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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者(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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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者(2·下)

齊逐鹿的眼睛裏閃著憂慮和關心。

-姐姐,你的下巴怎麽了?

祝芳歲被這句問話拽回至少五年以前,郁青還喜歡她的時間裏。她摸一摸厚厚的紗布。紗布是她自己裹的,沒有去醫院也不需要去醫院,小小的圓形的紫紅色的印記還不值得她特意跑一趟醫院。

但創可貼蓋不住它,祝芳歲也不願意讓它裸/露在外供人觀瞻。從抽屜裏翻出一卷紗布。這個家的人生病的時間遠遠多於受傷的時間,但祝芳歲還是會把一切需要的用品備齊。

她給自己的下巴裹紗布的時候,高嶠就坐在她的身後。她的臉沒有出現在祝芳歲面前的鏡子裏,祝芳歲不去看她的表情也能猜到她倔強的眼睛。

“這個啊。我昨天做飯的時候,調料包裏的辣椒不小心濺上來,燙到了。”

她沒有覺得自己說謊。和高嶠猜到並質問的相同,她本來就把齊逐鹿當作一袋幫高嶠看清事情的‘調料包’。只不過使用的過程稍微出了一點可以忽略不計的意外。祝芳歲再度摸一摸紗布,“不是什麽大問題。”

-那一定很疼吧?

齊逐鹿,大家都喜歡叫她小鹿。每次祝芳歲喊她的名字時都能看見快樂的在樹林中蹦跳的小梅花鹿。她的眼睛和小鹿一樣天真,也和從前的郁青一樣天真。

祝芳歲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很喜歡從前的郁青,以至於現在面對齊逐鹿時她總忍不住的回想和心軟。

“不疼。”祝芳歲摸一摸齊逐鹿柔軟的黑發,“油熱之後一下子濺上來,快的我都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已經用清水沖洗,藥都塗完了。”

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齊逐鹿再來找祝芳歲時奉上一管燙傷膏。

“郁青聽我說姐姐燙傷了,她給你買的。是國外進口的。”燙傷膏是白色軟管,寫著藍色的日文字。

祝芳歲道謝,笑著收下。

晚一點的時候郁青開車帶高嶠一起下班回家。她湊近祝芳歲盯著她的下巴,希望穿過紗布能看見背後的傷口。“姐姐你疼嗎?”郁青問出和齊逐鹿同樣的問題。

高嶠冷眼旁觀她們的對話和關心,從她們身邊徑直路過,走進書房關起門。

“她說不疼。”齊逐鹿替祝芳歲回答。

郁青不信:“怎麽會不疼呢?”

“她說辣椒一下子濺上去,她都沒有反應過來。”

“那反應過來的時候肯定疼死了。”郁青的眉毛和嘴巴都皺著,在替祝芳歲疼。

“我也覺得。”齊逐鹿原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現在她走到大門邊,郁青和祝芳歲身邊,“肯定疼死了。”

“那幹嘛要說謊?”郁青問的是祝芳歲,卻在看齊逐鹿。

她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心疼。祝芳歲忍不住把雙手搭在她們肩上,看她們和看自己的雙生女一樣。

齊逐鹿不看郁青,目光一直落在祝芳歲的下巴上,“我不知道。”

她其實並沒有在回答郁青的問題,而是在附和郁青的問題。

她不知道祝芳歲為什麽要說謊,她也想知道答案。



四個人一起吃過晚飯。書房像是有神秘的魔力,呼喚郁青和高嶠一頭紮進去不肯出來。

齊逐鹿和祝芳歲在廚房把碗盤放進洗碗機裏。

“芳歲姐姐。”齊逐鹿拉一拉在自己前面準備離開的祝芳歲的衣角。

“嗯?”

齊逐鹿看著祝芳歲眼裏的星星,在委婉和直接中猶豫再三選擇後者:“你為什麽說謊啊?”

祝芳歲還沒說話先微笑:“你在說哪件事?”是受傷的事情,還是《飄》的事情?

齊逐鹿把祝芳歲的衣角卷進自己的手指裏,“《飄》。”

祝芳歲挑挑眉,從廚房的酒櫃裏拿出半瓶喝剩的野格放到中島臺上,又讓齊逐鹿找來一支杯子。

“姐姐會調酒呀?”

祝芳歲把野格倒進齊逐鹿找來的杯子裏,又兌上檸檬味的飲料,“不算會,只是玩玩的。”

她往杯子裏加冰塊,一杯淺棕色的酒便調好。

“這杯你等一下送給灼灼吧。”

齊逐鹿趴在中島臺上,看野格的棕色與飲料的白色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這個酒有名字嗎?”

