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夕照大地，勝安寺游人如織</p>

十年一次的佛焰，對梅花府的人來說可是大事，不只城中居民總動員，就連附近鄰裏鄉間都來了不少人——天下不太平，沾沾佛氣，有好無壞</p>

游客太多了，窄窄一條山路上都是人，賀逐光怕賀寶兒走失，連牽在手上都不放心，直接抱在懷中，不讓她落地了</p>

邵雲湖覺得好笑，但內心又對神仙的評價高了點，能疼愛非親生孩子的人，個性不會太差</p>

賀寶兒左顧右盼，事事新鮮，“這就是放佛焰啊？”</p>

邵雲湖原本想不太起來的，但看了眼前情景，十年前的一幕幕又慢慢浮現腦海，於是笑著解釋，“要等戌時才會放”</p>

賀寶兒似懂非懂，“是不是再晚一點？”</p>

“是”邵雲湖摸摸她的頭，“等天黑了，才看得出佛焰的形狀”</p>

賀逐光雖然年紀不小，卻因為讀書沒怎麽出門游玩過，而家裏也不準許他游學，此刻看這架勢，也覺得有趣，信徒臉上有種光彩，很難形容，“佛寺能定期舉辦活動，對人民來說倒是一項好事，有心靈寄托，日子就不那麽難過了，年年舉辦顯得勞民傷財，十年一次倒是剛好”</p>

邵雲湖聽他稱讚自己的家鄉，內心高興，“勝安寺的師父是真的挺好的，有免費學堂，免費善粥棚，出家人能做的都做了，我小時候家裏有段時間收成不太好，我娘天天帶著我跟弟弟到勝安寺喝粥，要不然早就餓死了”</p>

邵雲湖想起往事，當時她才七八歲，非常不理解為什麽這麽多書，偏偏穿到《伐越傳》，天災人禍，人民極苦，如果穿到什麽富饒的時代不是挺美，可以前怎麽樣也無法接受的事情現在完全能接受，這，就是為了遇到賀逐光啊</p>

她好難形容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想到他，內心會暖暖的，他看著自己時，內心會像有小貓在撓</p>

她還以為自己人生快意時分是在游戲中把霸主擊落，現在想來應該是在那個晚上——張金妞說一定要嫁給平安，自己被鼓勵到的時候</p>

自從發誓要拿下賀逐光，邵雲湖的人生突然有了目標</p>

她想起以前讀過的目標論：下定決心後，就像在黑夜有了燈，就算道路曲折，也不會弄錯前進的方向</p>

她現在就有這種感覺</p>

隨著人潮，不多時到了勝安寺前的廣場，摩肩擦踵，人多得誇張</p>

賀逐光有點感觸，“雖然說連年征戰，但看來情況有轉好的趨勢，如果不是能吃飽喝暖，想必民間也不會有心力辦活動”</p>

邵雲湖想也不想就說：“非也，正是因為不好過，所以信仰就更重要，可以穩定人心，小時候常聽附近的婆子說，前生不做好事，這輩子才生在窮鄉下，要認命，現在勝安寺辦活動也是一樣的道理，告訴人民要行善積德，將來就能投生到好人家，至於這輩子的際遇，都是上輩子造成，無法修改，不要埋怨”</p>

邵雲湖慷慨陳詞了一番，突然又想，自己在幹麽，在跟賀逐光說教嗎？連忙補救，“我不是那意思，大人別見怪”</p>

“挺好”賀逐光眼中有一抹欣賞，“若是心裏有想法卻不講出來，那跟人偶有什麽差別，我不是迂腐之人，邵姑娘但說無妨”</p>

他曾經因為皇上設宴的關系，見過皇後三次，也因為身兼太子文膽，見過太子妃無數次，這兩個宮中最尊貴的女子，沒有半點自己的想法，開口閉口“皇上說”，“太子說”，他覺得自己看到的只是個富貴擺設，一點生氣都沒有</p>

此刻被個鄉下農女反駁，他覺得分外有意思</p>

賀家雖然是鄉間出身，卻不是一般貧戶，底下有雞寮十幾座，工人二十餘，在物質上，他從來沒有缺失，直至他考上入京，賀家就過得更好了</p>

賀逐光當然知道天下不太平，可是沒實際體會過，此刻聽得邵雲湖說信仰之重要，隱隱覺得開了一扇窗——他心胸寬大，從不以人廢言，邵雲湖是江南在地人，自然比他這外人懂得多</p>

