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嗵(下)

關燈
嗵(下)

郁青沒有多停留。她在丟下那句反問後錯開齊逐鹿離開衛生間。

在走廊上郁青被夜風吹了一回,她胃裏的酒意翻湧上頭:我剛才都說了什麽?我分明不是那個意思。

郁青想起下午自己坐在劇場裏,對上半場的表演目不轉睛,投入到心無旁騖的地步。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和思想在剛才見到齊逐鹿的那一刻出了什麽問題,竟然讓她說出那麽口是心非的話。

可是郁青也沒有想到齊逐鹿會記得自己。她以為舞臺的燈光足夠亮,亮的臺上的人看不清臺下呢。

郁青重新回到包廂,面對那群和她父母差不多大的客人們時有些心不在焉。但她現在已經學會一心多用。

郁青一面聊著理財和股票,一面想齊逐鹿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一個跳舞的女孩子,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大晚上不休息跑來這裏和誰吃飯呢?

“……就是經濟下行!”

飯桌上一位寧市的房地產商大聲哀嘆,震得郁青不得不回神。自從封城又解封過後,郁青參加的飯局回回都有‘經濟下行’這四個字出現。

人們搖頭嘆氣,把一切不好都歸結到經濟下行裏去。

郁青不知前文,但仍能附和:“是呀。現在流行起擺地攤了,可見經濟確實不好。”

“怎麽好的起來呢?”另一位在寧市銀行裏工作的阿姨說,“不過還好我們都還健康。”

郁青依舊附和:“對呀。經過這幾年,真的發現健康才是最要緊的事情,別的都是虛的。”

飯桌上響起幾聲雜亂的讚同。

郁青舉起酒杯,向飯桌上的各位長輩敬酒,祝願大家未來都能繼續身體健康。

這一晚的飯局也在酒杯與酒杯的相撞中圓滿結束。

郁青把每一位客人送上車,轉身重新進入餐廳。

迎賓困惑地笑著問她是落下什麽東西了嗎?郁青匆忙地搖頭,與一個又一個路人擦肩而過。

她顯然是在找什麽。腳步急促,眼神飄忽,往一間又一間打開的包廂門裏張望。

服務員察覺異常,跟在郁青身後問要不要幫助。郁青再度搖頭。路過一間充斥著歡聲笑語的包廂,郁青耳朵尖,聽到“好看”,“跳呀”,模糊的字眼。

她順著這些字眼又經過兩個包廂。

“女士,女士?”

郁青已經不再理睬身後的服務員。她在笑聲最尖銳的一個包廂門前停下腳步,掌心貼著大門推開它。

煙霧繚繞的包廂裏,異常的瑰麗的紅色布滿齊逐鹿的臉,連耳朵和脖頸也沒有放過。她呆呆地站在圓桌前,雙手僵在半空。

圓桌邊上坐了五六個男人,大腹便便,酒精讓他們失去往日的偽裝,暴露某些劣質的本性。

“齊逐鹿!”郁青的手掌貼在門上,她下意識呵斥出聲的剎那不合時宜的想到高嶠。

那年她一意孤行要去見食物中毒的病患,高嶠到醫院時也是這麽強忍著怒火喊她的名字。

“出來。”

包廂裏的快活氣氛頃刻間被沖的煙消雲散。那些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有的端著酒白酒杯,手在半空中,有的手按在餐桌玻璃轉盤上沒動。郁青瞇著眼,飯桌上每一個男人的樣子都被她記到心裏。

“你是誰啊?”率先反應過來的男人,借著酒意把威脅恐嚇的腔調放到最大。

郁青猜到他們在做什麽,厭惡的同時很快判定自己沒有在外面得罪酒鬼的必要。郁青緩和了臉上的神情,笑著說:“抱歉打擾各位雅興。實在是我找齊逐鹿有急事。這樣,今晚這桌我買單,大家盡情喝,別為我這不速之客壞了氣氛。”

話到這裏,桌上幾個男人回過神來,蠢蠢欲動的準備刁難。郁青也不多話,回頭對上那個一直跟著她的服務員的視線:“麻煩你,給這桌加三瓶精品茅臺,再加幾道你們的招牌菜。”

服務員應聲去加酒加菜,飯桌上的男人們偃旗息鼓。那率先反應過來的男人擺擺手,故作大方的說‘沒事沒事,我們和小齊本來也就是隨便吃個便飯,你們有事忙去吧’。

郁青向桌上的男人們點點頭,說幾句客氣話。等到齊逐鹿走到她身邊,她一把攥住齊逐鹿的手腕,半拽半拎著她走出包廂。

她把齊逐鹿甩到餐廳門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想幹什麽?!”

齊逐鹿的脊背撞到墻上,‘咚’的悶響。迎賓又連忙過來問發生什麽事情,要不要幫忙。郁青聽得心煩,打發走迎賓,拽著齊逐鹿走遠一點,在一個車來車往的十字路口邊停下。

“你多大?敢和一群男人去喝酒?瘋了嗎?!”

“我二十四。”齊逐鹿揉著被郁青攥紅的手腕,她壓下下巴,擡眼楚楚可憐的看著郁青,“謝謝。”

“你確實該謝謝我。”郁青咬牙切齒。她太清楚如果今晚她沒有出現齊逐鹿會經歷什麽——她從小在酒局裏長大,骯臟的事情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也在大人們隱晦的談話中猜到過許多次——齊逐鹿才二十四歲。她還那麽年輕。

然而郁青對上齊逐鹿那雙小鹿似的懵懂的眼睛,原本沖天的怒火一下子被撲滅。她站在十字路口雙手叉腰,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睜開眼時,郁青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放緩語氣:“不管你要做什麽。以後這種局不可以再參加。你是一個舞者,是藝術家。藝術家就應該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知不知道?”

齊逐鹿把雙手背到身後。她的身高較郁青矮許多,穿一雙平底鞋,看郁青時免不了要仰頭。她的瞳仁黑白分明,看人時純澈:“但我不是藝術家呀。”

她今晚喝多了酒,說話時不自覺拖著一點綿軟的調子,很較真的提問:“我不是藝術家,是不是就不用清清白白,幹幹凈凈了?”

“胡說。”郁青斥她,“不是藝術家也要清清白白,幹幹凈凈。”

齊逐鹿垂下眼。睫毛在她的眼睛下方是一把柔軟的小傘,遮住她的陰霾,“哦。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

“沒關系。”郁青擺擺手,後知後覺今晚的自己多管了閑事。

但是她也沒有後悔。“天不早了。你自己能回去吧?”

齊逐鹿點點頭。

“那我也回去了。再見。”郁青朝自己的車邊走,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是一聲小小的‘嗵’的聲響。

“再見,郁青。”

嗵!

高跟鞋跟重重踏在人行道上,撞出一道悶響。

齊逐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跑到十字路口的斑馬線上。她見郁青看過來,露出一道燦爛的、明媚的、清醒的,絕對沒有喝醉的微笑。

下一秒綠燈開始閃爍,齊逐鹿混進人群裏,匆匆跑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