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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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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妖精

當年紅山書院的慘象, 遠非言語所能描述,至今秦無疾仍然不敢回憶,稍一思及,胸中便湧起一股極痛極恨的悲楚, 幾乎要生出心魔, 需要強行克制, 才能壓住負面情緒。

現在再想起來,好像具體的事件都模糊了, 她只記得一片血紅,是噴吐的龍焰,也是學生們流出的鮮血。

秦無疾不想將這些慘痛的記憶講給謝摯,讓她跟著自己再難過一遍, 深深呼吸幾下,只挑了一些經歷告訴她。

“……大家選了幾名學生, 負上玉簡離開,以此保存文獻, 這其中, 便有我——因我乃是神獸,又生有雙翼, 速度快於常人,大家因此才將這項重托交給了我。”

“我本想留下,和書院共存亡,可是最後,還是可恥地逃走了……”

秦無疾慘然一笑:“你也知道,其實我並不是愛書之人, 當年在書院裏,幾乎都不去藏書閣的。”

她望向天空中懸浮的建築, “……但是,大家為了救書付出了那麽多,我又怎能不用性命去保護它呢?”

還有少年三三兩兩地在浮閣進出,懷中抱著借閱的書籍,秦無疾的神色柔和下來,“現在看著白落書院的學生們讀書,讓我覺得仿佛還在紅山一般。”

“不論世事怎樣變化,總有書和愛書的人在,這也許就是……我們當年拼盡全力的意義所在吧。”

謝摯道:“若是夫子和柳真師兄他們還活著,想必也會欣慰的。”

她亦有些黯然:“我也想和你們一同並肩作戰,只是我出秘境時……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秦無疾笑道:“你說的哪裏話,龍皇不是你殺死的麽?現如今,五州無人不知昆侖卿之名,都知道你是五州的大英雄,”她目露感慨道:“連我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小師妹,能成長到如此地步。”

散了一會步,姬宴雪自然也察覺到秦無疾對自己十分敬畏,幾次看著謝摯欲言又止,知道她們師姐妹之間定然有些話要說,顧及自己在場才不好開口,隨便尋了個借口,道:“你們先聊,我一個人去走走。”

謝摯下意識便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和秦長老許久未見,和她多說會話吧。”

姬宴雪摸了摸謝摯臉頰,溫聲說:“我待會回來。”

看著神帝走遠,秦無疾頓時放松了許多——神族是神聖種族之首,她作為白虎神獸,對姬宴雪有種本能的臣服與畏懼。

而且有些話,倘若姬宴雪在,她也確實不大好問。

神帝是發現她的不自在,這才離開的嗎……?

若真是如此,看來她與傳言中並不相同……

猶豫再三,本著做師姐的責任心,秦無疾還是問:“小摯,你當真就認定了……搖光大帝嗎?你喜歡她?”

比起白芍,姬宴雪真的可靠嗎?又是否可以托付真心?秦無疾很懷疑。

“喜歡。”謝摯輕聲道:“很喜歡。”

“師姐,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無非也便是擔心她對我不好。我知道,阿宴她素來名聲不大好,大家都說她傲慢自負,人又風流,說實話,我小時候也聽說了不少這樣的傳言,所以一開始對她印象很差……”

她慢慢地說著,揚起臉笑:“但是後來我才發現,她不是那樣的。”

“我不知道白芍她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當年怎樣分開,更或許在她看來,我們根本沒有分開,還在一起,但現在說這些,也不重要了。總之我當時……以為她是要和我分開,傷心生氣之下,於是獨自去了南沼。”

“便是在那裏,我遇到了阿宴。”

“她看起來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她時一樣美,一樣耀眼,可是我卻漸漸發現了她與我印象中的不同。”

“她其實很溫柔,也很細心,但是從不說出來,只潛藏在旁人難以察覺的細微處;她會停下腳步等我與她同行,也會在越人的宴會上拉我與她跳舞,她不高興會很直接地表現出來,可是又很好哄,只需要幾句軟話便會開心;喜歡和所有人比較,什麽都要爭一爭,其實她不知道,在我心裏,她一直都是最強大、最好、最厲害的。”

不會有人知道,搖光大帝會在自己的劍上鄭重其事地刻下一枚歪歪扭扭的星星,也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書桌上放著烈酒刻刀和零零碎碎的小手工。