“漬蘋果，漬蘋果，俺的蘋果用祖傳秘方腌漬，又香又甜，一個只要十文”</p>

“今天早上才摘下來的桃子，吃桃子跟佛祖討福氣咧，桃子，一個三文錢”</p>

“驅蚊香包，一個十二文，長生堂秘方，系在腰上不會被咬，一整個夏天都有用”</p>

人潮就是錢潮，放佛焰是梅花府的大事，附近的小販都來了，看到信眾這樣多，此起彼落都是叫賣聲</p>

賀逐光停在那個驅蚊香包前，“給我三個”</p>

“好咧”販賣的婆子十分開心，“老婆子幫大爺，夫人，還有小姐系上，俺的驅蚊香包童叟無欺，最是好用不過”</p>

邵雲湖想，這婆子誤會了，可是也不能怪她誤會，他們這樣是真的挺像一家三口，跟夢中神仙被認為是夫妻，邵雲湖有些開心，但不敢表現出來，古代規矩太多了，女孩子一不小心就容易對名聲有影響，她以前是不在意這種東西，但她現在有所求，不能不註意點</p>

賀逐光有些不太自在，但跟個婆子辯解又很多餘，只能算了</p>

倒是賀寶兒雙眼發光，“我們是一家人”這個世上，她最喜歡的就是三叔跟邵娘子</p>

那婆子討好的說：“小姐跟大爺眉毛眼睛這麽像，一看就是親生的，夫人生了孩子腰還這麽細，說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哪像老婆子的媳婦，生一胎胖十斤，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還得花錢重做”</p>

賀逐光眼見三個驅蚊香包都已經系上，給了一串銅錢，“不用找了”</p>

那婆子大喜過望，“多謝大爺，祝大爺跟夫人多子多孫”</p>

賀逐光是君子，走了幾步就開口，“不是有意占邵姑娘便宜，是覺得沒必要跟個婆子解釋這麽多，萍水相逢的關系，日後也不會再見”</p>

邵雲湖覺得好笑，他太謹慎了，“沒關系，我不介意”</p>

“三叔”賀寶兒臉枕在他肩膀上，“我們一直當一家人好不好”</p>

賀逐光莞爾，“三叔永遠是寶兒的家人，就算寶兒出嫁，有什麽事情跟三叔說，三叔一定幫你出頭”</p>

賀寶兒小心翼翼的問：“那邵娘子呢？”</p>

賀逐光繼續安撫，“邵娘子不是要跟我們上京了嗎？以後一起住在賀家，跟寶兒作伴，這樣不是挺好”</p>

寶兒點點頭，但不太放心，“邵娘子要一直陪著我，一直哦，一直一直哦”</p>

邵雲湖知道這是孩子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孺慕之情乃是天生，偏偏寶兒無父無母，賀逐光對她再好，她身分再尊貴，薛家也有白目小孩笑她沒爹娘，寶兒受傷，又無法反駁，只能從親近的人身上找安全感，要求承諾</p>

身為一個幼教老師，她可太懂孩子了，馬上伸出小指，“我會一直陪著寶小姐的，打勾勾”</p>

賀寶兒樂了起來，伸出胖胖的手，跟邵雲湖拉了小指</p>

賀逐光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忍不住莞爾，這邵姑娘不知道從哪學會這些方法，在京城難搞的寶兒就吃她那套</p>

附近人潮突然間有點騷動</p>

“要放佛焰了”</p>

“都這時辰，應該也差不多了”</p>

“爹，我要看佛焰”一個孩子清脆的說：“我們往前點”</p>

賀寶兒聽得這樣說，也道：“三叔，我們也往前”</p>

賀逐光正想允諾說好，卻被邵雲湖拉住袖子，“站前面只看得到煙花，站後面些，才能看到佛焰沖天的樣子”</p>

賀逐光笑說：“我一時忘了邵姑娘就是梅花府的人”</p>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十歲那年我跟祖母，弟弟一起來，祖母讓我們站後面，果然看到漂亮的佛焰”</p>

群眾往前，他們三人卻往後頭的山壁走——也有幾個識途老馬跟著往後，但十年一次真的太久了，很多人忘記上次站前面，只看到一團火</p>

遠處傳來一陣敲鼓聲，雖然人聲鼎沸，卻聽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傳入人的心中</p>

