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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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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粉碎

“……”

謝摯腦海一片空白, 只是近乎茫然地默念著太一神的回答。

仿佛極短暫,又仿佛極漫長。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夢一般地飄出來:“……不能再成神,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眾神的時代早已過去,神祇對五州來說, 太奢侈, 為大道所不容, 更與大勢違背;此外,我也曾為其助力, 加速了這一進程。”

“我以身入道,改寫了大道規則,一旦成神,頃刻之間, 就會面臨大道征伐,身隕道消, 這也正是新神不再誕生的原因。”

的確,自奪運之戰萬年後, 沒有一位仙王能夠成神, 都在破境半途遺憾隕落,金烏神也是如此。

人們對此眾說紛紜, 謝摯也知道成神艱險萬分,但她絕沒想到,這條路完全就是死路,從一開始就走不通。

她先前只以為,只要姬宴雪成神,那麽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於是一心便只朝著這條路努力;

謝摯潛意識裏其實一直對姬宴雪十分信任,覺得只要有搖光大帝在, 五州便不會有事——或者不如說,這個想法深深紮根在所有五州生靈的腦海裏。

姬宴雪實在是太強大了,她在無敵的巔峰靜立了太久,任何人都無法搖撼分毫,以至於人們幾乎以為,她是無所不能的。

可是現在,太一神卻告訴她,成神便意味著死亡。

——姬宴雪知不知道此事?

這個念頭立即躍到了謝摯心中,令她遍體一悚。

謝摯竭力回憶姬宴雪之前關於成神的議論,想起自己在南大沼初遇姬宴雪時,說自己想要助她成神。

——姬宴雪當時的反應是什麽?

“助我成神,真有意思……”

女人重覆了一遍謝摯的話,忽然淡淡地笑了。

她說:“好,那便讓我看看,你想如何助我。”

謝摯覺得渾身發冷。

……如果姬宴雪知道成神的真相,那她當時,到底是懷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對她說出這句話的呢?

分明處於虛空,謝摯卻感覺自己仿佛立在冰天雪地裏。

“……只要成神,就一定會死嗎?”

“是的,一定會死。”

“就這樣無可挽救?”

“無可挽救。”

“這件事,神族知道嗎?”

“我死前曾將此事寫在玉簡之中,只有後世的神帝才能知曉。”

“……”

謝摯心中的情緒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如冰縫裏的河水一般湧出來。

——姬宴雪,正是太一神隕落後的第二任神帝。

“她知道——”

謝摯咬牙,喘不過氣似的微微弓身。

似乎是憤怒於姬宴雪的隱瞞,但眼中卻分明流露出極哀楚的悲色。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可姬宴雪卻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怪不得,怪不得佛陀說,姬宴雪早已無限接近了真神,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卻一直沒有選擇破境……

原來她始終在壓制境界,刻意停留在半神的修為。

之前姬宴雪說,這大概就是她的命運,當時謝摯還不明白,以為只是她不能成神,故而發此心灰意冷之言,現在想來,姬宴雪到底接受的是什麽命運?必死無疑的命運嗎?

她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自始至終,姬宴雪都有成神的能力,只是無成神的必要。

只要她想成神,隨時都可以;

成神就會死亡,所以,除非遇到不成神便不能戰勝的大敵,她便不會輕易破鏡。

姬宴雪之所以常年尋覓《五言經》,並不是因為她想成神,大概只是想……找成神而不死的方法。

她想錯了……她全錯了……

凡此種種,簡直不敢細思,越想謝摯便越覺悲傷難抑,海一樣的難過愧疚淹沒了她。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姬宴雪一個人沈默地背負了這樣重的責任,而她還一直口口聲聲地說著,要助她成神……

她多麽遲鈍,又多麽愚蠢。

“秘境至此,已經快結束了吧?您能指點我,下半部《五言經》在哪裏麽?”

雖然已經知道,姬宴雪並不需要這半部經文,謝摯還是強撐著問詢。

“經文已在你的心裏。”

太一神笑著擡指,按在謝摯眉心。

她識海中的金字經文倏然光芒大盛,無數字符從中流散而又重組,最終緩緩形成了一頁新的經文,靜靜懸浮在謝摯的識海裏。

看起來仿佛並無什麽變化,只是其上所載的內容,卻完全不同了。

……這就是,太一神的下半部《五言經》嗎?