更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唇吻起來是那麽軟,意亂情迷時的呢喃多麽讓人動容。

秦無疾還欲再勸,張了張口,又止住。

謝摯垂著睫毛,眼底溫柔,臉上好像有融融的光。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提起姬宴雪時,有多麽柔情脈脈。

“她本是極驕傲的人,對誰也不肯低頭,即便是親生母親也是如此,但她卻為了我,受了許多常人無法接受的氣,竟也默默忍下了。”

“秦師姐,我有時候覺得,世事真的很奇妙,我小時候總是想走出雍部,走出大荒,我想外面有我從未見到過的廣闊世界,或許也會有我喜歡的人,——”

“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那個人,我早就遇見了。”

“不在中州,不在東夷,就在大荒,五州的最西方,我的家鄉。原來她一直在我身旁。”

昆侖神山大風呼嘯,雪粉晶瑩,中州的少年天驕和東夷的佛子激戰一團,只為奪得山寶,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美麗女人一露面,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口呼陛下,齊齊跪拜。

謝摯至今還記得那個畫面,印象鮮明,仿若昨日。

認真回憶起來,她才忽然發現,見姬宴雪的每一面,她都記得特別清楚。

這諸般因緣,竟是在許久許久之前,她還未察覺到的時候,便已經埋下了。

“我的封號就是她的住所……真的很有緣吧,秦師姐?昆侖卿和搖光大帝,是不是一聽就很般配?”

那分明只是中州人用來折辱西荒少年的封號罷了,秦無疾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時眼中卻含了笑意,頷首道:“的確很般配。”

小師妹長大了不少,但在談及情愛時,還是像十幾歲一樣傻乎乎,她見了也不禁心軟。

其實搖光大帝也挺好的……秦無疾開始嘗試說服自己。

至少比起雲宗主來說,可好多了。

那個女人看似高潔,實則心思深沈,叫人揣摩不透,偏偏名聲好得出奇,連夫子也很欣賞她,只是秦無疾有一些野獸的本能,對雲清池一直頗為忌憚,因此才會不喜歡當年謝摯老是去天衍宗找雲清池。

秦無疾無意間笑道:“說起來你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喜歡比你年長的漂亮女人?當年我看你就特別喜歡雲清池,還有點擔心呢。夫子還私下讓我多觀察觀察你,看你是否對雲清池有意。”

“雲清池……”

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以至於謝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秦無疾說的是誰。

“她……還活著嗎?”

謝摯有點心虛,秦師姐還不知道,她真的和宗主曾經在一起過……要是她知道,恐怕要氣死了。

“不知道,大概是死了吧。”

秦無疾不甚在意地隨口答,“當年歧都最先就是從天衍宗亂起來的,人們都說她是龍族的奸細,將龍族大軍放了進來,還親手殺了峰主們。”

“至於她最後怎麽樣了,沒人知道。那時歧都早已大亂,到處都在廝殺,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嗯……”

謝摯猶豫著道:“五百年前我與龍皇戰鬥時,倒是問過雲清池的下落,她只說她毀去了雲清池的肉身,並未取她性命,我想,或許她還活著也未可知……”

秦無疾神色微微一變,再開口時已帶了冷酷的肅容,緩緩道:“若她還活著,拼上這一條性命,我也必定要殺了她不可,我要取她的頭顱,祭奠紅山書院慘死的師長學生。”

當年便是雲清池接受人皇法旨,親自赴往潛淵,逼死了謝摯,使得紅山書院和天衍宗之間的關系降到了冰點,孟顏深從此對雲清池形同陌路;

而即便傳言為假,但雲清池也一定和龍族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絕不清白。

前仇舊怨加在一起,叫她怎能不恨入骨髓?

秦無疾雙手握拳,眼眸發紅,渾身隱隱散發罡煞之氣,謝摯一驚,連忙抓住她肩膀,輕輕擊在她胸口處,神識探入秦無疾識海,為她壓制戾氣:“秦師姐,師姐!你冷靜一點……”

秦無疾受她這一擊,渾身一震,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這才漸漸恢覆清明,“抱歉小摯,嚇到你了……你沒事吧?”

“是我問你沒事才對吧?”