饒是邵雲湖是現代人，也不由得莊重起來，內心又感嘆，真是宗教的力量</p>

遠處亮起火光，橙黃火焰在漆黑的夜中格外明顯，然後突然那火光上天，到達高點，接著變成一團火球，隱隱看得出蓮花的形狀</p>

眾人歡呼起來</p>

一時間忘了一日只能吃兩頓，忘了稅務一年比一年重，只想起出家人說的，今生為善，來世更好</p>

賀寶兒看得移不開目光，這是什麽，京城都沒有</p>

火光怎麽會上天？</p>

接著是蝙蝠的形狀</p>

“蝠”是“福”的諧音，也是有祝福之意</p>

接著一個又一個，都是吉祥寓意，橘子象征吉利，蘋果象征平安，牡丹象征富貴，菊花象征長壽</p>

火焰在高空中散出不同圖案，每一個升空，就是一聲歡呼</p>

“爹爹，這佛焰沖得好高啊”</p>

“外公，這是什麽？牡丹？牡丹長這樣嗎？怎麽我們多利村沒有牡丹花？”</p>

“祖母祖母，將來我如果當上勝安寺的住持，就天天放佛焰”</p>

小孩子童言無忌，被祖父母罵了一頓，說他將來要三妻四妾，生娃養娃，當什麽勝安寺住持</p>

邵雲湖覺得好笑，可這就是小孩子啊，本來就是各種突發奇想</p>

又想，上天要是有靈，讓她順利拿下賀逐光，才不枉費她書中走一趟</p>

佛祖啊，菩薩啊，不管是什麽神佛，保佑她一次吧，她兩世為人都沒怎麽奢求，就完成她這一個心願</p>

佛焰放了一刻鐘，這才敲鐘，意味著儀式已經過去，等下大家四處逛逛，買些小吃，就能回家了</p>

賀寶兒心滿意足，“三叔，以後我們再來江南看”</p>

賀逐光含笑，“寶兒喜歡，我們在京城打聽打聽，京城與周邊縣城寺廟上百，一定也有放佛焰的”</p>

賀寶兒大喜過望，“一言為定”</p>

賀逐光聽到“一言為定”有點意外，雖然是簡單的成語，但他沒教過，想必也是邵姑娘教授的</p>

寶兒能學以致用，足見聰明，很好——他不要寶兒也“丈夫是天，妻子是地”的生活，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夫妻應該平起平坐，而不是男尊女卑</p>

邵雲湖是個好老師</p>

“三叔，我們去廣場逛逛，那邊賣好多東西，我們買一點回去”賀寶兒央求著</p>

賀逐光心想，就要回京了——這趟帶寶兒一起出行，原本想增加她的見識，開拓她的視野，可沒想到他太忙，沒時間帶她出來玩，雖然現在時間已經有點晚，但想著機會難得，晚點睡覺又怎麽了，便答應了她</p>

於是三人走到廣場，賀寶兒吃了個包子，又買了一個紅豆美人糕</p>

“算命”糕餅攤子旁邊有個算命的搖著手中的鈴鐺，“算命，不準不要錢”</p>

賀寶兒被吸引住了，“三叔，我要算命”</p>

賀逐光莞爾，“你才五歲，算什麽命？”</p>

“我要！”賀寶兒拗了起來</p>

那算命的聽到，往他們這邊看了過來，見到賀逐光跟賀寶兒時，沒有太多表示，倒是看到邵雲湖，招了招手，“大姑娘，您過來”</p>

別說邵雲湖意外，連賀逐光都意外——算命的要錢，不是應該招他嗎？他穿著錦繡袍紋，玉佩腰帶，邵雲湖則是薛家配下的淡紫色棉布衫，她又太瘦，怎麽看都不是富貴人家</p>

邵雲湖想過去，但又馬上想起自己已經賣身給賀家，於是對賀逐光問道：“賀大人，既然那算命的是喊我，不是喊寶小姐，就算迷信，那對寶小姐也沒壞處，我們過去一下吧，聽聽他怎麽說”</p>

賀逐光也想知道那算命的為什麽會招邵雲湖，兩人明顯一主一仆，要說起銀子，絕對是他身上的比較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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