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浪漫主義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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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浪漫主義不浪漫
作為白羊座，哪怕是最後一天的白羊座，阿敦也展示出火星作為守護星的性格本色，在呼朋喚友這件事上，他和艾川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前一晚失眠嚴重，可想而知今天艾川祺的姍姍來遲，等他提著一大袋酒趕到時，阿敦的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
艾川祺環視四周，和鎮上的朋友以及千裏迢迢趕來的阿敦過去的戰友一一打過招呼，就開始擺弄他帶來的調酒用具。
要是他睡得不錯，興許還能熱情滿分地弄出一大桌可口飯菜來，但可惜的是艾川祺精神不濟，連調酒都力不從心。
他一邊擰開黑朗姆酒的瓶蓋，一邊瞄著正門，終於等到比他來得更遲的康彥和湯瑾。
湯瑾直撲昨天還在阿敦手裏掙紮的那只奶牛貓，康彥無所適從地站在門口，對此種社交場合似乎十分畏懼。艾川祺看得清楚，康彥正在捏褲子側面的邊縫。
這個世界為什麽不能自動適應康彥的規則，艾川祺冒出來一條莫名其妙的想法，他把朗姆酒瓶蓋隨手丟在桌上，就準備走過去充當康彥和陌生世界的橋梁。
然後白羊座的阿敦搶先了，艾川祺硬生生停住腳步，看阿敦熱絡地拉著康彥去認識所有人，和最初那場聚會一模一樣。
他只能尷尬地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處理那瓶黑朗姆酒。
直到所有人都和康彥打過招呼，艾川祺聽了十幾次“康彥哥”，康彥也還沒轉悠來他面前，和艾川祺打招呼。
艾川祺心煩意亂，他面無表情，把搖壺的蓋子啪地按上。
蓋子和壺身嚴絲合縫的瞬間，康彥已經神色自若地坐在了院內的木床上，正和敖思汀閑聊。
當然有很多話要說了，艾川祺想，畢竟康彥幫思汀搞定了工作，他聽說下周思汀一畢業就能入職，因為這件事，阿敦對康彥的喜愛程度飛升了許多。
康彥怎麽敢總把自己貶低成一個活該沒有朋友的人，他的熱心無法被遲鈍遮掩，而且總是真誠的，真誠到…不，不真誠。
艾川祺有點咬牙切齒，要是真誠，在他今天踏進門的這一瞬間就應該直奔艾川祺的位置，用行動再次證明那句“我想見你”。
難道僅僅因為他昨天幾個瞬間的迷茫和搪塞，康彥就已經全然放棄要把他那具有致死量黏膩的“友情”放進艾川祺的懷裏了嗎？艾川祺對此不可避免感到沮喪，他不適應，也不喜歡康彥不再讓他占據特殊地位。
他站在調酒臺前，不由自主把玻璃杯子擺弄得嘩嘩作響，終於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艾川祺毫不驚慌，正在氣頭上的人是無法感知到羞恥這種無用的情緒的。
“誰想來一杯自由古巴？”艾川祺高高舉起剛調制好的酒占據這片刻寧靜，如同示威。
“裏面有什麽？”最先感興趣的是湯瑾，她一說話，康彥的視線也跟著來了。
“黑朗姆酒和可樂，”艾川祺沒理那道目光，探出身體遞給湯瑾一杯，“味道不會差。”
湯瑾接過來，試探性喝了一口，艾川祺胸有成竹地抱著手臂，等她的評價。
康彥的目光又追過來，越過湯瑾的肩膀直直奔向艾川祺，艾川祺眼角餘光瞟到他鏡片後的黑色瞳仁，他往右傾斜了一點，讓康彥看不見他的表情。
艾川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絕不是在躲避康彥的目光。
“好喝，好喝。”湯瑾連連讚嘆，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全吞進肚子裏。
同樣是收到讚美，艾川祺卻根本不像品嘗楊梅酒的那個夜晚開心。
他的面前很快湊了許多人，黑朗姆酒在玻璃杯壁上撞得粉碎，可樂的氣泡翻上來又一個個破滅，艾川祺不知道康彥是否還在看他。
他希望康彥還在看，又希望康彥不要真的戳破他的慌張和焦躁。
