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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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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者(4)

“上帝為我作證,我絕不會被擊敗!我一定會度過難關,之後我絕不再忍耐饑餓,包括我的親人!哪怕說謊,去偷,去騙,上帝為我作證,我絕不再挨餓!”

郁青翻過一頁紙,從文件後擡起頭。陽光打在她的金絲邊框眼鏡上折射出一道銳利的金光。她對坐在書桌後朗讀名著的齊逐鹿問:“你的錢最近夠花嗎?”

齊逐鹿把書放到書桌上,雀兒似的飛進郁青懷裏,雙手環住郁青的脖頸,“夠花,夠的。”

郁青摟住齊逐鹿的腰,“不夠了跟我說,我給你轉。不要去偷,去騙,也不要說謊。”

齊逐鹿親親她的鼻尖,話音輕輕的,尾音快活地飄到天上:“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呀?”

郁青的額頭貼到她的額頭上,“因為你好乖呀。我喜歡你很乖。”

“哦,知道啦。”齊逐鹿把臉頰也貼到郁青的臉頰上,“那我乖乖的話,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郁青的臉蹭一蹭齊逐鹿,“什麽?”

“我想回一趟樟市。”

“樟市?”

“嗯。我爸爸在那邊。他的忌日要到了。”



十一月三日,陰天,陣風三到四級,輕度霧霾,局部地區有小雨。

樟市臨海,郁青在很小的時候和父母一起來海邊玩過幾回。後來漸漸長大,有海的地方很多,她對樟市沒有什麽特殊的感情,也不會非要鬧著來小城鎮看大海。

她坐在車上,十分鐘之前齊逐鹿剛剛撐著一把黑傘捧著一束她買的白花下車。

齊逐鹿是樟市人,父親去世之後才被表叔李洪領去寧市。

這些事情是昨天她們在去樟市的高鐵上齊逐鹿說的。

“十七年前的十一月三號,爸爸接我放學以後我們一起去超市買菜。在超市門口有一個阿姨在大喊,說‘搶劫啊,搶劫啦!’”齊逐鹿把那阿姨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足見這句話在她心裏回蕩了多少年。

“我和爸爸都看見一個個子小小的男人在搶那個阿姨的包。爸爸把背著我的書包往外懷裏一丟,沖上去幫忙。”

“我抱著書包害怕極了。我爸爸是個工人,平時體力還不錯,但我從來不知道他會打架。包要搶回來的時候,那個搶劫犯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刀,他一刀捅到我爸爸的心臟。”

齊逐鹿說到這裏,腰肢軟下來,埋頭趴進郁青懷裏。郁青看著她毛絨絨的發頂顫動,知道她心中不好受。

一下又一下地摸著齊逐鹿的腦袋,郁青說:“不說了,不說了。”



“爸爸。”郁青買的白花被齊逐鹿放在父親的墓碑前。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咧著嘴,笑得開懷。這張照照片是齊逐鹿小時候給他拍的。男人看見女兒拿著相機,學大人有模有樣的拍照,樂得不顧滿臉皺紋和形象,只想讓女兒高興。

齊逐鹿把傘放到一邊,雨細細密密地落到她身上,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頭也低下去,“爸爸。”

齊逐鹿長大一些之後,每一年叔叔阿姨都會帶她回樟市給父母掃墓。她父母是雙墓,葬在一起。齊逐鹿每次來都會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們許多發生的好事:新學會了舞蹈、被叔叔阿姨誇了、考試進步……

她神采奕奕的表演快樂,力求身後的家人和地底的家人都能放心。

今年是她第一次自己來。

沒有叔叔阿姨在一邊張羅燒紙錢,沒有表姐在邊上誇她媽媽長得漂亮,齊逐鹿的戲終於演不下去。

她應該哭,但眼眶幹澀,一滴眼淚都沒有。

兩聲‘爸爸’喊過以後,齊逐鹿用袖子去擦拭墓碑上的灰。

‘父齊彥 1975年5月8日 - 2005年11月3日’

齊逐鹿的袖子在碑上的‘愛女齊逐鹿敬立’處停下。她的額頭貼到父親的名字上,“爸爸。”聲線顫抖,手指緊緊貼在碑上,像是小時候停電怕黑,牢牢抓著爸爸的手。她害怕莫名其妙的停電,害怕那是會吃人的大妖怪幹的。

