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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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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氏族

在謝摯的想象裏, 前方應當是一片空空蕩蕩的荒地,但卻建築著許多房屋,儼然是一座齊整的莊園,從隱約傳來的人聲也能聽出來十分熱鬧。

“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姬宴雪笑著牽起她的手朝前走去。

直到走到那莊園近前, 謝摯還有些茫然, 幾乎以為是過去太久, 自己記錯了白象氏族的位置。

莊園前立著一根非常古舊的石柱,上刻“白象氏族”四字, 跟整座莊園頗為格格不入。

這個謝摯終於認得了,驚喜地撫了撫:“這是我們村口的石柱……”

“我小時候覺得它高極了,現在一看,原來也並不是很高。”

“白象氏族, 現在是定居在這裏了嗎?”謝摯問姬宴雪。

“是,裂州之戰後, 白象氏族便不必再四處遷徙避難了,他們放走了白銀甲蟲, 回到了故土居住。”

“五百年過去, 昔日的小村落已經發展成了這樣一個大莊園,你是不是都認不出來了?”

“是……”謝摯很感慨地點點頭:“真的變化很大, 和我記憶裏完全不一樣了。”

她們走進莊園去,但見其中道路整齊,屋舍儼然,石屋砌得很是精細,比她記憶中的房屋,不論工藝還是原料都好多了, 足見白象氏族早已脫離了從前的貧窮。

一進去就有人發現了姬宴雪,驚喜地迎上前來:“神帝陛下!您今日怎麽來了?快請進, 快請進!哎呀,我們這都沒有好好準備……”

往日,陛下都是在過年時才來的,現在是春日,沒成想神帝陛下也會光臨,身邊還陪著一個陌生女子,這女子——定睛一看,真是十分漂亮,和神帝陛下居然手牽著手呢。

但是,陛下不是喪妻已久了麽……?

大家都知道,她的妻子,正是出自他們氏族的昆侖卿謝摯,因為這層關系,白象氏族心裏都覺與她親近。

族人心裏有些遺憾,而又有些欣慰地想,大概神帝陛下終於走出了喪妻的悲痛,願意為自己覓一位新道侶了。

神帝介紹道:“這位是昆侖卿上,她並未死去,近日才蘇醒,勞煩你告訴象族長一聲,就說——”

她看向謝摯,謝摯接著輕聲續道:“就說,小摯回來了。”

白象氏族的族長其實早已不是象翠微,她卸任已有百年,但姬宴雪還是照常叫她“象族長”。

其實最開始,姬宴雪很是猶豫了一陣到底該怎樣稱呼象翠微:

若是叫名字,似乎不大好,象翠微畢竟是小摯的養母;但若是要她叫尊稱,她也絕叫不出口——象翠微不知小她多少歲呢。

最終姬宴雪取了個折中的叫法,跟著其他族人一道,稱象翠微為族長,這也足夠象翠微受驚嚇了。

“……什麽、什麽?昆侖卿上竟然沒有死嗎?”

聽到神帝的介紹,族人立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這才一點點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神帝陛下是不會騙人的,她說的話,一定是真的了!他喜悅得滿臉都漲紅,畢恭畢敬地對謝摯鞠了一躬,說:“歡迎您回家!”便飛也似的跑去跟象翠微傳信了,整座莊園裏都能聽到他一路快樂的喊聲。

“族長,族長,昆侖卿上回來了!昆侖卿回來了!”

今日象英終於得了閑,從定西城回到氏族裏來看望象翠微,她剛在屋子裏與年長的女人相對坐定,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隱約嘈雜聲。

“怎麽這樣吵?”

象英皺了皺眉,而象翠微同樣茫然:“我也不知道。今天好像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啊?”

“要出去看看嗎?剛好,您也曬曬太陽,今天天氣很好呢,定西城裏開了好多杏花。”

象英想攙扶象翠微起身,手剛伸出去,便被姑姑打了一下手背。

象翠微笑道:“得啦,阿英,知道你關心我,但我還沒老到要人扶呢。你要扶我,還要再等個百八十年才行。”說著便在象英前面率先走了出去。

看著女人的背影,象英也笑了,搖搖頭,跟了上去。

姑姑確實已經不再年輕了,可她的心並不服老,她的背仍然像她記憶裏一般筆直。

走到石屋外面,叫喊聲愈發清晰,也愈發近,兩人這才聽清楚來人在歡喜地大喊什麽。

“——老族長,昆侖卿回來了!”