不是康彥的錯，不與他講話不是康彥的錯，面對搪塞而後退也不是康彥的錯，是一山杜鵑的問題，是一口楊梅酒太魯莽，是艾川祺太想當然地對待他們的關系，明知且放縱一切發展，在分岔路口卻有所顧慮。
黑朗姆酒已經見底，艾川祺沒給康彥留下一口。
人群又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艾川祺無精打采，對這場昨天自己積極邀請他人參與的聚會毫無興趣，他把空酒瓶推開，撐著桌子看還剩一點的可樂冒氣泡。
在人群不約而同安靜下來的幾秒，小院門被推開，一張畏畏縮縮、面色發灰的臉出現在艾川祺的視野中。
他渾身僵住，手指下意識抓緊桌檐，指甲劃過木桌，不停震顫。
“阿…阿敦哥，我，我外婆聽說你過生，”青年說話聲音不大，嗓子發抖，“讓我給你送點，送點東西。”
“…不用，你趕緊走。”阿敦尷尬地站在原地。
青年抱著手裏的東西，始終沒動，他站了半晌，顫顫巍巍蹲下，想把那包東西放在地上。
艾川祺看見青年發白的嘴唇，他盯著青年，哪怕他的眼神總被對方躲開，但空氣依然緊繃如刀刃。
松開桌檐後艾川祺感到一剎那的脫力，但他還是盡量站穩，再擡起手，刻意把桌邊的酒瓶推下去。
酒瓶摔得粉碎，青年打了個哆嗦，又抱緊即將要放置在地的東西，奪門而出，腳步虛浮。
阿敦下意識看向艾川祺，手足無措。
“沒事，”艾川祺擦擦手，指著地上的碎玻璃，“大家註意別踩到。”
他走過皺著眉的康彥，拍拍阿敦的肩膀，沒讓阿敦開口，主動打圓場:“我去透透氣，你們玩。”
但艾川祺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
川捷自殺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會整日整日坐在杜鵑花山坡上。在最高的地方，一塊近似正方形的石板上，俯瞰山下綿延的稻田和遠處明鏡一般的湖泊，它是弟弟二十三年人生最後一秒用雙腳丈量過的地方。
然後他就跳進土地中，跳進來生做一顆果實的願景中。
於是在每個春末夏初，痛苦都如影隨形，艾川祺盡力去避免，卻也只能堪堪維持自己的日常生活，幾乎無力招架更多的、更密的難題。
他沿著康彥和阿敦家門前的小路往田野走，直到房屋變矮，他才停下腳步，面朝翠青秧田喘出一口氣。
吐出康彥拋下的難題和前塵舊事，終於只剩下這片綠色環繞他，艾川祺想象自己在真空當中，閉上眼睛放空自己。
“我原來只是猜你喜歡酒，但沒想到你還會調酒。”
康彥的聲音響起，掀起一片稻葉，落在艾川祺的睫毛上。
他眨眨眼，重新閉上，沒有回頭看。
“可惜你沒喝到自由古巴，”艾川祺有幾分惋惜，“可樂是點睛之筆，喝起來像是狂歡節的游行隊伍在你嘴巴裏跳舞。”
“湯瑾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康彥回答，他的聲音近了一點，艾川祺想他已經在他身邊。
沒一會，康彥又自顧自感慨。
“你怎麽什麽都會？”
“也不是所有都會，”艾川祺睜開眼睛，半開玩笑半認真，“我唱歌很難聽…可以說是五音不全。”
“但做好會做的事更重要，”康彥一板一眼地發散思維，“我經常聽人說走出舒適區，但其實不必走出去。”
“那就永遠都會有自己不會做的事，”艾川祺知道他們在探討的不止這些，“它會，很困擾你。”
“你不會唱歌很困擾你嗎？”康彥轉身看他。
風拂過田野，蕩開康彥前額的碎發，艾川祺從沒那麽認真、仔細地看過他的臉，他看見康彥右眉尾部一小塊斷裂，如同陳舊的時間留下的故事的開頭。
他如鯁在喉，心臟裏漲起來的雨水積到嗓子眼。
你很困擾我，是你很困擾我。
“不止唱歌，”艾川祺含糊地講著，語速不由得變慢，“我有時會鉆牛角尖，想不明白很多事，越是想不明白，越是低落。等到退無可退，就好像再也沒辦法讓自己好起來。”
“那就應該求助別人，”康彥說話都變得很溫柔，“別忘了你是怎麽教我的。”
“我怎麽可能忘。”艾川祺無奈地笑起來。
短暫靜默後，他又說:“那這兒只有你了。”
康彥也沒說話，但艾川祺覺得他不像在思考，只是在放空。
“在這等我。”康彥看著他後退。
艾川祺不明白他準備做什麽，他滿懷困惑:“你要去哪？”
“馬上回來，”康彥突然激動起來，“我馬上回來。”
下一秒，康彥開始奔跑，有碎石子被他踢開，在空氣中畫出弧度。
