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好。”隨安將歡喜的手包在手心,她柔聲應答。

關燈
第52章  “好。”隨安將歡喜的手包在手心,她柔聲應答。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 像是被毒蜂蟄了一口。

護士皺著眉,利索地拔掉針管,指腹重新按壓,尋找血管。

“她太瘦了, 最近多補充些營養。”

“謝謝, 我知道了。”

這年, 歡喜五歲,她的胳膊上針孔密布。

“寶寶, 忍一忍,一會,媽媽帶寶寶去吃好吃的。”

小姑娘的眼睛因為害怕下意識地瞇起來,出於本能地想抽走胳膊, 可聽到媽媽的聲音顫抖著,她擡眸, 努力勾起唇角。

“媽媽別難過,小喜不疼。”

歡語的淚在眼眶裏打轉, 聽到這話, 她仰頭,壓住掉下來的眼淚。

“乖寶寶。”她哽咽著, 輕柔地撫摸歡喜的額頭,“媽媽的小喜是最勇敢的寶寶。”

聽到誇讚,歡喜臉上的笑容擴得更開,她點點頭,聲音糯糯的。

“我最勇敢了。”

護士抽完血,聽到這話, 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寶寶按住棉簽,媽媽說可以了再松開。”她看向歡語, 眼神示意。

“醫藥費······”

寂靜的醫院長廊,歡語跟著護士走到拐角。

“我會盡快交上的。”歡語慌張地開口,手指攥緊衣角。

“林醫生說,小喜年紀小,盡早治療,治愈率可達90%以上,等長大了,和常人無異。”

“可你的經濟狀態,能支撐她治完一整個療程嗎?”

歡語沈默,唇咬得發白。

“小喜是個乖孩子,醫院也在為她進行募捐。”護士輕輕拍了下歡語的肩膀,遞給她一張申請表。

“這是隨氏面向社會進行心臟配型征集,或許你可以去試試,如果能匹配上,即使沒有你的陪伴。”護士頓了下,這話很殘忍,“但至少歡喜這一生——”

歡語擡眸,她沒有走很遠,餘光時刻註意著在長廊上臨時床位乖巧坐著的小姑娘,見媽媽看自己,還擡手,畫了個愛心。

“能夠無憂無慮。”

她的手用力攥緊,掐緊手心,卻不敢將代表著希望的紙張弄皺半分。

歡語填了那張申請表,第二天她們就被帶到了一處環境優美的療養院,住上了單人病房。

歡喜很喜歡新環境,這裏有漂亮的花園。但難過的是,媽媽陪她的時間變少了,她住在一樓,時常趁著護工不註意,從窗戶偷偷溜出去。

那天,她用力踮起腳,胳膊趴在窗沿上。

下一秒,她仰天摔了一跤,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冒出個腦袋,偷偷看著屋內的人。

好,好漂亮。

十五歲的年紀,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身後。

歡喜很羨慕地看著她的長發。

少女皮膚很白,坐的端正,專心致志地看書,睫毛像是羽毛扇,又黑又密。

歡喜的腳尖踮著,小腿肚子發酸,她站不住了,又摔一跤。

屋內的人翻書的動作頓了頓,可並未理會,神情淡漠地繼續看書了。

“媽媽!”

“小喜,你又跑到哪裏去了?”歡語無奈地嘆了口氣,佯裝生氣,她雙手高高環抱著,躲開歡喜的擁抱。

“我,我去找你。”歡喜擡手,她咬唇,委屈得很,大大的眼睛泛著水光。

“媽媽,小喜找不到你,很害怕。”畢竟是陌生的環境,小孩還是怕生。

歡語瞬間被女兒打敗了,她把歡喜抱起來,小姑娘立刻環抱住她的脖頸。

“對不起寶寶,媽媽最近有些忙。”她輕柔地拍歡喜的背,卻摸到一手泥土。

“你摔跤了嗎?”歡語慌張地察看,歡喜搖搖頭,又撲到媽媽的懷裏,軟聲嘟囔著:“不疼。”

“媽媽。”她的眼睛圓溜溜的,像貓一樣,“我今天遇到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大姐姐。”

“我想和她做朋友。”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歡語微怔,低笑一聲,她拍幹凈歡喜身上的塵土。

“你可以送她禮物。”

“禮物?什麽是禮物?”歡喜疑惑地問。

“就是你很喜歡,覺得很珍貴的東西。”

第二天,窗沿上多了一束小花,淡白色的雛菊用草紮起,帶著清新的泥土味。

歡喜等到傍晚,那束小花沒有被主人收回去。

她並不喜歡。

第三天,歡喜去的時候,雛菊的花瓣因缺水變得幹巴,葉子蜷縮著。她擡手,將一路小心翼翼捧著的一碟雪花酥推上去。

她很喜歡甜食,這是媽媽做的,她的最愛。

本來有六塊,可路上她聞到那香味,實在沒忍住,偷吃了一塊。

她坐在窗沿下的草坪上,靜靜地等,因為生病,她沒有朋友,習慣了孤獨。

等到夕陽染紅天際,她的肚子也餓了,還是沒有動靜。

她踮起腳,偷偷地看向屋子裏,大姐姐還在看書。

她的視線落在那碟糕點上,鼻子聳動了下,很香。

“你好。”她忍不住開口,“我叫歡喜。”

“歡樂的歡,喜歡的喜。”