因為這三個字,象英與象翠微同時臉色大變。

象英連忙看向象翠微,姑姑已經垂下了臉龐,看不清楚神色。

“大概是小孩子在胡鬧吧……”象英勉強笑了笑,想要安慰姑姑。

可是話說出一半,她自己喉嚨也澀得厲害,只能半路止住。

那大喊的人終於跑了過來,是個很年輕的青年,流汗的臉上滿帶喜悅,兩眼亮晶晶的,象英不認識——自從擔任雍部牧首之後,她如今也很少回白象氏族了,自然不熟悉族裏的小輩。

象英快步迎上去,嚴厲地低喝道:“你在亂講什麽!快住口,別說了!”這人竟敢拿小摯胡言亂語!

小摯是姑姑心中一塊難愈的傷痛,又何嘗不是她的呢?

青年卻沒有被她嚇住,瞪大了眼睛道:“牧首大人,我沒有亂講,這是神帝陛下說的!”

“您看,”他指向身後,“她們來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見一群族人簇擁著兩個女子朝這邊走來,一個金發碧眸,容光照人,當然是搖光大帝;

象英的目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時,卻是猛地怔住了。

有那麽一 瞬間,象英好像什麽都聽不清,她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動彈不得,所有的人、所有的景物在她眼裏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輕女子。

象英連思緒都轉得極為艱難緩慢。

那是……

她聽到姑姑發顫地叫了一聲:“小摯……”

上次見到小摯時,還是在定西城裏,她還只有十六歲,朝氣蓬勃,滿眼天真,抱著她的手臂,一疊聲叫她“阿英阿英”;

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小摯在她腦中的印象甚至都模糊了,象英有時夜間回想起來,都記不起來她到底長什麽模樣,她又心痛,又自責,可還是阻攔不住記憶的流逝,如同無望地試圖握緊流沙,卻只能讓這沙子流走得更快。

但是現在,當那個年輕女人含著眼淚朝她走來,過往的記憶一下子全都回來了,穿過塵封已久的遙遠時光,將象英當胸擊中。

她好像哪裏都沒有變,又好像哪裏都變了。

她和搖光大帝走在一起,是那麽般配,好像天造地設。

謝摯也遠遠地望到了她們,在看到族長和象英的第一面,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咬著唇,竭力試圖走快一點,卻走不快——她渾身都在發抖。

神帝的手攙住她,謝摯這才覺得力氣和理智回來了一點。

姬宴雪為她溫柔地擦了擦淚,松開她,道:“去吧。”

謝摯用力點了點頭,深呼吸了一下,控制著步伐,朝兩人徑直走過去。

短短的一段距離,走得如同跨過天塹。她終於走到象翠微面前。

女人定定地盯著她,像認不出她一般,嘴唇顫抖,滿眼含淚。

族長變老了許多,不再精神抖擻,不再充滿活力,眼角都是皺紋,頭發也灰白了,但卻仍然美麗,目光也沒有變得渾濁,仍如壯年時清醒睿智。

在謝摯眼裏,族長與年輕時神采奕奕的模樣並沒有什麽不同。

“族長……”

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謝摯回來了……”

她預想過很多象翠微的反應,她想過象翠微會失聲痛哭,會緊緊抱住她,會後悔,會責罵。

但是,她什麽都沒有做。

女人只是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好像謝摯還是依偎在她身邊的小孩子。

“……已經長得這麽高了啊。”

她好像錯過了很多小摯的人生,一轉眼,她就長大了。

謝摯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抱住象翠微哭了起來,哽咽著道:“族長,族長,我回來了,對不起,我當年不該走的,對不起……”

她哭得壓抑而又無措,像一個漂泊許久、終於得已歸家的孩子,聞之令人心碎,連周圍的族人也忍不住紛紛拭淚。

姬宴雪安靜地凝望著她,默默地感受著心間隨著謝摯的哭聲而一點點加深的疼痛。

聽說世間曾有一種秘法,可以使得兩人五感相連,分明,她並沒有被施加這種秘法,但卻也能感同身受謝摯的悲傷。

上次小摯哭得如此難過時,還是見到死去的火鴉……

孩子見到母親,總是不同的。

象翠微回擁住謝摯,閉上眼睛,長嘆一聲,眼淚也終於落了下來,如年輕時一樣笨拙地輕聲哄她:“不哭了,不哭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方才直到謝摯走到她面前,她都仿佛在夢裏一樣恍惚,直到現在,謝摯的眼淚打濕她的肩膀,象翠微才終於有了一種具體的實感,慢慢意識到,她的小摯,是真的回來了。