再下一秒，艾川祺開始緊張。他在原地踱來踱去，忍不住開始想象康彥究竟要做什麽。
在這個討人厭的季節，一切事情都塵埃落定只等雨季過去的季節，艾川祺焦急地期待著，仿佛天大的好事要發生在他的頭上。
那是好事嗎？艾川祺卻突然想，愛情就一定是浪漫的嗎？當兩個人行至道路交錯點，伸出手撞進彼此的靈魂中，他真的能克服所有的恐慌和害怕，再去擁抱一具可能會消散的軀體嗎？
不能，也許不能，艾川祺呼吸急促，他感到頭痛欲裂。
就到此為止吧，逃跑是勇敢的，懦夫往往最會保護自己。
康彥會明白的，康彥會明白，在他看似高尚偉大的生命主題之下，是層層疊加的自私。
艾川祺感到成堆的沮喪，可他將將轉身，康彥已經又從遠處趕了過來。
“雙魚座，”他氣喘籲籲、提高音量地說著，“你是雙魚座，告訴我，我猜的對不對？”
康彥帶著正確答案，被命運安排，準時到來，向艾川祺驗證，一切都是有聯系的必然。哪怕他此刻並不真的想要。
“富有愛心，善良敏感，”康彥像一個忠實的星座信奉者，“就算偶爾不切實際和過於多愁善感，也瑕不掩瑜。”
“別告訴我你剛才離開只是去電腦上查雙3魚座的資料。”艾川祺想自己可能真的多愁善感，否則此刻他怎麽會眼眶發熱，還要強撐著笑。
“我之前都查過了，雖然不太明白巨蟹和雙魚的區別，但我想你應該就是雙魚。”康彥摸著後脖頸，另一只手背在身後。
“昨天我就說，你的直覺很準。”艾川祺知道自己此刻無法再離開了。
“2月19日到3月20日，”康彥聲音低下去，“要到明年的早春，才能等到你的生日，還有十個月。”
“怎麽了？”
艾川祺低下頭，看到康彥背在身後的手，只露出手腕。他心臟慢而有力地跳動，而康彥的手腕正在細微快速地發抖。
“這是你的生日禮物。”康彥看著他的眼睛，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一只湖綠色的盒子躺在康彥的手心裏。
“是什麽？”艾川祺慢慢問。
康彥垂下眼，把盒子打開，襯墊上別著嶄新的手表，表盤潔凈，分針秒針井然有序地運作，象征著價格不菲的品牌名並不起眼。
“這是我去年買的，從沒戴過，”康彥似乎想說很多，最後還是全吞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給你。”
“十個月對我來說太久了。雖然你經常說我不會死，都會好起來，但治療過程會有各種各樣的事發生，我必須考慮，不能總僥幸地想…會有機會的。”
“你剛剛又回家去拿，原本不打算給我嗎？”艾川祺問。
他知道自己腕表已經停了許久，也知道康彥早就發現，但不知道康彥為什麽又改變主意。
“我原本想，你可能也沒那麽想要，也許還會覺得我給你的壓力太大。”康彥苦笑著。
“但你還是決定給我。”艾川祺聲音發澀。
“我希望你開心一些，人收到禮物，應該會開心。”
康彥又和他對視，眼神如此懇切和真誠，連被鏡片反射的日光都變成柔軟溫暖的弧線，艾川祺覺得晃眼睛，他眼前有點模糊，可他不想別開頭。
平日裏巧舌如簧的人失去言語，溫吞慢熱的人卻前行不停，艾川祺的手腕被康彥拉起，康彥手指上的繭又蹭過他的骨頭，在昨天，那枚繭在他的肩胛骨上印下痕跡。
不再工作的腕表被摘下，冰涼的表帶圈住他的手腕。康彥替他戴得認真，如同正嵌合拼圖。
“你要是以為我會摘下來還給你，那就大錯特錯，”艾川祺講著爛話，把自己說成一個虛榮的騙子，“我可不會白白放過戴名表的機會，所以這個禮物，我才不會不想要。”
他怎麽可能不想要，不止表。
康彥是一個脆弱的，依賴艾川祺的人類，而他幹凈純粹的心，艾川祺觸手可及。
他們有許多不同，仿佛永遠無法通過各種興趣與愛好連接在一起，但共同觸摸過的草葉、淋過的雨和一切的交談擁抱，均為真實。
在既定的軌道上，誰是行星，誰是衛星，也許無法分辨清楚，可在世界毀滅前，他們自轉著，又記得圍繞對方公轉。
但是——
“但是，今天不是雙魚座的日子。”
“十個月後，我能不能再收到一份真正的生日禮物？”
“可不可以。”
在表扣緊他手腕的嘀嗒聲中，艾川祺忍住擁抱康彥的沖動，不冷靜也不理性地請求著。
誰說愛情一定是浪漫的。
丘比特很幼稚，從來只懂得玩弄弓箭，毫不考慮箭兩端的人類究竟有著怎樣的人生，究竟有著何時會結束的生命。
告白與告別不過一字之差，康彥狡猾到什麽也沒說清楚。
