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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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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鳳凰

看完白芍之後, 徐凰又為謝摯展示了通臂猿猴的結局——

它卻沒有化成徐凰,與聖女交談,而是面朝下倒在一處血泊之中,四肢已經僵硬了。

“在我創造的幻境裏, 我可以感受到外來者的所思所想, ”說到通臂猿猴時, 徐凰的神色淡了下去,顯然對它頗為厭惡, “這只猿猴貪婪殘暴,已斃命於我手下。”

徐凰並沒有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斬殺所有潛入水下的外來者,而是選擇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在幻境中再辨明他們善惡與否——否則,她一擊之下, 謝摯和白芍也必會無辜喪命。

神王大人畢竟是心軟的人……謝摯想。

至於謝摯誤打誤撞之下,引得幻境中的白澤聖女說出萬年前未說出口的真心話, 反而在徐凰意料之外。

連她也沒想到, 原來聖女當年,內心深處竟然是渴盼和她遁世而去的。

但如今再知道此事, 也已經遲了……

她們早已經錯過了,在萬年之前。

真不知道,神王大人此刻是何種心情。

是悲欣交集還是意外震動,亦或是遺憾悔恨更多?

恐怕都有吧?……

謝摯正在為徐凰聖女二人心緒難平,便聽得徐凰問:

“你認識神族如今的君主,搖光大帝姬宴雪嗎?”

謝摯本不願承認自己與姬宴雪相識, 但思及在幻境中徐凰可以聽到她心中所想,方才借徐凰之回憶, 看到姬宴雪時,她還偷偷罵了她幾句,想必也全被徐凰聽見了,因此也偽裝不得。

“……是見過幾面。”

又忍不住強調道:“我與姬宴雪……其實並不太熟,只是因緣際會之下才……”

徐凰自然能看出她沒說實話,方才在幻境中,聽謝摯見姬宴雪時所想,哪裏像是不相熟的樣子?

旁人大都對搖光大帝畏若神明,她想起姬宴雪時,倒是一點都不畏懼。

不僅不怕,還滿心怨氣。

但徐凰也並不揭穿,只是微笑頷首,問:

“她是哪裏得罪了你麽?”

那得罪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她數都數不完……

姬宴雪第一次見謝摯的時候,就令手下放箭射傷了她的脖頸,之後更是因為她身上懷有玉牙白象寶骨,便毫不客氣地將她直接拎到了神族的宮殿,甚至都沒問一聲她情不情願。

還突然解開光團,害得她摔倒……

姬宴雪後來在花山是保護過她沒錯,謝摯當然感念她的恩情,可這,也沒有挽回太多她之前對姬宴雪的壞印象。

反正她之後也要去南大沼為姬宴雪尋《五言經》的,就當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了……

她們兩清,今後最好再別有什麽牽連。

不過對著徐凰,謝摯也不至於將這些前事全數告知,只是抿抿唇,道:“沒有。”

要不是姬宴雪太過分太討厭,她也不是那麽記仇小氣的人。

像是將一切都了然於心,徐凰輕笑道:“就算沒有得罪,恐怕也曾招惹過你吧?不必瞞我。”

見謝摯沈默不答,徐凰便知道,被自己說中了。

“宴雪……”

徐凰輕輕感嘆一聲,論起來,姬宴雪與謝摯都是她的後輩,她頗為喜愛這兩個孩子,有心為姬宴雪解釋,道:

“她是有些神族的通病不假,但她其實很好,心性品行更是無可挑剔。”

“倘若她喜歡你,也會對你有獨一份的溫柔耐心。”

徐凰識人,向來很準。

其實有一件事她瞞了謝摯,並未告知,那就是進入幻境的生靈在得以閱覽她一生的同時,也會被她看到過往生平。

在謝摯觀看她的過去之時,她一面留心謝摯這邊的動靜,一面也在默默掃視謝摯的記憶。

幾刻之間,她已經看完了謝摯全部生平過往。

可以說,如今的五州之中,除過謝摯本人之外,徐凰便是最了解她的人。

謝摯這一路走來極跌宕起伏,幾度瀕臨死境,又勉強幸運活轉,且記憶有被狐族後天損傷的痕跡,連見多識廣如徐凰也不能不為之驚嘆:

