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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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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午飯餘下的時間都是郁青她們三個人的。

原本三個人在一起時總是郁青提起話題,溫柔的語氣用在祝芳歲身上,不耐煩和敷衍分給高嶠。

現在情況不同。郁青滿腦子的工作已經把生活裏其他所有事情都擠出去。今天的報道還是前一天薛禮提醒她,否則她都忘記自己還是一個大學生。

剛才站在學校裏,郁青恍如隔世的感覺強烈到她手腳發軟。只過去了半年,但所有事情都不再相同。

飯桌上聽不到情愛的話題,經營管理和覆雜的人際關系成為主流。

祝芳歲吃飽,放下筷子安靜的作陪。

從前陪高嶠參加過無數次應酬,祝芳歲已經能夠完全適應這樣的場合。哪怕今天飯桌上的另一位是從前心裏只有吃喝玩樂和愛情的郁青,祝芳歲都適應良好的端著微笑。

“姐姐累了嗎?”

郁青在說話間隙騰出一點空來關心祝芳歲。

祝芳歲搖頭:“沒有,只是覺得你長大了好多。”

她是隨口的話題,高嶠很當真的接過了她的話頭:“嗯。灼灼確實長大很多。她的同齡人還在聊那些沒營養的話題,她已經能掌管公司了。”

郁青脊背挺得很直,眼皮垂下來,盯著自己手背上微微隆起的青筋。祝芳歲柔和應和高嶠的話在她耳裏,春雨般細,但莫名的刺痛了她一下。她側了側頭,“可是,你們還是覆合了啊。”

這句話被郁青刻意說得很輕很輕,羽毛似的飄在空中。

她沒有打算讓坐在自己對面的二位聽到這句話,但顯然也沒有打算不讓她們聽見。郁青矛盾的要命。

高嶠噤聲。祝芳歲笑吟吟地把墊在腿上的餐布折起放到桌上,“我去一下洗手間。”

包廂裏就有洗手間,祝芳歲卻推開包廂門走出去。顯然她不準備管她們之間的事情——這不是第一次了。高嶠從西裝口袋裏掏出煙盒,捏破薄荷爆珠時她想要不然還是把送給祝芳歲的車收回來吧,省得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推進這種不願面對的境地。

口腔被薄荷味填滿,高嶠深吸一口氣開始當家長:“灼灼,我和你姐姐——”

“沒事。”郁青重新提起筷子,以意外開朗的語氣打斷高嶠,“為了慶祝你們覆合,我會給你們準備禮物的。”

“但是這頓飯你出錢哦!”郁青用力的把尾音高高揚起。

高嶠的手指按在筷子上,棱面硌著她指腹的淺淺痛感叫她笑:“好,沒問題。”

“是了是了,以高嶠姐姐的財力,別說一頓飯,一百頓飯都沒問題。”

“什麽一百頓飯?”包廂門被推開,祝芳歲接上郁青剛落下的話。

“我正準備讓你女朋友請我吃一百頓飯呢。”郁青調侃間把‘你女朋友’四個字刻意咬的很重。

祝芳歲在高嶠身邊坐下,手上還有一些沒有擦幹的水漬。她重新拿起餐布墊到腿上,話音帶笑:“她沒意見就好呀。不過是灼灼的話,我想不止一百頓飯,請你吃到一百歲也沒有問題吧。”

“恩,吃到你的一百歲也沒有問題。”高嶠在祝芳歲的話後加上定語。

郁青聳起肩,做作的捂住嘴巴夾起嗓子:“哎呀呀,那我可太——幸福了。”

午飯在歡笑中度過,郁青被高嶠送回家。

她站在客廳窗前。學校還沒有正式開學,路上只有零星幾個路人。新抱回家的書丟在茶幾上,同那份高如阜的遺囑一起並排。

遺囑是在高嶠家發現的,那麽高嶠肯定早就知道這件事。郁青回憶起今天高嶠難看的臉色,她對自己的試探並不後悔。反正她早就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麽高嶠都會原諒她。

為什麽會這樣呢?

郁青轉身走到臥室,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瓶止痛藥。

她給自己倒一杯溫水,吃藥的時候想起爸爸媽媽。

她們的事故案件在兩個月前由法院處理完畢。肇事司機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賠償一百萬。郁青聽到判決時在法庭上想要提出異議,但又被律師拉住。她說肇事司機認罪態度良好且積極,現在的結果已經可以算是判的很高了。

但是兩年,一百萬,結束的是她父母本該擁有的幾十年的生命啊。

郁青不明白為什麽爸媽去世以後,這個世界和她從前認識的截然不同。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嗎?

良好的認錯態度換不回她的父母,一百萬也買不回她的家。

這不公平。

一點也不公平。

郁青放下杯子,在茶幾前坐下。

她推開自己的新書,重新拿起那張本該待在抽屜裏不被人發現,不被人想起的遺囑。

她也見過遺囑,父母的。哪怕是打印的墨字,爸爸媽媽對她的愛和擔心也明晃晃的從其中溢出來,絲綢似的包裹她的身體。她們總是想讓郁青少受一點委屈,多一點開心。所以她們想盡辦法打點好一切的事情。

盡管郁青在接手郁園餐飲以後還是遇到很多亂七八糟,難以招架的事情,但她很清楚那只是爸爸媽媽還沒有來得及為她鋪平的路。她已經足夠幸運,有真心愛她的父母,父母身邊一起工作的人大多數都是一心的,沒有人趁著她新上任什麽都不懂而作亂,也沒有遇到真正的想要搶走她家企業的壞人。

而高嶠不同。

從郁青有記憶開始,高嶠是她家人唯一會提及的她該學習的優秀對象。但隨著她們漸漸長大,郁青聽到最多的就是高嶠‘叛逆’。

大家說高嶠不聽話,不懂事,總和父母頂嘴。長大後的郁青也常常拿這些話回懟爸媽:“不是讓我學高嶠姐嗎?還好我沒學吧,否則我就該把你們氣的高血壓了。”

高嶠去英國讀大學,畢業以後回國開酒店,後來和祝芳歲交往。

在此之前,大家都以為高嶠會讀高如阜所在的川市理工大學,畢業以後當老師,年紀大一些就和她姐姐柏嶺一樣嫁人生子。高嶠的每一件人生大事都偏離大家對她美好人生的預設。高如阜在提起大女兒時總是驕傲,但提到小女兒時便會笑著面露難色。

久而久之,高嶠就成為了自私反叛的代表。

郁青後知後覺,高嶠在外的風評越來越不好,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父母並不會在外人面前維護孩子,他們還會故意讓外人發現孩子的‘不聽話’。從前郁青不理解高嶠為什麽好好的家不待,非要跑到外面做生意買房子。她曾壞心眼的惡意揣測過高嶠貪財、愛表現。

而在高如阜的遺囑面前,郁青切實地認識到,這個世界真的和從前自己看到的截然不同。

——這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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