可艾川祺卻忍不住想象，想象他們把一切美好的日子都度過了，把所有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夏去秋來，秋來冬往，然後又一個春天到來，在慶祝雙魚座誕生的日子，稻田裏只剩一條魚孤單無望地游動。
他體會過一遍，所以才如此害怕，害怕到想把康彥推開。
命運卻和往常如出一轍，不給艾川祺實踐自私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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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好，這周更新完了！周四再見！
馬上要到美麗的四月了，希望大家能像康彥艾川祺一樣度過一個美麗的春天:3
啊啊啊長佩能不能別再吞大家給我的評論了(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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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川祺有點咬牙切齒，要是真誠，在他今天踏進門的這一瞬間就應該直奔艾川祺的位置，用行動再次證明那句“我想見你”。
難道僅僅因為他昨天幾個瞬間的迷茫和搪塞，康彥就已經全然放棄要把他那具有致死量黏膩的“友情”放進艾川祺的懷裏了嗎？艾川祺對此不可避免感到沮喪，他不適應，也不喜歡康彥不再讓他占據特殊地位。
他站在調酒臺前，不由自主把玻璃杯子擺弄得嘩嘩作響，終於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艾川祺毫不驚慌，正在氣頭上的人是無法感知到羞恥這種無用的情緒的。
“誰想來一杯自由古巴？”艾川祺高高舉起剛調制好的酒占據這片刻寧靜，如同示威。
“裏面有什麽？”最先感興趣的是湯瑾，她一說話，康彥的視線也跟著來了。
“黑朗姆酒和可樂，”艾川祺沒理那道目光，探出身體遞給湯瑾一杯，“味道不會差。”
湯瑾接過來，試探性喝了一口，艾川祺胸有成竹地抱著手臂，等她的評價。
康彥的目光又追過來，越過湯瑾的肩膀直直奔向艾川祺，艾川祺眼角餘光瞟到他鏡片後的黑色瞳仁，他往右傾斜了一點，讓康彥看不見他的表情。
艾川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絕不是在躲避康彥的目光。
“好喝，好喝。”湯瑾連連讚嘆，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全吞進肚子裏。
同樣是收到讚美，艾川祺卻根本不像品嘗楊梅酒的那個夜晚開心。
他的面前很快湊了許多人，黑朗姆酒在玻璃杯壁上撞得粉碎，可樂的氣泡翻上來又一個個破滅，艾川祺不知道康彥是否還在看他。
他希望康彥還在看，又希望康彥不要真的戳破他的慌張和焦躁。
不是康彥的錯，不與他講話不是康彥的錯，面對搪塞而後退也不是康彥的錯，是一山杜鵑的問題，是一口楊梅酒太魯莽，是艾川祺太想當然地對待他們的關系，明知且放縱一切發展，在分岔路口卻有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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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敦哥，我，我外婆聽說你過生，”青年說話聲音不大，嗓子發抖，“讓我給你送點，送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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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川祺看見青年發白的嘴唇，他盯著青年，哪怕他的眼神總被對方躲開，但空氣依然緊繃