謝摯用神識將經文中的字句草草掃過,雖然篇幅不長,但卻字字珠璣,暗含萬千大道妙義。

太一神收回手,目光中含著讚許的笑意:“不錯,你的基礎打得很好,精神力充沛純粹,識海浩瀚無邊,道宮宇宙更是變幻莫測,唯獨肉身差了一些。”

謝摯的精神力,本就極為出類拔萃,之後更融合了佛陀的全部念力,不遜於世間任何一位仙王,連太一神發現之後,也覺訝異。

“我看你是斬己大圓滿境,幾有突破之兆,是因為顧慮在秘境當中,這才刻意壓制,沒有突破麽?”

“若是你生在我的時代,其實我倒有個建議,或許你可以跨過仙人仙王這兩個境界,直接嘗試登神。”

太一神是無心之言,謝摯卻聽了進去,心中一動,問:“……直接登神?還可以這樣嗎?”她從未聽說過。

“理論上來說,是的。”

太一點頭:“眾所周知,從斬己到仙人,是要煉出大道圖景;而從仙王到神祇,是要將大道圖景轉化為小世界。”

“人們大都以為境界一環扣一環,需要一步步向上攀登,不可或缺,其實它們只是一些階梯罷了,只要修士的能力足夠,是完全可以一步跨越幾個階梯的。”

“想要從斬己一步登神,”她比出一個跳躍的手勢,“就是要略過大道圖景,直接展開小世界,而這需要修士擁有堪比仙王的精神力,對大道的領悟也要足夠精深。”

“而這兩者,依我看,你都具備。我當年也是如此跨境的——直接由斬己登神。”

“只可惜,你的時代早已不能再成神了,只需修至仙王境,已是五州無敵。”

太一神惋惜道,否則,謝摯或許真能嘗試一下她的修行之路,這也與《五言經》是最契合的。

姬太一天資太盛,以至於後 人無法覆刻她那奇跡般的經驗,沒有生靈可以學她;

謝摯倒是很合適,但成神的路途早已被死亡封死,因此她才惋惜。

“是麽……”

謝摯喃喃自語,思索著,慢慢定下了心。

“我要解開隔音陣了,小摯。”

太一神忽然側過頭,溫聲對謝摯道:“我觀宴雪對你有情,她看似高傲,實則是個好孩子,神族最是忠貞,若你喜歡她,倒也不妨應許。”

“世事艱難,真心難得,你一個人,到底還是太辛苦了一些,若有可靠之人相伴,便也不至於太孤單。”

“當然,萬事還是以你意願為先,若不喜歡,拒絕即可,宴雪驕傲,也不會逼你。”

她之所以單獨喚來謝摯與她說話,其實就是為了說這番話。

她看謝摯對姬宴雪,似乎也並非完全無意;

但不知為何,卻總像有些猶豫顧慮,便想趁自己消亡之前,開導謝摯一二,這也算是她可以為她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謝摯聽她言語諄諄,字句中滿是關懷,如同呵護最親近疼愛的小輩,又如何能不動容,輕聲道:“謝謝您如此為我打算,我……會考慮的。”

隔音陣法解開,等在外面的姬宴雪與玉牙白象忙迎上前來。

姬宴雪第一眼便去看謝摯,卻微微一怔——

年輕女人的眼眶,分明有些發紅,似乎才落過淚。

姬宴雪想了想,仍然不知緣由,走近謝摯身旁,想輕輕地摸一摸謝摯的臉,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哄慰,詢問她為什麽哭,或者幹脆將她瘦削的身體擁緊在懷裏。

但最後,姬宴雪也只是克制萬分地收回視線,問:“怎麽了?”

自從她發現自己喜歡謝摯之後,反而一直在刻意避免再與謝摯有不合適的身體接觸,無論何時都會註意。

這是沒有結果的——她必定要死,而且是很快了,維持現在這種關系,已經很好,為什麽還要再進一步,貪圖一時之愉,惹得謝摯最終傷心難過呢?

不必如此,也不應如此。

“沒什麽……只是想到太一神將要……便覺得難過罷了。”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烏黑的發絲擋住了謝摯的側臉,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麽異樣,只是稍稍有些沙啞。

謝摯不想說什麽的時候,是一定什麽也問不出來的,姬宴雪也只能將疑惑暫且壓下。

“已經到了最後告別的時間啊,我的任務都完成了。”

不同於她們的心情沈重,太一神倒看起來十分輕松愉快。

她朝玉牙白象伸出手,柔聲道:“這個時候,還要再抱著它嗎?”

見玉牙白象呆著不動,太一神換了一個更明白的說法,語氣愈柔:

“我的意思是說,不來抱抱我嗎?”