那時爸爸總會摸著她的腦袋,抱著她說:“爸爸在,大妖怪不敢來。”

可是後來爸爸不在了。

停電的時候她自己抱著枕頭躲在被窩裏,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大妖怪不要來吃她。

齊逐鹿誰也沒有說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非常認真地憎恨過爸爸。

他明知道他出事後這個世界上只會剩下她一個人,他明知道她怕黑、怕孤獨、怕很多很多事情,但他還是拋下她。

樟市政府給爸爸頒發過一份榮譽證書和一枚獎牌,由七歲的齊逐鹿代為領取。小小的齊逐鹿站在領獎臺上,眼淚還沒幹,一手拿著爸爸以死換來的見義勇為的獎狀,一手握著獎牌,茫然無知的被拍下照片,成為英雄的女兒。

可是誰要當英雄的女兒?

她只想她爸爸活著,哪怕窮一點也不要緊,日子難過也不要緊。至少她還有爸爸,她不用為了融入叔叔阿姨家而去學她根本不喜歡的舞,不用在每年給媽媽掃墓時表演開心,她可以哭可以撒嬌可以任性發脾氣——她也不用為了報答叔叔阿姨的養育之恩而以身換錢。

他為什麽要去幫助別人?為什麽要死?!

齊逐鹿在過去幾千個日夜裏問過這個問題。如果爸爸沒有死她的生活是不是會順利很多?但現在……齊逐鹿的額頭和手指傳來鈍鈍的疼痛。她又不得不慶幸父親早就離世。

如果他看到了現在的自己,應該會很難過吧。

“對不起。”

齊逐鹿的手指撫上爸爸的笑臉。雨一絲一絲落到她的臉上,“爸爸對不起。但是我真的要錢。你為了陌生人都能獻出生命,你,你不會怪我,對吧?你會支持……支持我的選擇。”

齊逐鹿的嗓子裏卡著異物似的,艱難的阻攔她要說出的每一個字,但完整的話終究被她說出。

她揉了揉眼睛,擦拭幹凈墓碑以後站起來。

父親和母親一齊看著她,兩人臉上都充滿笑意,前者開懷,後者溫柔。齊逐鹿無法直視她們,躲開她們的目光彎腰撿起放在地上的傘。

她仰起臉,把眼睛的濕潤怪到雨的頭上,“我走了。”

她邁著小步,撐著傘從連綿的臺階往下走。雨不落到臉上,她的眼眶卻還在濕潤。齊逐鹿一邊擦眼睛,一邊責怪下雨天的潮濕,濕氣全都氳在她的眼睛上。

她不想哭的。她想笑,想慶幸父母早逝,沒有人會真的心疼她的選擇,沒有人會真的因為她現在做的事情生氣。她可以盡情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矯揉造作也有買家,說謊表演就能輕而易舉地換來她想要的東西,甚至能得到更多,多到她花也花不完。

齊逐鹿不想哭的。她甚至想回頭向父母道謝,感謝她們提前離世,並希望上天有眼,讓她們在地下無知無覺,以為她會是她們理想中的模樣。



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分鐘。郁青抽完一整包藍莓爆珠煙,熏得車裏全是藍莓和尼古丁的味道。她找到另一把傘,打開車門下車。

現在不是祭奠的日子,墓園人很少。郁青撐著傘走進去,看見一把小黑傘順著臺階緩緩往下移動。

她在第一級臺階後站停。

天在下著小雨,而小黑傘下的齊逐鹿卻身處大雨天。

郁青原地踏了幾步,高跟鞋踩在小小的水潭上發出很大的聲音。齊逐鹿的肩膀抖了抖,一只手很快抹了抹眼睛。

她擡起頭,一雙眼亮亮的,嘴角擡得很高很高,興奮得像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從最後幾級臺階上跑下來,跑到郁青身前:“郁青,我剛才看見一只小貓耶!”

“哦,是嗎。”郁青伸手牽住她的手。

“嗯!”齊逐鹿收起傘,牽住郁青後甜蜜蜜的躲到她的傘下,“不過一溜煙兒就跑了,可能有些怕人。”

“這樣呀。”郁青為齊逐鹿打開車門,“沒關系,我不怕人。你餓不餓?我們去吃飯吧。”

齊逐鹿眼睛彎彎,點頭說:“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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