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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紅色預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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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紅色預警(6)

老師記得很清楚。祝芳年是三年級三班的學生。她和這所學校裏的其他孩子看起來沒有什麽區別,但又不同。

她比她們幹凈,哪怕穿著舊衣服,衣服上也沒有汙漬。但是她很瘦。通常九歲的孩子還沒有完全褪去嬰兒肥,臉頰會圓嘟嘟的。祝芳年的臉頰上卻沒有肉,凹進去,襯得她得眼睛異常的大,眼瞳漆黑。

“那時我已經在學校裏任教半個多月。下課之後她沒有走,站在音樂教室的玻璃窗後聽我彈琴。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等我發現的時候她就在那裏,還嚇了我一跳。”

九歲的祝芳年睜著她漆黑的眼睛,看老師時帶著茫然地天真和欽慕。她問老師,您彈了這麽久的琴,手會累嗎?

老師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問,但下意識地將孩子天真的話歸為體貼。“不累呀,你也想試一試嗎?”

祝芳年很害羞地笑了一下,雙手背到身後去:“我手臟,不敢碰您的東西。要是碰壞了,我媽又該打我。”

老師滿腦子都是愛與和平。她最見不得小孩被欺負,尤其是被父母欺負。她當下就教育祝芳年不管是誰都不能打你,還要看祝芳年身上的傷,小孩子卻很靈巧地躲開了。

“老師,等我把手洗幹凈,請問您還願意讓我試一試您的琴嗎?”

祝芳年很有很有禮貌,說很多‘您’和‘請’,小心翼翼的害怕這位和善的老師不高興。

這是老師見到的第一個說出自己可憐身世的孩子。她心疼的不得了,當然答應她可以碰琴。

祝芳年真的跑去洗了手,轉過頭來第一次觸碰鋼琴。

“後來我就開始教她彈琴。”

老師是真的很喜歡祝芳年。

她聰明,努力,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但是她沒有被打垮,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向往。她會問老師很多問題,比如外面的人是不是很有錢,她們都喜歡什麽,為什麽會有窮人和富人之分?

老師能理解她的生長環境給她帶來的影響。九歲的祝芳年似乎認為有錢就可以解決一切,包括讓她的父母不要再打她。

她逐一為祝芳年解釋:外面的確有人很有錢,但是也有沒有錢的人;她們喜歡的東西很多,但也有人喜歡鋼琴;芳年,錢並不是最重要的,人不能用錢來區分,要分好人和壞人。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哪怕沒有錢也是好人,是你應該去做的人。

祝芳年很乖,認真記住老師每一句話。老師給她買新衣服,給她編頭發。她跟著老師學鋼琴,學老師說話做事的方式。她說以後想成為一個像老師一樣的人。

高嶠似乎聽入迷了,不由自主地問:“後來呢?”

老師一直教祝芳年到小學畢業。

那時她幫助祝芳年參加鋼琴考級,已經考到三級。她領著祝芳年出門,別人都問祝芳年是不是她的女兒或者妹妹。小祝芳年牽著她的手站在她身邊,笑容大方得體。老師摸摸她的頭,對問話的人報以玩笑:我的孩子很像我吧?



‘我的孩子很像我吧?’

美式又冷了。

祝芳歲把咖啡杯放下。

她第一次喝咖啡時已經讀大學,在琴行兼職。琴行老板那天請大家喝咖啡。祝芳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喝過咖啡,只有在給一個孩子上課時聽到她媽媽說喝咖啡就要喝美式,那才最正宗。

那位媽媽身上的穿戴價值不菲,祝芳歲輕而易舉地相信了她。她是琴行唯一一個點美式的人,在大家玩笑的驚訝裏覆述出那位媽媽的話,並在咖啡送到時裝作自然的喝下中藥似的美式。

真難喝啊。

祝芳歲往口中送美式時想起老師。無論遇到什麽她都舒展眉毛,笑著應對的樣子從容優雅,是富裕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她把她的這一點學的十成十。每當假裝從容時,祝芳歲的腦海裏總會回想起當年那句話:‘我的孩子很像我吧?’

