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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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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旅館外墻的紅漆早已斑駁成暗褐色,木制招牌在夜風中搖晃發出"吱呀"聲響。踩著年久失修的樓梯往上走,每步都會觸發不同音調的嘎吱聲——轉角處是尖細的"咯吱",扶手旁是悶悶的"哢嗒",落腳點偏移時甚至能聽見木纖維斷裂的脆響。

隔音效果比想象中更糟糕,201房的電視機正播放著深夜情感訪談,主持人沙啞的嗓音混著女嘉賓的啜泣聲;203房傳來酒瓶相碰的脆響,男人粗糲的笑聲裏夾雜著意義不明的方言臟話;最誇張的是205房,老式顯像管電視正在重播《動物世界》,趙忠祥渾厚的嗓音穿透薄墻:"又到了角馬交.配的季節......"

貴賓房藏在走廊盡頭宛如迷宮,墻紙接縫處滲出可疑的黴斑,每隔五米就有一盞接觸不良的聲控燈。兩人拖著行李箱繞過第三個彎道時,張笙的帆布鞋底突然粘上塊口香糖,每走兩步就會發出"噗嗤"的粘連聲。

郁辛用手機照亮門牌,發現燙金的"888"字樣已經脫落成"8 8",中間那個數字只剩半截銅釘倔強地嵌在木紋裏。

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門縫裏簌簌落下三張卡片。

第一張是穿黑絲兔女郎裝扮的少女,粉色熒光油墨印著"24小時上.門服務";第二張畫著穿白大褂的禦姐,旁邊標註"專業心理咨詢師";最離譜的是第三張,照片明顯是PS合成的觀音像,配文"普度眾生,佛前雙修"。

郁辛彎下腰撿起。

"情感陪護?這大姐眼角皺紋都能夾死蒼蠅了。"

他將撕碎的卡片拋向天花板,碎屑在暖黃色頂燈下如同婚禮撒花。

"寂.寞少婦?這PS技術把墻都P歪了。"

"高冷白領?我看是高危職業......"

他對著某張卡片上的背景墻磚接縫嗤笑,突然發現張笙盯著自己撕紙的手指,耳尖莫名發燙。

“咳咳。”郁辛尷尬地清咳兩聲,張笙清澈的眼神讓他莫名有些心虛,“這些都是釣魚執法,普法欄目經常講。”

郁辛擋在他身前率先進入屋內,當頂燈亮起的剎那,二十平米的空間仿佛被分割成兩個次元。天花板垂落的紅紗足有三層,最外層是半透明的雪紡,中間層織著金線牡丹,最裏層則是厚重的絨布。

門口的仿青花瓷落地燈,燈罩上的龍鳳呈祥圖案在墻上投出扭曲的陰影。

彈簧床表面覆蓋的紅色綢緞在動作下泛起漣漪,床頭的仿古電話居然做成口紅造型。

郁辛掀被子時帶起陣香精味的風,幾片幹枯的玫瑰花瓣粘在他黑色沖鋒衣袖口,像凝固的血跡。

當他跪上床墊清理床鋪時,腐朽的彈簧音突然從膝蓋處湧向四周,床墊內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某種深海生物的腹腔在蠕動。

"這床至少有二十年。"張笙用指尖戳著床墊表面,看著床墊陷下去再也不回彈,"年紀都快比我們大了。"

他轉身時踢到床尾的皮質腳銬——那玩意兒用紅綢系著,還貼心搭配了毛絨手銬襯墊。電視櫃下層抽屜半開著,露出半截皮鞭和沒拆封的潤滑油,包裝盒上的日文說明被熒光筆標註著中文翻譯。

