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照例是賀家全家一起吃飯的日子——所謂的全家，包含姨娘，但不包含通房，邵雲湖已經幾個月沒見張金妞了，可是一個家有一個家的規矩，邵雲湖以前單身，上門打賀逐飛還可以說是自己的事情，現在成了親，她再上門打賀逐飛，那就是嫂嫂打小叔，按照禮法賀逐光得負責</p>

邵雲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讓神仙為難，所以為了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她得當個好嫂嫂</p>

想張金妞，真想，但也只能放在心裏了</p>

雖然一個屋檐下，卻沒能有所聯絡，張金妞不過一個小小通房，也無法傳話，她上頭還有許姨娘管著，並不是自由之身</p>

看著這滿花廳的人，邵雲湖希望張金妞能生個男孩，全太君說了，只要生下男孫，一定提張金妞當姨娘，那未來就有了保證</p>

邵雲湖牽著賀寶兒入了席——少爺跟小姐們在一桌，邵雲湖是當家夫人，當然是跟著全太君坐在主桌</p>

賀逐光已經覆職，而且據說比起以前更得太子信任，現在名義上是太子文膽，但能插手不少國家大事，京中人人都說，這個太學博士高昇指日可待，現在不巴結，還等什麽時候？花廳裏的大桌已經擺了起來</p>

賀逐德跟賴氏來得早，看到賀逐光一家三口入，臉上堆滿笑意，“三弟，三弟妹，快些進來，半個月才聚在一起吃一次飯，一定要熱熱鬧鬧”</p>

賀逐光跟邵雲湖異口同聲，“二哥，二嫂”</p>

賀逐德十分滿意，雖然外人都說他沒用，可是三弟夫婦還是尊敬他的</p>

賴氏說只要不惹事，他們一家就能一直在賀家安生，他覺得沒錯，自己只不過游手好閑而已，又不嫖不賭，只要每個月給他們那房八兩，什麽事情都不會有</p>

他賀逐德可不像四弟那麽傻，老想著跟老三杠，杠什麽呢，吃喝都伸手的人也不知道收斂點</p>

然後賀逐效一家也來了，又是一陣繁瑣的問禮</p>

賀逐效雖然是庶出，但妻子皮氏卻是校書郎的女兒，校書郎不過九品，皮氏卻自恃是官家女兒，看不太起邵雲湖，此刻看到邵雲湖在主桌與賀逐光並肩而坐，忍不住就出言諷刺，“說來，弟妹真羨慕三嫂”</p>

賴氏是個好脾氣的，笑著說：“五弟妹也挺好的啊，不用羨慕三弟妹”</p>

皮氏笑著說：“三嫂農村出身，沒上過私塾，卻因為入了三哥的眼，搖身一變成了六品官員的三夫人，大戲都不敢這樣演，說羨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了，說來說去，還是五爺沒用，至今一個功名都沒有”</p>

賀逐效臉色難看，“你非得在全家吃飯的日子給我難看是不是？”</p>

“我說錯了嗎？”皮氏聲音大了起來，“當初成親賀家怎麽說的，我們賀家出了個探花郎，老五也在專心讀書，考個功名不難，要不是賀家這樣講，我爹娘怎麽會把我嫁給一個庶出的人，現在幾年過去，連秀才都考不上，你若認真讀書也就罷了，偏偏整天鬥雞鬥蟋蟀，我的姊妹個個嫁給名門，就我嫁的丈夫到現在還沒個出息”</p>

賀逐效也不耐煩起來，“我們賀家又不缺你吃穿，三哥說了，一日不分家，就一日會負擔我們的生活，你自己也不照照鏡子，這副尊容能找到我這種冤大頭娶你，該偷笑了，還有什麽不滿意”</p>

皮氏容貌粗陋，最忌諱人家說起容貌，此刻丈夫大庭廣眾說了出來，內心像是被刺了一般，“就你好色，三嫂也不美，三哥對三嫂一心一意”</p>

邵雲湖就噎住了，怎麽戰火延伸到她這裏來了正想說些什麽，賀逐光先開口，“五弟妹，註意你的言詞”</p>

語氣雖然不嚴厲，但有一定程度的威嚴，賀逐效跟皮氏瞬間都沒再爭執下去——誰不知道賀三爺護妻</p>

正月成親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京城有不少大戶想把女兒送進來當姨娘，說的都很客氣，等三夫人懷孕再開臉，絕不爭寵，有些甚至是品級不低的官員的嫡出女兒，但都被婉拒了，賀逐光給的理由都一樣，自己心中只有邵氏，容不下他人，勉強收房，平白耽誤了別人的青春</p>