祝芳歲轉身在酒櫃裏取出白朗姆酒,放到中島臺一邊打開一邊回答齊逐鹿的問題:“它叫沈睡。”

“沈睡?”

祝芳歲沖著那杯酒擡擡下巴,“你不是想讓郁青一直喜歡你嗎?她沈睡了,你的願望是不是也達成了?”

回答祝芳歲的是齊逐鹿的大笑聲。

祝芳歲往搖壺裏倒白朗姆酒和葡萄汁,加冰搖勻以後倒進一個新的杯子裏,剛才給郁青調酒剩下的飲料往杯中加滿,剛好用完。

“那這杯叫什麽呢?”

祝芳歲把杯子往邊上一推,酒水搖晃但沒有灑出來,“它叫欲望。”

齊逐鹿:“是給誰的?”

“給高嶠。”

沈睡和欲望。齊逐鹿在心裏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

祝芳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莫名其妙開始調酒,那麽一定是在婉轉地回答她的問題。齊逐鹿坐在中島臺邊,祝芳歲的對面,一只手撐著腦袋,想到頭發暈。她為什麽不直接說呢?要是能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該多好。

當什麽謎語人呀。

齊逐鹿又把兩杯酒的名字在心裏念過一遍。她隱隱有一些感覺,只是沒能特別抓住。她故作天真地問祝芳歲:“那我呢?姐姐有給我的酒嗎?”

“當然有。”祝芳歲從專門放杯子的櫃子裏拿出一只威士忌杯,加入一個冰球後又往裏面倒威士忌,“你能喝酒嗎?”

雖然這麽問,但她手上動作沒有停。

齊逐鹿已經能確定這幾杯酒都有各自的含義,哪怕她認出祝芳歲正在調的這一杯是三杯裏最烈的酒,她也點頭:“能喝。以前我們舞劇團演出結束慶祝的時候,經常會喝酒。”

“那你又為什麽說謊呢?”祝芳歲用橙皮給酒做裝飾,“灼灼說過之前在餐廳為你解圍的那一次,你其實沒有喝多少。”

“是想知道我會給你什麽酒嗎?”

杯中的酒像是酒吧昏暗不明的橙色燈光,粘稠的黏在人的身上。齊逐鹿把下巴墊到中島臺冰涼的桌面上,看著那一杯酒。她大方地承認自己的謊言,又問:“所以你給我的酒叫什麽名字呢?”

祝芳歲把酒杯推到齊逐鹿面前,“教父。”

她頓一頓,“不過既然是我調的,那麽它應該叫教母會更合適一些。”

齊逐鹿的眼皮掀起,眼神從下往上略過酒杯去看祝芳歲。

祝芳歲的頭發還是淺棕色的大波浪,柔順地垂下來。她眼中刻意的溫柔不知什麽時候消散,落到齊逐鹿眼中只有戲謔地玩味。好像這才應該是祝芳歲本來的面目:高傲、不屑、玩世不恭。

老鴨湯不油膩的背後是調料包的幫忙,沈睡和欲望含著她對郁青和高嶠的想法,祝芳歲沒有正面回答自己說謊的理由,又拋出一道含糊不清的選擇題給齊逐鹿。

教母——基督教受洗儀式時為受洗者作保的角色。如果孩子的母親死亡,教母則承擔養育這位兒童的責任。

中島臺上另外兩杯提前調好的酒,冰塊漸漸融化,杯壁蒙了一層水汽。沈睡和欲望,齊逐鹿在這時明白它們的含義:祝芳歲讓郁青沈浸美夢,讓高嶠得到欲/望。

“我不太懂酒。”齊逐鹿坐直脊背,一條胳膊墊在中島臺的臺面上,另一只手的手肘撐著臺面,兩根手指拖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小時候跳舞學過《劈山救母》,但這個劇目顯然不是姐姐會喜歡的類型,調酒裏總不會有一種酒,真的叫做‘寶蓮燈’吧?”

她以玩笑的口吻提問,祝芳歲也以玩笑的語氣回應:“大概真的有,說不定還有一杯叫沈香。但那就不是我會調的酒了。不過說不定我還會調一杯酒叫做斯佳麗?”

齊逐鹿天真的拆穿:“這也是騙我的?”

“當然。”祝芳歲向她眨眼。

“為什麽說謊呀?”她再度問出這個問題。

祝芳歲捂住嘴巴笑:“因為好玩呀。”

“姐姐又在說謊了!”

“哇,你好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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