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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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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於歸的手猛地一顫。

她死死盯著少年的臉,準確來說,是盯著少年裸露在面巾之外的那雙眼。

她的頭又開始疼了。

她明明記得她當時根本沒看見兇手的臉,可腦海裏一時有又別的畫面閃過。

同樣冰冷的目光,以及那個花紋——她想起來了,被推下去之前,她扯住了對方的衣袖。

大概是兇手的衣服太過嬌貴,一扯就破,袖子被她扯下來半截。

對方的手臂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所以懸崖之上,她倒下去的同時轉頭回看的那一刻,借著微弱月色,她看見對方手肘處的古怪花紋,和眼前少年身上一模一樣的——

古怪花紋。

她捂住自己的頭,拼命搖晃,試圖想起更多的場景。

但那些浮光掠影一般的記憶在搖晃之下被劃成無數塊碎片,難以拼湊完整。

少年似乎緩過勁來了,慢慢站直身子,盯著於歸的目光卻帶上了幾分疑惑。

於歸驟然反應過來現在的處境。

她現在小命還捏在人家手上,能不能保住尚且未知呢。

就算,就算他真的就是當初那個兇手,她如今也什麽都做不了。

她得冷靜,這人看起來並沒有要殺她的意思,她絕不能自亂陣腳,被他看出破綻。

否則就算他一開始沒想殺她,要是看出她就是沈於歸,那可就不一定了。

但少年一直盯著她,盯得於歸心裏一陣陣發毛。

她現在面對的很有可能是殺過她一次的人啊,怎麽辦怎麽辦,這下腿真麻了。

“你、你看什麽?不會這麽小氣吧?我就是不小心扯了你一下,而且我也道歉了,你……”

少年突然打斷:“你的力氣很大。”

“……啊、對,謝謝誇獎,天生的。”

於歸小心瞥了眼對方,雖然看不到臉,語氣也一樣冰冷,但好像沒有更生氣。

少年說完這句後,便以目光催促於歸繼續往前走。

於歸這次乖乖跟在他身後,沒再出幺蛾子。

——因為她在心裏偷偷謀劃。

大概走了小半刻鐘後,於歸總算尋見一根順眼的枝幹,有她手臂粗細,還正好橫在他們必經的前路上。

少年擡起劍正要砍斷樹枝時,她突然快走幾步叫住了人:“等等!你受傷了,我來吧。”

說完不等少年反應就徑直將樹枝掰了下來,順手在地上戳了戳,“正好給我當拐杖了。”

於歸心中忐忑,但卻有幾分把握。

果然,少年並未阻止,繼續沈默地趕路。

尋到趁手家夥的於歸跟在後面,暗自估算著最佳下手時機。

她在心裏一遍遍鼓勵著自己,我可以的,打人而已,又不是沒打過。

上次他要了我的命,我也還他一次,很公平,只要控制好力道,不會死人的。

就在少年再度擡手砍去擋在路上的荊棘時,於歸悄無聲息地舉起“拐杖”,用力朝著對方後頸的位置敲去——

少年顯然並未預料到她的動作,盡管在風聲響起的同時他就朝一旁閃避,但過重的傷勢還是讓他動作變慢了很多,那一棍避開了後頸,敲在了他肩上。

而那個位置,原本就未經包紮的傷口裂得更大了。

少年眼中頓時布滿殺氣。

於歸一擊得中後並未就此放心,迅速揚起手又是一棍。

啊,這下偏了,但沒關系,她盡力回想著沈時章在家練武時的動作,試圖模仿。

雖然她沒練過武,但俗話說一力降十會,方才第一下打中後少年的動作顯然更加凝滯,竟還真讓她又敲了好幾棍。

最後一下正中對方的頭,而彼時那柄劍已經劃破了她的衣袖。

少年朝後倒去,砸入荊棘叢。

於歸死死握緊棍子,大口喘息。

對方生死不辨,她沒敢上前查看,轉身就跑。

先前流失的氣力仿佛一下子又全回到了她的身體,棍子依然被她握在手中沒有松開。

她這回還記得來路,這次不會再白白送命了!

半刻鐘後,寂靜的山林中,少年獨自起身,扶著林木,跌跌撞撞走遠。

此時距離晏秋池得知於歸出事,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他帶著人進了山林,但在李辜雲所說的地方並未找到於歸,林中的確有打鬥過的痕跡,侍衛找到了十餘具屍體,皆是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看上去都是同一夥的。

根據屍體上的傷口來看,他們都是死在同一個人劍下。

這人的武功必然極高。

可他為何要抓於歸?

晏秋池臉色極差。

聽到圍場有刺客的第一時間,他就去見了皇兄,希望皇兄能下令封鎖圍場,派人抓捕刺客。

可皇兄卻說春蒐事關重大,所以有刺客混入的消息不能傳出去,以免鬧得人心惶惶。

皇兄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晏秋池雖心急如焚,卻也不能強求,不顧皇兄的命令。

只是山林偌大,這樣下去,不知要找到何時。

“盛平王殿下。”

晏秋池轉頭,瞧見一個陌生的武將騎馬而來。

對方在幾步遠處下馬行禮。

“臣成覆奉皇命特來協助殿下捉拿刺客。”

“原來是成將軍,有勞。”

晏秋池久離洛陽,從前與這位撫遠將軍並未打過照面。

成覆身量高大,行止間帶著行伍之人的利落。

唯獨有些特別的,是他臉上的漆金面具。

傳聞成覆早年間曾遭遇火災,意外燒傷了臉,故而常年以面具遮擋,天子特許,入宮見駕亦不需摘面具查驗。

成覆顯然對在茂密的林中尋找蹤跡十分老道,很快便循著蹤跡確定了方向。

“臣已經看過,若不出所料,死的那些全都是江湖上的殺手,能殺他們的人,武功應當很高。”

他來前已被交代過,刺客生死不論,但被刺客帶走的衛姑娘是這位盛平王的人,務必要將人平安帶回。

“成將軍可有把握拿下刺客?”