此話一出，羨煞多少京城婦女，對妻子有情有義，這才是好男人呢</p>

賀逐效連忙說：“三哥三嫂別生氣，這皮氏就是欠抽，等吃完飯回房，弟弟抽她一頓也就是了”</p>

賀逐效身邊的柳姨娘忍不住噗嗤一笑，被皮氏瞪了一眼，連忙低下頭</p>

吵吵鬧鬧中，賀逐飛攪扶著全太君進來——賀逐飛娶妻章氏，有姨娘四人，女兒五人，加上全太君身邊的嬤嬤們，花廳一下多了好多人</p>

全太君最愛擺架子，眾人於是紛紛行禮，幾個比較伶俐的孫輩更是往前討好老人家——可惜全太君最重視血緣關系，她只喜歡賀寶兒跟賀逐飛的五個女兒，其他人叫她一百次祖母，她仍能鐵石心腸</p>

全太君落了坐，嬤嬤們給她添了飯，老人家首先動了筷，一屋三桌這才開始吃起中飯來</p>

桌上葷菜有松仁魚米，香鹵丁蹄，油爛大蝦，海參酥丸，口水雞，片皮乳豬</p>

素的有絲瓜金針菇，清炒雪裏紅，香酥牛蒡，鹵大白菜，白果素鰻，紅燒茄子</p>

另外有霸王花素鮮湯，幹貝燉雞湯兩道</p>

邵雲湖吃得十分開心——她一直以來對自己好，雖然賀家並不是什麽有愛的大家庭，但她有神仙，有寶兒，這對她來說已經夠了</p>

賴氏，皮氏，都吃得非常少，章氏更離譜，只喝了半碗湯，就直說吃不下了</p>

邵雲湖想，她絕對不要為了禮儀面子委屈自己，好吃的東西就是要趁熱吃，不然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能吃一些冷點，太可惜了</p>

這松仁魚米多香啊，魚肉丁根松子簡直絕配，油爛大蝦香酥脆，她一連吃了兩只，賀逐光笑著把自己菜盤上的兩只夾到她碗中</p>

他們是夫妻，她也就坦然接受他的偏愛——她可是名正言順的三夫人，兩只蝦子而已，難道她還沒資格吃嗎？</p>

就見賴氏，章氏，皮氏，都是一臉羨慕——丈夫沒用又不體貼，比起老三，真的一個是天，一個是地</p>

但在男尊女卑的世界，三人也是不敢多說，又想，這老三媳婦未免也吃太多了，還真的把每一道菜吃一遍</p>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p>

丫頭嬤嬤撤下席面，換上幹凈的桌巾，端上了茶水幹果</p>

小孩自然是坐不住的，十幾個娃兒都到庭院去了——早春天氣好，萬物覆蘇，正好讓他們活動活動筋骨</p>

全太君拿著養生茶，看著自己的嫡庶四子四媳，臉上露出微笑——老三娶個農女真娶得妙，毛姨娘那賤人雖然死了，但也只配個農女出身的媳婦給她拿香，老三即使入朝，也配不上稱書香之後</p>

想到自己的親媳婦章氏的祖父是個進士，全太君心裏得意起來，可是瞬間想到章氏過門幾年都沒懷孕，又覺得有點不愉快</p>

這老天爺怎麽搞的，老二老五都好幾個兒子，他們賀家最重要的賀逐飛居然連生五女，女兒將來要嫁人，有什麽用，孩子當然還是要兒子才妥當</p>

全太君喝了口茶，“最近都沒什麽大事吧？”</p>

“那能有什麽大事呢？”章氏討好的說：“我們家有老太君這樣一個定海神針在，什麽事情都不會有的”</p>

皮氏趕緊接著拍馬屁，“是這道理，過年回娘家，娘家人都說我氣色好極了，我說多虧婆家有個老太君，家裏安定，媳婦自然能天天一覺到天亮了，問問幾個姊妹，可沒媳婦這樣的好命”</p>

馬屁誰不愛，全太君笑吟吟的</p>

邵雲湖想，拍馬屁嘛，這還不簡單，拿著茶盞，微笑說：“太君是我們賀家的『氣』，只要太君身體健康，就能護佑我們，家萬事順心”</p>

說完又覺得自己好惡心，可是沒辦法，她現在是賀家媳婦，賀逐光對全太君都要有三分禮貌呢，何況她是個娘家不夠力的媳婦</p>

說完，看了賀逐光一眼，卻見到他眼中莞爾，邵雲湖想，我也是不得已，輸人不輸陣，要拍馬屁就大家一起來</p>

花廳裏眾人開始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全太君，你一言，我一句，大家臉不紅氣不喘，把全太君說得好像神仙般偉大，邵雲湖想，還好孩子們都出去玩了，不然這樣睜眼說瞎話，還真的不好意思</p>