如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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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敦下意識看向艾川祺，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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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艾川祺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
川捷自殺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會整日整日坐在杜鵑花山坡上。在最高的地方，一塊近似正方形的石板上，俯瞰山下綿延的稻田和遠處明鏡一般的湖泊，它是弟弟二十三年人生最後一秒用雙腳丈量過的地方。
然後他就跳進土地中，跳進來生做一顆果實的願景中。
於是在每個春末夏初，痛苦都如影隨形，艾川祺盡力去避免，卻也只能堪堪維持自己的日常生活，幾乎無力招架更多的、更密的難題。
他沿著康彥和阿敦家門前的小路往田野走，直到房屋變矮，他才停下腳步，面朝翠青秧田喘出一口氣。
吐出康彥拋下的難題和前塵舊事，終於只剩下這片綠色環繞他，艾川祺想象自己在真空當中，閉上眼睛放空自己。
“我原來只是猜你喜歡酒，但沒想到你還會調酒。”
康彥的聲音響起，掀起一片稻葉，落在艾川祺的睫毛上。
他眨眨眼，重新閉上，沒有回頭看。
“可惜你沒喝到自由古巴，”艾川祺有幾分惋惜，“可樂是點睛之筆，喝起來像是狂歡節的游行隊伍在你嘴巴裏跳舞。”
“湯瑾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康彥回答，他的聲音近了一點，艾川祺想他已經在他身邊。
沒一會，康彥又自顧自感慨。
“你怎麽什麽都會？”
“也不是所有都會，”艾川祺睜開眼睛，半開玩笑半認真，“我唱歌很難聽…可以說是五音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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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拂過田野，蕩開康彥前額的碎發，艾川祺從沒那麽認真、仔細地看過他的臉，他看見康彥右眉尾部一小塊斷裂，如同陳舊的時間留下的故事的開頭。
他如鯁在喉，心臟裏漲起來的雨水積到嗓子眼。
你很困擾我，是你很困擾我。
“不止唱歌，”艾川祺含糊地講著，語速不由得變慢，“我有時會鉆牛角尖，想不明白很多事，越是想不明白，越是低落。等到退無可退，就好像再也沒辦法讓自己好起來。”
“那就應該求助別人，”康彥說話都變得很溫柔，“別忘了你是怎麽教我的。”
“我怎麽可能忘。”艾川祺無奈地笑起來。
短暫靜默後，他又說:“那這兒只有你了。”
康彥也沒說話，但艾川祺覺得他不像在思考，只是在放空。
“在這等我。”康彥看著他後退。
艾川祺不明白他準備做什麽，他滿懷困惑:“你要去哪？”
“馬上回來，”康彥突然激動起來，“我馬上回來。”
下一秒，康彥開始奔跑，有碎石子被他踢開，在空氣中畫出弧度。
再下一秒，艾川祺開始緊張。他在原地踱來踱去，忍不住開始想象康彥究竟要做什麽。
在這個討人厭的季節，一切事情都塵埃落定只等雨季過去的季節，艾川祺焦急地期待著，仿佛天大的好事要發生在他的頭上。
那是好事嗎？艾川祺卻突然想，愛情就一定是浪漫的嗎？當兩個人行至道路交錯點，伸出手撞進彼此的靈魂中，他真的能克服所有的恐慌和害怕，再去擁抱一具可能會消散的軀體嗎？
不能，也許不能，艾川祺呼吸急促，他感到頭痛欲裂。
就到此為止吧，逃跑是勇敢的，懦夫往往最會保護自己。
康彥會明白的，康彥會明白，在他看似高尚偉大的生命主題之下，是層層疊加的自私。