“若是平時,臣不敢保證,但今日這名刺客已經身受重傷,莫說是臣,圍場之中隨便一個侍衛恐怕都能將人擒獲。”

晏秋池鄭重道:“被擄的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還請成將軍務必盡心。”

前方樹叢中忽然有動靜傳來,成覆立即擡手示意。

為避免驚動刺客,眾人一早便棄馬步行。

此時隨著成覆的示意都停在了原地,弓箭手箭已在弦上,餘下的人也握緊了手中刀柄。

但在眾人都屏息以待之時,晏秋池忽然快步走了出去,沒走兩步甚至跑了起來。

成覆緊隨其後。

晏秋池撥開叢生的高大草木,果然看見熟悉的裙角。

他不等人上前,率先拔劍砍去四周遮擋的樹枝,草木之後,倒著個渾身染血的姑娘,衣衫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

成覆瞧了一眼,便立即背過身去,同時令眾人止步遠處。

晏秋池瞧見血色時呼吸一滯,立馬蹲下身將人輕輕扶起,大致查看了於歸周身,所幸不見什麽致命傷口。

但他的臉色仍是冷硬的。

於歸不同於常人,萬一旁人身上的輕傷對她來說就是致命的傷——

得先讓節華看看。

他解下披風將人嚴嚴實實裹住,抱入懷中。

“成將軍,我先將人帶回去,刺客的事就交給你了。”

“王爺放心。”

成覆點了幾名侍衛隨行護送,隨即帶著剩下的人,往山林更深處追去。

*

沈時章在帳篷中焦躁地走來走去,時不時扭頭看一眼屏風。

屏風之後靜悄悄的,好像沒人一般,只有偶爾發出的衣料摩挲聲,讓沈時章確信對方還在。

半晌後還不見他出來,沈時章耐不住了,象征性地敲了敲屏風:“我進來了!”

說完不等對方回答就當真轉了過去。

屏風後端坐的少年沒有轉頭,他正為自己上藥。

可那道傷口在背上,他自己看不見,沈時章看得清清楚楚,藥粉有一大半都沒撒在傷口上。

她看不下去,索性親自上手,強硬地奪過藥瓶,按住對方正要轉過來的身體,命令道:“不許動,我來給你包紮。”

少年——也就是林竹,他似乎還想掙紮,沈時章順手拍了下他未受傷的腰:“讓你別動!”

林竹身子一僵,竟然當真乖乖聽話,沒有再動一下。

“你不該救我的。”

“哪有什麽該不該,全看姑奶、看本姑娘想不想,我救過你一次,自然可以救你第二次。”

她語氣輕快,有種小小的自得。

林竹悄悄笑了一下。

沈時章餘光瞥見一旁銅盆裏染紅的水,手上動作不知不覺間放得更輕,嘴中嘟囔一句:“這下知道聽話了,問你怎麽弄的就死活不說。”

林竹張了張嘴,半晌後卻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身後的沈時章一邊忙活一邊低聲絮叨,林竹每次都只低低應一個“嗯”。

待到終於替他將身上傷口包紮完,沈時章才重重吐了口氣,接過對方遞過來的濕帕子,一臉莫名:“你不是擦得挺幹凈麽?還有哪兒要擦?”

少年聲音沙啞:“給你擦手。”

她的手上沾染了他的血跡,有些礙眼。

沈時章瞥了一眼,沒當回事,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幾下,扔進一旁的銅盆,拖了個矮凳過來坐在林竹對面,頗為嚴肅地盯著他。

雖是白日,但門簾緊閉,帳中有些昏暗。

林竹擡頭看了沈時章一眼,就立刻低下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第二次。

這是她第二次救他了。

他欠了她兩條命。

偌大的平溪圍場,當時在聽見馬蹄聲靠近時,林竹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再兇悍的猛虎,也有傷重力竭的那一刻,無論是誰都能輕易殺死他。

可偏偏,來的那個人是她。

他沒想過會再見到她。

一個流浪江湖,朝不保夕的殺手,和一個官宦千金,相識不過是一場意外。

他們本不該再見第二面的。

可老天又讓她出現在他面前。

沒關系,只要他還活著,總有辦法能還給她的。

林竹忽然問:“你有想殺的人嗎?”

“啊?你問這個做什麽?”

他總算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替你殺,不收錢。”

沈時章撲哧一笑,“怎麽,你還是個殺手啊?”

她並未當真,不過是隨意調侃。

但少年卻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的意思,仍認真地望著她,似乎當真在等那個答案。

沈時章眼角的笑意慢慢收斂,震驚地問:“你不會真是個殺手罷?”

她目光灼灼,林竹費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狼狽地轉開目光躲避。

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又立刻道:“但我絕不會傷害你,我不會亂殺人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發誓。”

沈時章臉上卻沒有出現他以為的那種嫌惡,她只是拖著矮凳湊得更近了些,仰頭看著他,問:“那你的武功是不是很厲害?等你傷好了能不能教教我啊?”

林竹半晌沒有說話。

他靜靜看著沈時章的臉,昏暗的帳中,目光虔誠又專註。

“不行麽?”

“可以。”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只要你想。”

刺客殺人為錢,但他不缺錢了。

他也不會再回到鏡樓,因為他有了新的去處。

沈時章昳麗的面容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

雖然無人知曉,但他決定為自己換一個新的效忠對象。

從今往後,只要是你想要的,就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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