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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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嫘

太陽西沈, 日光漸斂。

此時正是傍晚, 歸山的鳥雀啾喳亂鳴,遠處誇父神化成的山嶺橫在視野的盡頭,山下暮春已至, 但山上的春天還正年輕, 桃花滿滿地開了一山, 遠遠望去,竟仿似一片巨大的粉雲, 紅日便是在那山嶺背後每天升起落下。

現在,只有一顆太陽了,對生靈來說十分合宜。

再過幾刻,等到天光愈發朦朧, 有窮氏的領地上升起彎彎曲曲的道道炊煙,高而淡地消失在天際, 猶如雲霧叆叇,部落白日打獵的族人便也到了該打獵歸來的時間。

部落裏, 一個容貌溫婉的女人跪坐於一片草席之上, 正在低頭嫻熟地侍弄著什麽。

她穿得很樸素,身形卻窈窕而又優美, 連垂首的模樣也好看,像天鵝曲頸飲水。

手捧一塊扁而平的淺口木盤,裏面爬著十餘只雪白圓胖的蠶兒,正在一刻不停地啃食桑葉。

女人望著它們的目光便也愈柔,仿佛正在凝視著什麽嬌嫩的綠芽。

她原本的神情平靜而又耐心,但隨著天色漸晚, 外出打獵的族人背著弓箭陸陸續續說笑著歸來,卻在其中總也不見她盼望見到的那個身影, 女人的眉間便隱隱顯出一抹憂色。

又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回來……

終於,女人似乎再也等待不住,將手中的木盤放下,站起身朝遠處踮腳張望——

“嫘姐姐。”

肩膀被人輕輕一拍,身後響起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嫘驚喜不已,轉過頭一看,心心念念的人果然正立在她身後。

“給你花,嫘姐姐。”

謝摯笑著將手中的花遞給嫘,是一小束新鮮芳香的野花,搭配起來的色彩格外漂亮。

“啊,你真是……”

“身體不好,還去給我摘花……”

嫘嗔了一聲,但卻也止不住地笑起來,顯然對這花很是喜愛。

卻不知道是喜歡花,還是送花的人。

將花束看了又看,嫘方含笑看向謝摯,柔聲道:“謝謝小摯。”

兩人在草席上對面而坐,謝摯接過蠶盒看了片刻,觀察它們有無異常。

嫘在這期間,一直目光如水地註視著她,直到謝摯放下木盤,才問:

“你今天怎麽回來得這樣晚?”

不必謝摯回答,她也知道謝摯去了哪裏:“是又去了東海崖那邊嗎?”

“是的。”謝摯並不否認。

“還是沒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還是沒有。”

“別擔心,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的。”

嫘輕輕地握了握謝摯的手,目光懇摯。

女人的態度比春風更加輕柔溫軟,不會令人感到絲毫不適,只會讓人如遇溫水,整個人都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她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叫人依賴,也叫人想要親近。

“我相信你什麽事情都能做得成。”

謝摯聞言一怔,笑著搖搖頭,嘆息道:“嫘姐姐,你太信我啦……連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我想找的東西……”

她望了東方一眼,又收回視線,神色平靜。

“畢竟,我已經找了十年了。”

結果還是不得。

十年前,她受眼睛婆婆所托,進入神話屋修覆遭到破壞的房間,接受了鳳凰神王的謎題考驗。

總共有三個神話,她努力改變了兩個,分別是誇父逐日和後羿射日,但在最後一個神話時,卻陷入了莫名的僵局——

她怎麽也找不到線索和頭緒,將謎題繼續推進下去。

鳳凰神王總共給了謝摯四條提示,她對最後一條若有所悟,並以此改變了誇父與後羿的命運,但對於前三條提示——“第一印象很重要”,“留心細節”,“最相信的前提可能並不正確”,謝摯卻至今毫無思路。

這到底代表著什麽意思呢?她不知道。

在這十年間,謝摯試過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辦法與可能,種種猜測算下來,沒有上千也足有數百,結果每一次惴惴的期待希望都只能帶來更大的失望,被證明錯誤,又是一次無用功。

她去過神話屋的各個時間段與各個地方,但都唯有碰壁,無功而返。

至於那個自己初入神話屋的記憶片段,即所謂的“第一印象”,她更是在識海中反覆看過近萬次,到最後完全爛熟於心,連什麽時候自己以什麽語氣說什麽話,衣袂如何舞動,海浪如何破碎在山崖,也記得清清楚楚。

甚至因為無聊,謝摯連精衛的羽毛也一一數過,總共是三千七百八十四根。

但都沒有用處。

鳳凰神王的謎題,她還是解不開。

到如今,謝摯已經近乎絕望了。

她已在神話屋中困守十年。

十年,對修士來說只是彈指一瞬,可對謝摯來說,足以占據她之前人生的將近一半。

畢竟她進入神話屋的時候,還不過二十一歲……

謝摯漸漸習慣了在有窮氏的生活,也在這裏認識了許多新的朋友,她有時夜不能寐,幾乎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是否她真的就是神話中的人物,之前在五州的過往都只是一場臆想出的陸離大夢?