你的孩子。是,我多希望我真的是你的孩子。



“後來到芳年讀大學,我們也一直有聯系。她還沒有辦法賺錢的時候,我會給她一點生活費。但是她不要。她讓我把那些錢都存下來給她鋼琴考級用。我一開始有些不理解,那孩子很多時候連飯都吃不飽還要挨打,為什麽不攢錢逃跑,還要考級。後來她讀大學,憑著她的考級證書在琴行裏找到了第一份兼職。那時候我才知道這孩子真是厲害。”

其實祝芳年在知道鋼琴有考級證書,第一次提出她也想考級之後,老師就覺得她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對於當時的祝芳年,或者說對那所學校的很多孩子來說,買一件幹凈的新衣服,換一個新書包或者買輔導書,都遠比鋼琴考級有用的多。老師第一次給祝芳年報名鋼琴考級也只是想給孩子一個鼓勵,想讓她知道努力真的會有回報。

她根本沒有想到祝芳年後來會堅持考級,也沒有想到祝芳年能想到用考級證書去換取兼職——那時候的大學生兼職大部分是去做家教或者打零工,連老師都帶著固有思維,認為祝芳年不是藝術生,她打工也不會和鋼琴有什麽關系。

高嶠聽見自己在說話:“她很有遠見。”

“是。她非常有遠見。”

老師不遺餘力地誇讚她的學生,在話音落下後她沒有再繼續。往事說到這裏已經差不多。祝芳年是她教學生涯裏許多出生在重男輕女的貧窮家庭中的一個。但是她的遠見和出現的時間早給老師的職業生涯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直白的說,祝芳年是她養出來的孩子,是她引以為傲的標桿。直到退休的最後一年她還會給她的學生們講起這位‘學姐’。

面前的高嶠像是聽呆了。她的柳葉眼藏在鏡片後,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師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也緩了一會兒力氣。她已經太久沒有說那麽多話,回憶起和祝芳年的過往,久遠的像是上個世紀,“你和芳年是什麽關系呢?”

“我和祝芳年……”高嶠喃喃地講出這幾個字,夢游般的囈語,“她在我這裏不叫祝芳年。”



祝芳歲再一次轉動手腕,百達翡麗告訴她現在是七點三十二分。秒針一秒一秒的前進,祝芳歲杯子裏的美式空了。

哪怕難喝她也照單全收,不浪費任何一點。這是祝芳歲一直以來的習慣。

樓道裏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閃過,有些踉蹌,但更多像是夢游。

‘她的心理素質應該不至於那麽差。’祝芳歲看見高嶠打開黑色寶馬車的車門坐進車裏。

祝芳歲掃了桌角的碼結賬,走出咖啡廳以後在高嶠一定看得見的角度晃了一下,轉身進入拐角。

五分鐘以後她的手機響起來,是高嶠打來的語音電話。

“餵?”

電話裏的高嶠聲音平穩而冷靜,帶著習慣性的冷漠和一點點少有的沙啞:“你在哪?”

祝芳歲站在巷子裏望著漆黑的天空,在臉上捏造出一個甜蜜的笑:“我在家呀,怎麽啦?”

“……哦,沒什麽。”高嶠清了清嗓子,“剛才看見一個人很像你。”

今晚沒有星星。天黑壓壓的,很像一層霾籠罩天空。

“你不是在寧市出差嗎?”

“對,我是在寧市。應該是眼花了一下。你真的在家?”

“在啊。你要和我視頻嗎?”

祝芳歲自然的問話讓高嶠開始懷疑自己。她揉了揉眉心,“不用。我剛結束工作,有點累了。”

“那你快回酒店休息吧。不要總把車停在路邊,那裏的警察很愛貼罰單的。”

“你怎麽知——”高嶠瞬間咬住自己的舌頭。下一秒她放棄四處張望尋找祝芳歲在哪兒的念頭,靠在椅背上笑了,“我知道了,祝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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