“小白象,騙了你,真是對不起。我一直都知道是你……”

“這麽多年,留你一個在世上,過得很辛苦吧?魂體那麽脆弱,也不知受了多少傷——”

玉牙白象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含笑的女人,“主人,我好想您……真的好想好想……”

她的眼淚打濕了太一的肩膀,仿佛要傾訴盡萬年來所有的苦楚,抽泣道:“我不明白,您為什麽一定要自盡,拋下我們離開……小獅子戰死了,我的身體也粉碎在百年的戰火裏,心灰意冷,只剩下一縷殘魂度日,在僅剩的骨塊裏沈眠,若不是小摯喚醒了我,或許,或許我永遠也沒有再見您一面的機會……主人……”

太一任由她揪著自己胸前的布料痛哭,輕輕拍玉牙白象的後背,包容她一切悲痛。

直到她終於哭聲漸止,才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恐怕天上的銀河水,也沒有你的淚多。”

太一調侃著,可她眼中,分明也有淚光閃爍。

她被無數舊友咒罵過鐵石心腸,但她從來不是無情之人。

“不要緊……我會為你修補魂體,延續壽命。”

女人撫摸著玉牙白象的頭發,一如萬年前,輕撫小象的頭頂。

“不,我不要再活下去了,”玉牙白象卻一下子掙起來,“我想和您呆在一起……不要再分開。我要留在這裏。”竟是意外的固執。

“……”

太一靜靜地看了她半晌,盡管知道讓她留下,便意味著消亡,也還是點了頭,沒有說半句阻攔之語。

“好。你的願望,我總會應許。”

她已經等了她太久太久,她不能再讓她等下去。

玉牙白象化為了本體。

這是謝摯第一次看到她的原身,是一頭非常聖潔美麗、同時也傷痕累累的白象,縮小成幼年時的模樣,團成一團,溫順地臥在太一懷裏,好像一個在外歷盡千難萬險的旅人,戴著滿頭風霜雨雪,終於艱難地回到家園,滿足而又疲倦地終止漫長的奔行,能夠休息了。

抱著白象,太一盤腿坐下。

她溫和地笑著:“小摯,宴雪,你們知道嗎?在神戰的時候,我聽見人們喊‘神王當廢,太一當立’,但我心裏沒有快意,只感到悲哀。舊神王倒下,又立起來一個新神王,如此周而覆始,循環往覆;可是這次,我不願再做新神王了。”

“這循環,應該在我這裏終止。”

“世界並不需要有神,也不需要有我,大家應該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再聽一個新神的話。我是一定要死的,但,不是為了什麽懺悔抑或贖罪;罪或許有,但我不後悔,從不。”

有點點亮光在太一眼中輕漾,謝摯分不清那是什麽,或許是倒映的星光;

她神色溫柔如水,好像在看著面前的她們,又好像看到了非常廣闊遼遠的地方。

“將有限寓於無窮之中,那麽我的征途就永遠不會停止,我的生命也永遠沒有盡頭;無窮的宇宙、無窮的時間,都在我心中眼前奔湧,都與我靈魂同頻共振。我將永遠永遠不會感到孤單……因為過去與未來一切善良勇敢的心靈,都是我未見面而同歸的夥伴。”

“也包括你們。”

目光中飽含愛憐,太一神溫柔地擡手觸摸謝摯臉龐,又輕輕拍了拍姬宴雪的手背,將她們的手放在一起。

“好孩子……能夠知道自己在死去萬年後,仍有你們這樣的繼承者,我很欣慰。”

“還記得我教給你和小獅子的歌謠嗎?”

她低頭,摸白象的頭,口中輕輕念起來:

“小白象,小綠獅,跟我走,不發愁。兇兇的小綠獅,尾巴是鞭子,抽開所有苦惱——”

“乖乖的小白象,耳朵是扇子,扇走一切煩憂。”玉牙白象接過她的話,唱完了剩下的部分。

“唔,你還記得。”太一很高興地笑。

“從來沒有忘。”

在她們輕聲歌唱的時候,太一的身體也在緩緩地消融崩解,一點點化為金色的花瓣,飛散到整個虛空中去。

很久之後,她其中的一塊血肉上,會開出一朵神奇的聖花,其下生長著藍色的玫瑰菌人。

“……我將粉碎。”

太一最後微笑著說。

太一完成了她的使命,秘境解開了。玉牙白象仍然安靜地臥在原地。

整個虛空都開始如鏡子一般片片崩塌。

“……就要出去了。”姬宴雪說。

久違的天光從頭頂傾瀉進來。

在秘境完全崩塌前的最後一刻,謝摯聽見玉牙白象非常滿足地輕聲說了一句——

“小摯,謝謝你。再見,再見了。”

聲音輕柔,像是附在她耳邊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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