但解開衣襟,攬鏡自照,脖頸上的罪字金印仍然鮮明如初,胸口處剖心取種的傷口也仍舊猙獰。

……那並不是她幻想出來的經歷。

都是真的。

她還在神話屋裏。

從最開始的焦躁煩惱,到幾年前的郁結絕望,直到近幾年的平靜淡然,謝摯的心境有了很大變化,但奇怪的是,她的容貌還是和十年前一樣,分毫不差。

謝摯猜想,這是因為自己並不屬於神話屋,因此,這裏的時間流動,對自己並無影響。

否則,還沒等謎題解開,說不定她就先老死在這裏了……

謝摯這樣苦中作樂地調侃。

畢竟在神話屋中,她也只是個凡人而已,力氣甚至還不如少年時的辛。

她當初那個模糊的預感是正確的——真凰的神話屋,雖然談不上最危險,但的確是謝摯至今所遇到的最困難的迷局。

怎麽也解不開它。

在神話屋的各個時間與空間中徘徊良久,謝摯最終還是回到了最開始,辛邀請她去有窮氏領地的時間段。

那樣的話,她認識的人還能稍多一些。

有窮氏的族人壽命普遍漫長,約有兩三百年,傳說他們曾是神祇的後代,繼承有絲縷神血,因此才可以誕生力能射日的英雄兄妹,羿與辛。

至於嫘,她卻並不是有窮氏人,而是來自西陵氏,西方的一支極為繁榮鼎盛的大部族。有窮氏擅長漁獵,而西陵氏素務農耕。

聽說,嫘是逃婚而來的,有窮氏慷慨地收留了當年還尚且年少的嫘。

雖說嫘是借居於此,但是二十餘年下來,有窮氏人也早就把她當成了自己親密的同伴。

她在有窮氏停駐的這些年裏,將本部族的許多先進技術也一並帶了過來,教他們種桑養蠶,抽絲編絹。

在她的耐心傳授之下,有窮氏人頭一次脫下了獸皮,穿上了新衣,於是愈發對她感念不已,奉為嫘祖。

而謝摯,便是有窮氏中,最能與嫘說上話的人。

她們二人都是孑然一身,都是來自異鄉,本就有些天然親近的緣由,何況謝摯容貌極出眾,學識品性都很好,嫘與她接觸了幾回,心中喜愛,便漸漸熟識起來。

嫘看起來溫柔可親,常常含笑,對誰都和聲細語的樣子,但其實內心頗為孤寂悲涼,謝摯時常見她撫著桑葉悵然若失,再擡起頭來時,卻又恢覆了那萬年不變的耐心模樣。

她在想什麽呢?

這樣的一個人……

謝摯對她感到好奇,剛好真凰的謎題也怎樣都解不出來,便想要接近探詢。

她素來喜歡溫柔的人,剛好嫘便很溫柔,待她如一位細心寬容的姐姐,謝摯就愈發與嫘親近。

“你看,小摯,這蠶又長大了……”

用手指輕輕撥弄著蠶的身體,嫘欣慰地說。

嫘一直精心飼養著許多蠶兒,謝摯雖說如今對蠶已經熟悉了很多,但還是有點怕這軟乎乎的蟲子,萬萬不敢拿手去碰。

她垂眼看了看木盒裏的蠶,過往的記憶被牽動,便又移開眼。

很久之前,在歧大都的西市之中,也曾有一只白玉似的天蠶爬在她身上,咬著尺子為她量體裁衣。

還有宗主……

現在想來,簡直恍如前世發生的事情了。

“怕嗎?”

嫘笑著瞧她,分明是溫婉如水的一張臉,目光卻狡黠。

“有一點……”

謝摯從回憶中醒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還不忘強調:“只是有一點點而已……”

“噢,只是有一點點……”

嫘意味深長地重覆。

“……嫘姐姐!”

謝摯被她調侃的語氣弄得又羞又窘,只得撒嬌般地叫她姓名。

這一聲叫得很甜,嫘心中一動,禁不住側目去看謝摯。

謝摯看起來還是那樣年輕,那樣好看,一如她初見謝摯之時。

那是在十年前,後羿和辛領著一個陌生的女人進入了部落,引來許多族人註目。

後羿背著神弓走在最前面,而辛和那個女人則稍稍落後。

辛繃著臉一言不發,只是耳朵通紅,她身邊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卻很平靜,對周圍為她容貌而驚艷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手背有被包紮過的痕跡,手上還在緩緩滴著血,似乎被割破了一道相當深的傷口。

辛將她帶回來,是想為她醫治療傷嗎?

這樣好奇著,在屋中悄悄窺視的嫘忍不住將窗子推得更開了一些,以便自己將謝摯的臉看得更清楚。

謝摯肉身雖早已大不如前,但感官仍舊敏銳,當即若有所覺,迎著她的目光看過來,與她對視,朝她很友好地笑了一笑。

偷看卻被本人發現,嫘嚇了一大跳,慌忙關上窗子,不敢再看。

直到好一會兒過去,外面的喧鬧歸於寧靜,她還沒緩過來,仍舊在心跳陣陣。

今天,十年前的心跳似乎又如海潮一般返回了她的身體,嫘忍不住細細地再看了謝摯一遍,從她瑩潤的鎖骨,一直看到她嫣紅的唇瓣。

嫘神色愈發深柔,開口喚道:

“小摯……”

已經相處了十年,是不是現在再開口,也不算突兀呢?

只是不知道,小摯願不願意。

不過,對於結果,嫘並不忐忑——她有的是耐心。

而且她看得很清楚,雖然看著聰明冷靜,但在感情中,謝摯本質上仍然是屬於——很好哄的類型。

倘若喜歡上誰,就是一心一意的癡心。

她喜歡這癡心。

“嗯?”

謝摯擡眸,對上嫘的眼睛,心中也是一跳,旋即緊張地提起。

……嫘姐姐今天,好像跟平常有些不一樣……

她是有什麽話要跟她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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