她剛收養謝摯的時候,謝摯總是半夜驚醒,哭個不停,但她哭也不是孩童慣有的放聲大哭,而是聲音十分小,把自己蜷成一團,像貓兒一般輕輕細細地抽泣,若是睡得沈一些,甚至完全聽不見。

每當這個時候,象翠微總會手足無措,她沒有任何照顧孩子的經驗,將謝摯攬到懷裏,一下下拍女孩的背。

現在,象翠微再次感受到了這種久遠的無措,她想為謝摯擦一擦淚,柔聲哄慰她,伸出手,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皺紋,卻又怔忪起來。

她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老的呢……?完全想不起來了。小摯一回來,竟讓她覺得自己還年輕一般。

謝摯慢慢從族長懷裏起來,眼眶還紅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把您肩膀都打濕了……”

她轉過去,想要拉住象英的手,好好地看一看她,見象英眼中情感湧動,卻緩緩地跪下去,垂首道:“……象英,見過昆侖卿上。”

謝摯一楞,連忙去扶她:“快起來,阿英,不必如此多禮。”

她扶著象英站起,象英又朝姬宴雪行了禮,這才正對她,但姿態仍舊恭謹。

她這樣叫謝摯很不適應,本來想抱她,也不得不止住,改為拉住她的手,軟聲道:“阿英,我好想你……你都不想我嗎?”

象英變化很大,她仍然有著鋒利的美貌,足蹬皮靴,腰佩短刀,面龐沈穩而又堅毅,只是氣質比少年時更加沈著冷靜了,也有了上位者的氣勢與威嚴,看起來大約三十餘歲。

謝摯感受了一下,便知道她已是髓樹境。

目光觸及女人空空蕩蕩的右袖管,謝摯才一下子變了臉色。

她捉住那條袖子,擡起臉,只覺滿口發澀:“阿英,你的手……”

“在裂州之戰的時候,被真龍燒毀了。”

與謝摯的心疼不同,象英對自己的殘疾倒是很不在意。

她欠了欠身:“您還記得在金烏夢裏,我取得的那盞神燈嗎?那是金烏的第三只腳爪,若不是它,我一定連命也撿不回來,失去的就不止一條手臂了。”

在裂州之戰中死去的天衍宗弟子實在太多,她能活著,實屬僥幸。

謝摯聽象英對自己如此恭敬有禮,再無少年時的親密無間,心中說不出的失落難受,想要問她自己哪裏讓她生氣了,顧及著還在外面,又不好問出口。

她慢慢松開女人的獨臂,點頭道:“活下來就好,別的,都不是很要緊……”

東夷公輸家長於機關術,她此去東夷,或許可以去公輸家那裏看看,有沒有阿英能佩的機關手臂之類的。

姬宴雪走過來,朝象英與象翠微略一頷首:“象族長,牧首大人。”

“見過神帝陛下。”

象翠微對搖光大帝已經算是很熟悉了,過去幾乎每一年,這位曾以傲慢出名的神帝都會親至白象氏族,與她坐一會兒,說一陣話。

她是聰明人,自然知道神帝想聽什麽,剛開始的幾年,還能與她講些謝摯小時候的趣事,姬宴雪總是聽得專心致志,時不時還問上幾句細節;

到後來,象翠微已經講無可講。

冒著觸怒神帝的風險,她閉門謝客,不願意再見姬宴雪。

與別人談起小摯,讓她痛苦。

兩人坐著,最後總會陷入長久的靜默,她在神帝的眼裏,看到與自己相似的哀楚。

不過姬宴雪掩飾得很好,只有在她垂下眼眸的時候,分明是艷如桃李的容貌,卻流露出荒地般的孤寂,象翠微才能稍微窺見一絲神帝的內心。

但是現在,她整個人簡直都像在發光,寶石一般耀眼奪目,再不見過往的荒涼,凝註在謝摯身上的目光,更是溫柔而又寧和。

神帝陛下,真的很喜歡小摯……

象翠微在心裏悄悄地嘆口氣。

像任何一個母親一樣,她其實不想小摯和身份如此高貴的人在一起——那樣壓力太大;

但是方才象英的態度讓她恍然意識到一件事,那便是她的小摯,也早已是名震五州的大人物了。

在外人眼裏,昆侖卿上和搖光大帝,應該是再般配不過了。

“陛下,小摯,請進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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