很顯然,這貴賓房看上去明顯像個炮房。可惜張笙長年與社會隔絕,此刻懵懂得像個單純的孩子。

老式顯像管電視的開關按鈕已經泛黃,張笙按下電源鍵的瞬間,屏幕閃過一片雪花噪點。

當畫面逐漸清晰時,穿著水手服的卡通少女正在舔冰淇淋,背景音是黏膩的日語臺詞。郁辛抓起枕頭砸向遙控器,精準命中待機鍵的前一秒,屏幕裏傳出句字正腔圓的"歐尼醬~"。

張笙被嚇得往後退兩步,反應一會兒後,似乎明白了什麽,後知後覺地立馬關閉了電視電源。

他之前聽獄友講過,不入流的賓館為了烘托氣氛,會在電視裏播一些有顏色的片子助興。

見他尷尬地站在那兒,手摸著電視,眼神四處亂飄著,看上去呆呆的,有些好笑。

郁辛輕咳了一聲,從床上站起來。

“我去沖個澡,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WiFi,你先用手機看會兒視頻吧。”

張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流量哪裏夠看得了視頻。”

郁辛開浴室門的手停住了,頓時反應過來他的思維還停留在3G的時代。

雖然張笙正在努力融入瞬息萬變的社會,可這信息以秒迅速更新疊換的時代,豈是他朝夕之間就能掌握住的。

郁辛內心升起一股悲涼,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又只能握拳忍住。

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現在的流量都是不限量的,到了一定限額會限速,但是不妨礙看視頻。如果是限量套餐,用不完的流量,月底會自動結轉至下個月。”

張笙走過來,接過他手機,遲遲沒有打開屏幕。

郁辛保持著拉開門的姿勢看他,也不吭聲提醒他密碼是什麽,像是忘記了說。

他目光沈沈,捎帶著些隱晦的試探。

張笙握著他手機怔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空半落不落的。他心裏清楚要是輸對了密碼,對彼此來說那將意味著什麽。

他思忖片刻,將手機還給郁辛。

“你給我開熱點吧。”

郁辛提起來的心落了下去,但又好像沒落回原位,擠在他胸腔裏,讓他呼吸有些許難受。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回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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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的水聲嘩啦啦的,有熱氣從玻璃門縫裏散出來,漸漸縈繞在紗幔邊,看上去竟有點人間仙境的感覺。

張笙手機裏放著視頻,因為房間隔音不好,他聲音開得極低,混著浴室水聲,他其實聽不太清裏面的人在講什麽。

不過他也不太關心視頻裏的對話,他靠在床頭,眼神放空著,在想安淩風。

不知道安淩風的骨灰具體安放在哪個公墓,他們得先去他家裏拜訪一下,希望他家裏人不會把他們掃地出門。

張笙陷在綿長的思緒裏逐漸墜入淺眠,環抱枕頭的雙臂無意識收緊,將半張臉埋進羽絨枕芯的凹陷處,呼吸變得綿長安穩。

郁辛洗完澡出來,即使眼瞼困得重若千鈞,卻在昏黃夜燈裏被眼前景象釘住了目光。

張笙的睡顏被暖光暈染得格外柔和,仿佛被月光浸潤的白玉蘭。

他以側臥姿勢面向著郁辛,屏息凝神間被郁辛捕捉到清淺起伏的韻律。兩人呼吸節拍在寂靜中交織,讓郁辛恍惚掀起記憶裏的那些相擁而眠的深夜,這人溫熱吐息曾怎樣拂過他的頸窩。

微弱的燈光下,張笙的睡顏美好又安靜,他實在移不開眼。

郁辛的目光從對方被被子卷住的手腕,游移到隨呼吸輕顫的喉結,最後定格在鼻梁下他緊抿的薄唇。

老舊彈簧床墊因兩人的重量微微凹陷,他面朝著張笙側臥著,盡可能地放緩了呼吸,凝心感受著身邊的人輕輕淺淺,有規律的吸氣,呼氣聲。

床墊突然的失重讓張笙無意識地輕哼一聲,郁辛頓時僵成雕塑,直到確認那聲囈語並未將人驚醒,才敢繼續往張笙那邊貼去,直到隔著衣服傳來對方溫熱的體溫,才堪堪虛攏住他。

這一瞬間,彼此的氣息交融,帶著郁辛隱忍難發的情感,像是又回到了曾經那無數個交頸而眠的夜晚。

那些年兩人交纏的體溫、錯落的鼻息、枕畔細語時震顫的聲帶,此刻都化作無形的絲線,將郁辛此刻隱忍無言的目光編織成浸透月光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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