艾川祺感到成堆的沮喪，可他將將轉身，康彥已經又從遠處趕了過來。
“雙魚座，”他氣喘籲籲、提高音量地說著，“你是雙魚座，告訴我，我猜的對不對？”
康彥帶著正確答案，被命運安排，準時到來，向艾川祺驗證，一切都是有聯系的必然。哪怕他此刻並不真的想要。
“富有愛心，善良敏感，”康彥像一個忠實的星座信奉者，“就算偶爾不切實際和過於多愁善感，也瑕不掩瑜。”
“別告訴我你剛才離開只是去電腦上查雙3魚座的資料。”艾川祺想自己可能真的多愁善感，否則此刻他怎麽會眼眶發熱，還要強撐著笑。
“我之前都查過了，雖然不太明白巨蟹和雙魚的區別，但我想你應該就是雙魚。”康彥摸著後脖頸，另一只手背在身後。
“昨天我就說，你的直覺很準。”艾川祺知道自己此刻無法再離開了。
“2月19日到3月20日，”康彥聲音低下去，“要到明年的早春，才能等到你的生日，還有十個月。”
“怎麽了？”
艾川祺低下頭，看到康彥背在身後的手，只露出手腕。他心臟慢而有力地跳動，而康彥的手腕正在細微快速地發抖。
“這是你的生日禮物。”康彥看著他的眼睛，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一只湖綠色的盒子躺在康彥的手心裏。
“是什麽？”艾川祺慢慢問。
康彥垂下眼，把盒子打開，襯墊上別著嶄新的手表，表盤潔凈，分針秒針井然有序地運作，象征著價格不菲的品牌名並不起眼。
“這是我去年買的，從沒戴過，”康彥似乎想說很多，最後還是全吞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給你。”
“十個月對我來說太久了。雖然你經常說我不會死，都會好起來，但治療過程會有各種各樣的事發生，我必須考慮，不能總僥幸地想…會有機會的。”
“你剛剛又回家去拿，原本不打算給我嗎？”艾川祺問。
他知道自己腕表已經停了許久，也知道康彥早就發現，但不知道康彥為什麽又改變主意。
“我原本想，你可能也沒那麽想要，也許還會覺得我給你的壓力太大。”康彥苦笑著。
“但你還是決定給我。”艾川祺聲音發澀。
“我希望你開心一些，人收到禮物，應該會開心。”
康彥又和他對視，眼神如此懇切和真誠，連被鏡片反射的日光都變成柔軟溫暖的弧線，艾川祺覺得晃眼睛，他眼前有點模糊，可他不想別開頭。
平日裏巧舌如簧的人失去言語，溫吞慢熱的人卻前行不停，艾川祺的手腕被康彥拉起，康彥手指上的繭又蹭過他的骨頭，在昨天，那枚繭在他的肩胛骨上印下痕跡。
不再工作的腕表被摘下，冰涼的表帶圈住他的手腕。康彥替他戴得認真，如同正嵌合拼圖。
“你要是以為我會摘下來還給你，那就大錯特錯，”艾川祺講著爛話，把自己說成一個虛榮的騙子，“我可不會白白放過戴名表的機會，所以這個禮物，我才不會不想要。”
他怎麽可能不想要，不止表。
康彥是一個脆弱的，依賴艾川祺的人類，而他幹凈純粹的心，艾川祺觸手可及。
他們有許多不同，仿佛永遠無法通過各種興趣與愛好連接在一起，但共同觸摸過的草葉、淋過的雨和一切的交談擁抱，均為真實。
在既定的軌道上，誰是行星，誰是衛星，也許無法分辨清楚，可在世界毀滅前，他們自轉著，又記得圍繞對方公轉。
但是——
“但是，今天不是雙魚座的日子。”
“十個月後，我能不能再收到一份真正的生日禮物？”
“可不可以。”
在表扣緊他手腕的嘀嗒聲中，艾川祺忍住擁抱康彥的沖動，不冷靜也不理性地請求著。
誰說愛情一定是浪漫的。
丘比特很幼稚，從來只懂得玩弄弓箭，毫不考慮箭兩端的人類究竟有著怎樣的人生，究竟有著何時會結束的生命。
告白與告別不過一字之差，康彥狡猾到什麽也沒說清楚。
可艾川祺卻忍不住想象，想象他們把一切美好的日子都度過了，把所有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夏去秋來，秋來冬往，然後又一個春天到來，在慶祝雙魚座誕生的日子，稻田裏只剩一條魚孤單無望地游動。
他體會過一遍，所以才如此害怕，害怕到想把康彥推開。
命運卻和往常如出一轍，不給艾川祺實踐自私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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