……這的確是一個天資品性無一不佳的孩子,其天賦甚至可以與上古時最出眾的神聖種族少年天驕比肩;

而謝摯所遭遇的磨礪與苦難,卻比她的天賦更加使人心驚。

徐凰喜歡謝摯,憐愛謝摯,也欣賞謝摯,將她當做自己一個可愛的後輩看待,最喜歡的還是她善良堅強,歷經磨難,而赤子之心不改。

謝摯與姬宴雪的幾次見面,也格外引起了徐凰的註意。

以徐凰的敏銳,自然可以發現,姬宴雪對謝摯從一開始就抱有一股獨特的興趣與包容心,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這對姬宴雪來說相當少見,倘有可能,徐凰也不介意幫動心而不自知的後輩一把。

畢竟那個白芍,現在還尚未正式與謝摯確定關系。

徐凰委婉地暗示提點:“神族極忠貞重情,一生只會愛一人。嫁給姬宴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溫柔耐心?姬宴雪麽?

謝摯有點不相信徐凰的話——天知道,她可從沒見過姬宴雪溫柔的樣子。

“就算您說的是真的,但她才不會喜歡我呢……”

謝摯嘟囔著反駁。

姬宴雪驕傲自負,眼高於頂,找了那麽久還是沒找到道侶,至今仍然孑身一人,五州那麽多美麗女子都沒能叫姬宴雪動心,她自然不覺得,自己能有那麽大魅力,讓姬宴雪喜歡上她。

姬宴雪的溫柔是對她妻子的,但她可不會做她妻子,所以徐凰的開脫也沒什麽用。

她該討厭姬宴雪,還是照樣討厭。

徐凰倒也並不指望自己幾句話便能讓謝摯對姬宴雪改觀,搖頭一笑道:“好吧。那麽,我們便先離開幻境罷。”

又故意笑問謝摯:“與你同行的那個人族,是你的妻子嗎?你不喜歡姬宴雪,那可喜歡她麽?”

“……不是……也不喜歡!”

神王大人怎麽還有給人當紅娘的愛好!

離開幻境之後,謝摯適應了片刻,才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株高聳入雲的巨樹,枝幹血紅如玉,而葉片卻漆黑如墨,嚴絲合縫地遮蔽住了上方天穹,連一絲光亮都不能透入,正是赤森林才生長的怪樹。

總算是回來了……

謝摯舒一口氣,終於離開黑暗水下,她這才覺得踏實不少。

水上雖然還是比不上陸地,但也總比水下要好點。

白芍躺在她身邊不遠處,此刻也醒轉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尋她:“謝姑娘?”

謝摯忙挪過去握住她的手,讓白芍得以感知到自己:“我在這裏……”

“你沒事吧?有受傷嗎?”

雖然神王大人說她沒有傷及白芍,可是之前在水下時,白芍為她擋住了大半明腹鯨的爆炸沖擊,當時謝摯便聽到白芍悶哼,猜測她恐怕也受了些內傷。

白芍一握到謝摯的手便安靜下來,好似只要她安全無事,哪怕天塌下來也無甚可以憂慮一般。

女人一眨不眨地望著謝摯,眼睛黑白分明,清潤澄澈,烏順發絲略有些散亂,她全然不管,只是溫柔一笑,欣慰而又放松地緩緩道:

“謝姑娘平安就好。”

謝摯耳朵一燙,慌忙松開握著白芍的手。

她嘴上還在逞強,其實心已經怦怦跳起來:“……我平不平安,跟你有什麽關系。”

……這人怎麽能……用這樣的眼神看人,說出這樣的話來……

太狡猾了。

原來大傻子也知道得寸進尺,她不過是隨口問了白芍一句而已,並不是……在關心她。

“誒,神王大人呢?她沒有一起出來嗎?……”