謝摯又憂慮道:“師姐,你的狀態不太好,長此以往,恐有生出心魔的危險,決不可放任不管。”

秦無疾毫無憂色,坦然道:“這五百年本也不該活,我早就該死掉了。”

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心魔在日益凝聚,但不僅不作控制,甚至還在隱隱期盼那一日的到來。

謝摯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心頭一澀,啞聲道:“師姐,你怎能這樣說……若照你的說法,我也早就該死了。”

秦無疾原本神色自若,聽謝摯如此說才慌張起來:“不,我絕無此意——”

“師姐,就算你不願再活,可也總要為白落書院考慮,不是所有人的心魔都像宋師姐那樣無害,生出心魔之後,你不受理智控制,或許會變成一個屠戮無辜的大魔頭,你難道想那樣嗎?”

謝摯一面說一面思索:“五州之中,狐族與佛陀鍛煉神識的心法是最高超的,我與佛陀有些交情,等我離開陽凡之後,去大佛光寺找他說說你的情況,或許聆聽佛法對你有益。”

“師姐,須知過剛易折,夫子當年也告誡我說‘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汙’,現在五州之大,謝摯只有你一個師姐了,我知道你心中苦楚,非他人所能想,可再怎樣,也還是……還是勿受戾氣吞噬,勿被心魔困擾,好不好?”

謝摯言辭懇切,眸含淚光,任誰也無法不動容,秦無疾心裏長嘆一聲,輕輕點頭道:“好……好,師姐答應你,師姐答應你就是了。”

……小師妹說得不錯,五州之大,她是她唯一的師姐了。

就算是為了這個,她也應該好好珍重自身才是。

姬宴雪估算著時間,猜她們已將該說的話說完,便回來了。

秦無疾仔仔細細地看了她片刻,拱手一禮,鄭重道:“陛下,小摯今後……就拜托您了。”

“她是紅山書院的學生,雖然現在書院早已不存,但我永遠是小摯的師姐,我便代替夫子……將書院的小師妹交給您照顧了。”

“我相信,她和您在一起,能開心幸福。”

姬宴雪發現秦無疾對自己的態度有了細微的變化,比之前親近許多,知道應當是謝摯說了什麽,也不在意,笑了笑道:“我對自己妻子好,原本也不用秦長老囑托。不過你既然說了,我也會記住的。”

她伸手將謝摯拉到自己身邊來,低聲笑道:“你是如何叫你這白虎師姐態度大變的?”

她看這秦無疾頗為正直剛烈,白虎這一族天生就是如此性情,本不指望能叫她對自己改觀,卻不料謝摯只是同她說了一會話,秦無疾就對她示好了。

謝摯輕輕摸她掌心,聲音軟軟的:“說了你許多好話,陛下要不要聽?”

“好話只跟我說就夠了,何必告訴別人?”

姬宴雪知道她在勾自己,捉住那作亂的手指,握在掌中不讓她動。

謝摯這些小動作讓她心旌搖動,很想吻她,可是現在又在東夷,身旁還有秦無疾,姬宴雪不由得更盼望回昆侖山了。

“你也就仗著這是在外面罷了……”

姬宴雪深吸一口氣,艱難地移開視線:“不許這樣看著我。”

神帝惱羞成怒,半為謝摯,半為自己不爭氣:“你一這樣看我,我就想親你了。謝摯,這全是你的問題。”

謝摯被她這樣一說,也紅了臉,小聲辯解道:“這怎麽能全怪我呀……我一看你就心動,難道要怪你生得漂亮,惹人喜歡嗎?你這人好不講理。”

姬宴雪被她逗笑了,又很快繃起臉,淡淡道:“哦,原來是看上了我漂亮,我不漂亮了以後就不喜歡我了嗎?”

