她的這個字條肯定會成為最大的疑點,甚至有可能給對方留下什麽線索,算了,就讓他們以為原來的字條被這只愚蠢的鴿子搞丟好了。

將兩個布條一並收入懷中後,衛戧又看了一眼那白色的信鴿,她大約明白了司馬潤為什麽會用這麽顯眼的顏色——因這些信鴿完全是按照歸巢的路線飛行,想讓行蹤不確定的他們及時發現它的存在並截獲消息,只能讓信鴿十分顯眼,而且以司馬潤的謹慎性格,想必攜帶這條消息的信鴿不止這一只,她得小心了!

衛戧捧著那信鴿,突然轉頭,沖裴讓莞爾一笑:“哥哥,假如我現在放了它,然後暗中盯緊它,會怎麽樣?”

別看她把自己折騰的要多醜就有多醜,但這個笑容還是令裴讓一陣恍惚,然後才低聲應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找到收信的人。”

衛戧又笑成了一副狐貍樣,雙手一拋,將那倒黴信鴿送上天,然後悄悄跟上去。

不過半刻鐘,那倒黴鴿子就被一支羽箭貫穿,衛戧蹲在草叢後緊盯著信鴿掉落的方向,然後她就看到了來撿鴿子的人——梁逐!

看著翻來覆去研究鴿子的梁逐,衛戧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一些過去被她忽略的細節。

這天晚上,梁逐沒跑出去“喝酒”,他們圍坐在火堆前閑聊,衛戧特意坐在梁逐身邊,東拉西扯說了一堆沒用的話,鋪墊一通後,似不經意提到:“你好像對我說過你認識一個身份尊貴,長得比珠璣還好看的人,是陳郡謝菀麽?”

梁逐一楞,隨即想到衛戧問的是珠璣離開那天,他見她失魂落魄,安撫她說過的話,咳了咳,搔頭道:“雖然陳郡那個謝菀長得也比珠璣好看,但我那天說的不是她哈!”

“那你是在說誰啊?”

“自然是你那未來的夫君——瑯琊王世子司馬潤啊!”

衛戧心道果然,面上仍維持著好奇狀:“你提到他的時候,表情敬畏,語調恭謹,像你這樣豪邁的游俠,不會單單只因為他的身份就這樣尊崇他,所以他肯定做過值得你敬重的事情……”裝成天真少女的模樣,雙手托腮,誠摯道:“我說得對不對啊?”

找準對的談話切入點,特別是拿對方喜歡的人做話題,很容易引起對方共鳴,進而卸除對方的防備,像梁逐這種直來直去的性子,此招尤其適用,只見他那張黑臉慢慢變成紫紅色,仰頭喝幹碗底的酒,撂下碗,激昂道:“殿下是個值得大家尊敬的人!”

“為什麽啊?”

“當初我母親病重,無錢醫治,殿下途經我賣身的市集,憐我孝心,不嫌我破衣爛衫,贈我以重金,待我醫好母親去見殿下,他沒有讓我入府為奴,他說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而非可以買賣的奴仆……”

啊哈——確實很像那小人能說的話!想到這裏,衛戧突然呆住,她終於想起來,當初聽到梁逐自報家門,那耳熟感從何而來,因在前世,她曾不止一次聽司馬潤提起梁逐,每每總是扼腕嘆息,說梁逐一代任俠,本應成就一番事業,可惜跟錯了主人。

梁逐,尤其崇拜“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的豫讓,且最後為給賞識他的家主報仇,效仿偶像豫讓,塗漆毀容,吞炭變聲,三番五次刺殺仇敵,但其實他那家主原本就是個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偽君子,而對方只是替天行道,得知真相的梁逐,削斷仇敵一縷頭發後,自殺身亡。

事實上,他那家主所謂的“賞識”,也不過是因為先前見識過他以寡敵眾的本事,後來經過市集,見他賣身,便以極低的價錢將他買下來了……

見衛戧沈默,梁逐嘿嘿笑道:“所以說,少主和殿下的婚事,絕對是天賜良緣!”

衛戧回過神來:“可是你既然那麽尊崇他,又為什麽要進入我衛府呢?”

梁逐一滯,最後極小聲的囁嚅:“為了確保少主的安全……”

探聽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衛戧也沒了談話的興致,又不鹹不淡的閑扯了幾句便回營帳了。

第二天一早,衛戧被芽珈搖醒,擡手一摸,眼角還有未幹的淚水,姨婆也擠上前來,緊張的追問她是怎麽了?

衛戧看看芽珈,又看看姨婆,忙揪著袖子擦擦眼睛,然後勉力擠出尷尬笑容:“沒什麽,只是夢到了父親。”吸吸鼻子,又道:“我長到這麽大,還一次都沒見過他呢。”

聽到這個回答,姨婆表情更覆雜了,最後一聲長嘆:“你聽我說,當年你曾祖父樂善好施,散盡家財,你祖父空有才情,卻生不逢時,如今衛氏的偌大家業,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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