扶起白芍之後,去尋徐凰,卻並沒有立刻尋見,謝摯正感詫異,巨樹腳下便傳來一聲笑,繼而,一個頭發雪白如銀的老嫗便慢慢地走了出來。

“你們好。”

老嫗微欠身,寬大的衣袍也隨之晃蕩。

她很清瘦,衣著樸素,到了形銷骨立的地步,但氣質極好,從蒼老的面容上依稀可辨盛年風華,躬身的姿態如同一棵雕零的喬木。

老人的目光如同冬日的陽光,並不熱烈,卻含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淡淡暖意,掃過面前的白芍與謝摯。

“我很高興在生命的盡頭見到你們,好孩子。”

“您是……”

謝摯認出了她的身份,喃喃叫。

老人輕輕頷首,並不否認。

“我是舊世界的守墓人。”

“……同時也是曾經的鳳凰神王,奪運之戰幸存下來的游魂,以及神話屋的創造者與主人。”

“徐凰。”

她報出自己的姓名。

山間小亭的風聲好像又吹透她胸膛,謝摯恍惚之餘百感交集:是的,已經過去一萬年了啊……

才瀏覽體驗過一生過往的人,此刻便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神王大人已經很老了。

她不再是過去那個徐凰。

徐凰的原身還在水下,現在立於謝摯與白芍眼前的老嫗,乃是她的魂身。

白芍在幻境中也曾“變成”過徐凰,聽得眼前老嫗自我介紹,再聯系之前水下見到的那只震怒真凰,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但也能輕易將事情原委猜中大半——

想來,大約是通臂猿猴想取翎的那只真凰,不知為何竟還活著,大怒之下將她與謝摯攫入幻境,卻並未傷害,又放了她們。

白芍只是性情太過純粹而已,再加上此前一心只顧修行,不曉世事,因而顯得有些呆氣,實則並不愚笨,躬身行禮道:“白芍見過神王。”

“不必多禮。”

老嫗對白芍點頭微笑,態度也頗為溫和。

她蠻喜歡這孩子的癡氣。

“既然走出了幻境,那你們就快走吧,速速離開,不要耽擱。”老人和聲道。

“……您要做什麽?”

謝摯敏感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如同暴雨來臨的前夜,一切都平靜到死寂,沈悶的空氣卻先透露不祥的前兆。

“也不做什麽。”老人合攏衣袖,淡淡道:“只是……履行我的職責而已。”

謝摯愈發覺得不安,追問道:“您的什麽職責?”

老人沒有明確回答,兀自笑了起來。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舊世界的守墓人……”

“假如,一個守墓人遇到了盜墓者,你覺得她會怎麽做?”

謝摯眼睫一顫,心中下意識念出一個字眼。

“殺。”

老人平靜地替謝摯將這個字說出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觀過去未來現在佛和人族的公輸家,要我真凰的翎羽來做佛國的鑰匙,但是,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侮辱英靈的屍體。”

她聲音很輕,卻含著一股不可改變的決心。

“我會不惜一切。”

即便是說著這樣的話,老人眼裏還是沒有任何戾氣抑或厲色,仍舊溫和寧靜,看向謝摯時,像在囑托自己的孩子出門小心風雨。

“所以你們要快點離開,我怕我誤傷到你們。”

“雖然我會盡量不傷及無辜之人,但還是走出赤森林更為穩妥一些。”

謝摯聽出她隱有死志,心頭一跳,試圖勸她與自己一起離開:“神王大人……”

“走吧。”

老人止住謝摯,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想再聽任何話。

“不必勸我,更不必阻我。”

“給你們一個時辰,離開這裏。赤森林會為你們打開一條通路,引領你們以最快捷的路線走出去。”

“走。”

她閉上眼睛,不再看謝摯。

“……”

謝摯望了老人半晌,確定自己不能再使她回轉心意之後,這才強壓下百般情緒,忍著心中疼痛傷感,深深拜下一禮。

她行的是小輩見親長的大禮。

“那麽,我就走了。”

謝摯不是糾結之人,決定之後便不會過多掙紮猶豫,事不宜遲,告別之後便準備動身離去。

“……那只大烏龜呢?”