謝摯忙道:“怎麽會?你不漂亮我也喜歡你的……”

見姬宴雪笑了才反應過來,惱道:“姬宴雪,你又逗我……!我不跟你說了……”

秦無疾餘光瞧見她們親密,暗感無奈,只作不知。

她就說她這西荒小師妹真的很好哄,從小到大,簡直一點沒變。

神帝和小摯在一起,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氣氛,好像她們二人自成一個世界,空氣也比其他地方甜稠綿密似的,旁人不能插入,只覺自己有點多餘。

不解情愛的白虎師姐深深感到,此事真是十分奇妙神秘。

謝摯被哄好了,悶悶道:“我已對師姐說了,我不想別人誤解你。”

姬宴雪一怔——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你知道,我並不在意,我已經習慣了。”

謝摯道:“可是我不習慣。”

“我想讓大家知道你有多好,別人我管不了,至少,我不想我身邊的人再誤會你。”

“謝謝你如此為我……”姬宴雪柔聲道:“只要你喜歡我,我就很高興了,旁人和我們沒關系。”

她們正在低聲說話,身後忽然急匆匆地躍出一只雪兔,跳了幾下,化成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跑走了。

臨走時不忘向秦無疾問好:“秦長老好!我去上課了,再見!”

她化形化得還不大嫻熟,嘴巴仍是兔子的三瓣嘴,頰上有細細的絨毛,但也不顯怪異,反而有點可愛。

謝摯很喜歡這雪團子似的小姑娘,問秦無疾道:“這是書院的學生嗎?”

“是的,你也看到了,她不是人族,而是一只……嗯,普通的兔子,並不是靈獸。”

“近些年來,出現了許多這樣的……”秦無疾蹙著眉,顯然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樣的……凡獸,雖然沒有繼承遠古寶血,更加不是神獸,但同樣也能修行,只是天賦遠遜於靈獸,但又比一般的人族好些。”

秦無疾有些苦惱:“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叫他們好,不過既然開了靈智,白落書院便一視同仁,和人族一樣地教,這也是白芍同意的。”

這也在謝摯意料之內:白芍自小生長在壽山,老祖乃是白龜,血脈倒是很不凡;師叔是鵜鶘,卻只是一只能修行的凡鳥。

她沒有種族之見,既是出於天生的性格,也是後天的經歷影響。

“是嗎……”

謝摯也想起了萬獸山脈裏的新場面,心中微動。

“秦師姐,這些會修行的凡獸,以後或許會遍布五州呢。”

“你這樣看好他們?”

秦無疾懷疑地挑眉,倒不是她不相信謝摯,只是身為神獸,她當然更加看重血脈。

謝摯笑道:“師姐,你可不要因為他們弱小就小瞧他們,萬年前,人族也只不過是弱小的萬千種族之一,可你看今日,是誰五州最多?靈獸固然強大,可是畢竟數量稀少,難以繁育,而他們雖然只是凡獸,依我看來,卻是前途廣大。”

姬宴雪也在旁頷首道:“正是如此。譬如我們神族,最多也不過數千,經歷裂州之戰,至今仍遠未恢覆,頹勢愈顯,可是大荒與中州,卻早又生機勃勃了。”

“五州的未來,究竟不在神聖種族身上。這件事我明白,我母皇明白,萬年之前,太一神也明白。”

秦無疾聞言心中驚詫,沒想到姬宴雪會如此平淡地說出神族“頹勢愈顯”,又覺得不可思議——在五州生靈看來,神族仍然是不可撼動的,但是聽姬宴雪口氣,竟似乎對神族的未來並不看好,甚至十分悲觀?

謝摯握住姬宴雪的手,央求道:“給他們起個名字好不好?以此和不能修行的凡獸分別開來。你讀書多,你來起。”

姬宴雪笑著搖頭:“你來起吧,我可對起名字沒興趣。”

“秦師姐?”

秦無疾猶在思索姬宴雪的話,忙道:“我更不行,我在紅山書院的時候從來不讀書的。”

那看來只能她來起了……

謝摯回憶起自己之前起的“大板牙”,心道這次必定得用心起個文雅的名字才好。

她認真斟酌推敲了半晌,終於有了靈感,慢慢道:“妖,妍也,嬌艷美好義;精者,天地之粹,萬物之靈。合為一詞,便叫這些修出靈智的凡獸為妖精——阿宴,你覺得如何?”

“妖精……”

姬宴雪重覆了一遍,品味出謝摯的珍愛祝福之意,笑道:“可以。這個名字,以後會傳遍五州的每一寸土地的。”

謝摯猶豫道:“……那麽,大板牙就是驢精了?”

“是。”

“鵜鶘師叔是鵜鶘精?”

“嗯,是。”

謝摯開心地笑起來:“聽起來不錯,我還是很會起名的嘛。”

“我猜大板牙不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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