“這是我媽媽做的,很好吃。”

“送給你。”

“滾開。”歡喜第一次聽到大姐姐說話,兇巴巴的。

屋裏的人頭都沒擡,冷聲開口。

歡喜眨巴眨巴眼睛,瞬間紅了眼眶。

那天晚上,她趴在歡語的懷裏哭得很傷心。

但第三天,她又準時出現在窗前,花園裏的月季開了,很漂亮,她想送給大姐姐看。

她不敢再和屋裏的人搭話,就坐在窗臺下,時而冒出個腦袋,偷偷看幾眼正在看書的人。

第四天,她帶了新的甜品,還是沒有被收下。

第五天,指針滑到下午一點,看書的人神色平靜,卻煩躁地連翻兩頁,她的視線偶爾從窗臺前飄過。

嫣紅的月季花瓣焦了邊,因氧化發黑,如夜色漸濃。

“小安,吃飯了。”

隨安看著放在桌上的食物,半分胃口都沒有,可對上母親的眼睛,低頭,機械性地進食。

“慢點吃。”隨與溫柔地笑了笑,她站起身,註意到窗臺上擺放的東西。

“小安,這些是?”

隨安動作一滯,她咽下湯,低聲道:“沒用的東西。”

“那我一會讓阿姨來清掃掉。”隨與輕微挑眉,看到自家小孩的手把勺子攥得很緊。

“母親。”隨安下意識開口,她垂眸躲避隨與的眼神,“我不喜歡別人進我的房間。”

“好吧,那——”隨與輕哼一聲,“你自己收拾。”

隨安點點頭,迅速喝完湯。

“我吃飽了。”

“聽說,那小姑娘得的是白血病,不過早期治療結果很好,就是過程難受,化療,骨穿挺疼的。”

隨安楞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是她緩解情緒的表現。

“要是你心臟配型——好好,我不說了。”隨與無奈地嘆口氣,她走過去,把隨安抱在懷裏,她半彎著腰,臉湊近些。

“早點休息,不要熬夜。”隨安點點頭,抿唇,躲開母親的視線。

可僵持了一會,她擡頭,在隨與的臉頰上極快極輕地親了一下。

“乖寶寶。”隨與笑起來,親了親隨安的額頭,“晚安。”

第六天,窗臺上又出現一串漂亮的鮮花編繩。

歡喜習慣性地遞上東西,踮起腳,她的眼裏滿是疑惑,書桌前沒有人,大姐姐並沒有在看書。

她有些著急,用力地踮起腳,想往上爬。

可下一秒對上一雙漂亮的眼睛,她的動作頓住。

隨安站在窗邊的陰影裏,低頭看著她。

“嘶——”歡喜倒抽一口氣,她坐在地上,呆楞著。

隨安眉頭輕蹙。

“對不起。”歡喜立刻道歉,她慌張地站起身,小手擦破皮,“我,我找不到你。”

隨安沒有應聲,她轉身從書櫃的抽屜裏拿出一瓶藥水,放在窗臺上。

歡喜怔了幾秒,眉眼彎彎。

“我沒事,不疼的。”

她的視線追隨著隨安,看著人又坐回到書桌前,將那串花放在了上面,才翻開書。

過一會,歡喜坐到草坪上,緊握著那瓶藥水傻笑。

她是我的朋友了。

歡喜想。

月季由盛轉衰,歡喜每天都準時出現在窗臺下,她會帶來一些東西,大姐姐只挑喜歡的。

大姐姐不吃她帶來的食物,但會給歡喜好吃的。

大姐姐喜歡花編織的手串,喜歡樹葉吹奏的曲子,像童話裏困於城堡的公主。

大姐姐不喜歡說話,常常是歡喜一個人說著。

那天,花落了。

風大得很,吹起散落的花瓣,歡喜覺得那像是月季花仙子的謝幕舞。

“真的很漂亮呢。”

“你想去看看嗎?”歡喜雙手捂住帽子,笑眼彎彎。

“不看。”隨安站在窗邊,她看到歡喜寬大的衣袖滑落到手肘,手臂上的針眼露出來,唇角繃緊。

歡喜咬唇,最近她試圖讓隨安從屋子裏出來。

“好吧。”她失落地應聲。

“不疼嗎?”

歡喜怔了一瞬,剛要回答,帽子飛出去,露出光滑的腦袋,只長了層短短的絨毛。

她慌張地去追,沒註意腳下,摔在地上。

隨安單手按住窗臺,從屋裏跳出來,她大跨步跑了幾步,截住了帽子,她轉身走到歡喜的面前,遞過去。

她看著歡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把帶著假發的帽子戴回到頭上,又低聲重覆。

“不疼嗎?”

“不疼的。”歡喜猛地搖搖頭,“只是摔了一跤,站起來,就好了。”

“媽媽說,我是最勇敢的小孩!”

“我不怕疼。”

隨安看著她,大大的眼睛幹凈清澈。

她想說自己問的不是這個,可又清楚地知道歡喜的回答。

隨安一直厭惡有生機有活力的人,她總能從那些開心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悲哀,被病痛纏身,死氣沈沈。

有什麽可笑的,有什麽可高興的。

人生了然無趣,只是軀殼行走在世上。

“姐姐,我們去湖邊看月季吧。”歡喜小心翼翼地拉住隨安的指尖。

可這一次,她看著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好。”隨安將歡喜的手包在手心,她柔聲應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