全太君笑得合不攏嘴，“好了，好了，知道你們孝順”</p>

章氏笑著說：“太君為人耿直，不太聽好話，可是我們深受太君庇佑，怎麽能不表達自己的敬意呢”</p>

邵雲湖剛剛覺得自己是現代人，可不會輸，章氏這番言語，讓邵雲湖真的噎住，太厲害了，她自問講不出來</p>

全太君笑咪咪的，“你們這群孩子就是老實”</p>

邵雲湖又想，這樣也好啦，互相吹捧總比互相拉踩好，她以前看宅鬥劇，婆婆各種陰陽怪氣，那才真的受不了</p>

等賴氏，章氏，皮氏的馬屁稍停，全老太君才心滿意足的開口，“有什麽事情就說吧，如果沒事，老身想回去房間躺躺”</p>

“母親”賀逐光開口，“有一件事情要稟告母親”</p>

即使不是親生，但靠他奉養也是事實，全太君對這庶子的態度還是不錯的，“老三，我們是一家人，什麽事情都可以說”</p>

“昨日太子命令兒子到易州去做河堤防護工作，約莫一個月後啟程”</p>

全花廳的人都呆住，易州？那很遠耶，老三去了易州當官，那俸祿怎麽辦，是送到易州給他，還是如往常一樣送到賀家來？老三不在京城，賀家要靠什麽吃喝？</p>

邵雲湖當然不吃驚，昨天賀逐光一回家就跟她說了，工部算出重新建造河堤約需兩年，朝廷這一陣子已經把銀兩籌好——有錢有權的大肥缺，人人想去，朝堂上眾人自告奮勇，可是太子屬意賀逐光，理由也簡單，他能為了替百姓爭米而不要烏紗帽，可見不會貪百姓的救命錢，派他去太子才安心</p>

中央官員空降地方，肯定會引起地方人士不滿，賀逐光知道這是個艱難的任務，但為了易州百姓，他沒推托，領旨便是</p>

賀逐效伸手慣了，聽說三哥要去易州，馬上不安起來，“三哥去了易州，那我們家怎麽辦？”</p>

“是啊”賀逐德也說：“老三再跟朝廷說說，別去了，在京城當官員不是挺輕松，聽說易州民風剽悍，可不好惹”</p>

賀逐飛想得最直接，“三哥去易州挺好的，不過三嫂跟寶兒就別去了，留在京城吧”</p>

他想得最直接，把妻小扣在京城，就不怕三哥不拿銀子回來</p>

賀逐光知道自己的兄弟懶散又無情，但不知道能到這程度，又想著幸好自己身邊還有雲湖，寶兒，以及從小照顧自己的溫嬤嬤，不用怪薄情人太多，反而因為這樣，要更珍惜有情人</p>

他也不想跟兄弟扯太遠，他的人生沒必要跟他們交代，至於全太君他還是有三分尊敬的——當年大哥替他跟嫡母討束修，討錢買筆墨，討換合身的衣服，是，全太君不愛他，但也沒為難他</p>

一個家庭的正房太太要養廢一個孩子太容易了，可是全太君沒那樣對待他</p>

“母親”賀逐光正色說：“此行要到天晁二十六年才會回來，兒子打算帶邵氏，寶兒一同赴任，太子承諾外派期間，俸祿加倍，兒子會做安排，一份寄回賀家，這樣還能維持我們賀家的開銷，一份就由兒子這房拿了”</p>

眾人一聽，還是有錢拿，氣氛頓時又好了起來</p>

邵雲湖想，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神仙——這滿廳的家人，沒人愛他，明明知道易州民風剽悍，但一句關心都沒有，仿佛只要他願意把錢拿回來，那就天下太平，至於他們夫妻會在易州遭遇什麽，沒人在意</p>

邵雲湖心中生氣，張嘴想替自己的丈夫說點什麽，卻一陣惡心湧上賀逐光連忙安慰起來，“怎麽了？不舒服嗎？”</p>

“肯定剛才吃太多了”皮氏刻薄的說：“三嫂吃得又多又猛，一個人就夾了半盤的白果素鰻，吃點消食丸就行”</p>

邵雲湖想，我才不吃什麽消食丸，誰知道裏面包了什麽，吃多了晚點自然消化……正想說她沒事，又是一陣不舒服</p>

拿起茶杯想喝點水壓抑下去，卻沒想到吞了一口，旋即吐了出來，接著一發不可收拾，午餐所用吐了一裙子</p>

氣味難聞，眾人紛紛走避，官家出身的皮氏更是尖叫出聲，賀逐光卻撫著她的背，“吐幹凈沒，別忍著，全吐出來，大管家，快去請大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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