她站起身來,問白芍。

她們下水之前沒讓它也跟下來,為的便是此刻方便接應。

白芍擔憂地註視著謝摯,放出神識呼喚白龜。

她不知道為什麽謝摯會因徐凰的生死而情緒起伏如此之大,但她素來是只要謝摯不主動說,她便不會詢問探聽,只會默默依照她的話而行動。

或許是謝姑娘之前與這位鳳凰神王認識吧。

“不要難過,謝姑娘。”

想了又想,她還是試探著輕輕拉住謝摯冰涼的手,想以此安慰她。

“……我沒有難過。”

白龜很快便飛游而至,它看著龐大笨重,其實全力游泳時速度快得可怕,簡直如同一艘船在水裏破浪而飛。

謝摯與白芍躍上白龜背甲。

在離開的前一刻,謝摯忽然轉過頭來,大聲問徐凰:

“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你是怎麽看待太一神的?”

她很想知道,在徐凰的眼裏,太一神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會恨她嗎?

“……太一?”

徐凰一怔,顯然沒想到謝摯在臨行之前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思索了片刻,唇角慢慢地流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太一……唔……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她了。”

“我年輕時不明白她,對她有很多誤解,現在想想,她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姬太一有大愛而無小情,故此方可成萬古第一真神。”

她笑著望向謝摯,“而你,與她有些相似,但細究起來,卻完全不同……”

“我?”

謝摯沒料到話題會忽然轉到自己身上。

“是的,你。”

老者若有所思地道:“與太一比較起來,你自然是有情人……”

“有情人,自有有情的好處,但也有有情的負累。你心裏記念著過往的人與情,便如同那風箏系了線,難免總有些羈絆牽掛,放不大開。”

“有情,在未來的某一天,註定會使你很痛苦。”

“不過各人的性情不同,命運不同,你也不必強行改變……重情念舊,這誠然是你的軟肋,但也未嘗不是你勝於他人的法寶。”

老人轉過頭來,很深地盯了謝摯一眼,隨即又朗笑起來:

“但是你要知道,小摯,傻孩子,不論在哪裏,有心之人活起來,總是要比無心之人更為沈重艱難一些。你既已選了這條路,那便不要再多想,放心大膽地盡管走下去罷。這條路雖然艱險且又前途微茫,可這是最好、最正、最值得光榮的一條路,這是沒有錯的。”

她的目光溫柔下去,寬和地道:

“你自前去吧,諸神的魂靈都會看著你的。”

“……謝謝您,我絕不忘記。”

謝摯忍住要掉下來的眼淚,啞聲催白龜:“……快走。”

她已經不能再聽下去。

白龜應聲而動,黑水在它腳蹼下嘩嘩作響,飛速游向前方。

兩側的赤森林紛紛後退,為她們讓開一條坦途,筆直地通向外界。

游出數丈餘,謝摯聽到,身後的徐凰在誦讀詩句。

她仰起臉來,張開雙臂,長笑道: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鳥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鳳不來兮——鳳不來!”

在即將駛出赤森林時,徐凰的神識追上了謝摯。

東夷的清透陽光灑在前方的碧綠水面上,與身後的黑水涇渭分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摯,幫我告訴大板牙,並不是我當初不肯為它起名,”徐凰輕柔道:“實是它今後,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謝摯就是那個……比她更好的人。

白龜游出赤森林。

下一刻,一只真凰從萬丈黑水下昂首飛起。

它長長鳴叫。

“看啊!”

赤森林裏尋寶的人都仰起臉來,望向這美麗絕倫的神鳥,神情充滿驚嘆與不可思議。

紅彤彤的光彩映亮了他們的面龐,猶如火光。

“一只火一樣的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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