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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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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於歸揚起的臉上露出笑意:“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這是在回他方才那句“做賊”。

晏秋池眸光更亮,他何等聰明,立刻便從於歸這個笑中領會了她的意思——氣生完了,可以和好了。

他挑了挑眉,順著她的意思,也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節華前日還語重心長地同他說:不是什麽事都適合追根究底的,尤其是姑娘家的心思。

晏秋池不是很認同,他並非想窺探她的心思,只是想令她開心起來,卻又顧慮良多,怕惹她更不開心。

他不喜歡這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不過他終究是聽進去了,所以一直按捺著,並不追問緣由。

總會知道的,晏秋池向來篤定。

但被冷落了整整七天,盛平王也是有脾氣的人,他直起身子退開兩步,不發一言地繞到桌前坐下,臉色驟然冷淡下來,沈默地轉動著桌上的琉璃盞。

於歸臉上的笑意僵住,垂在身側的手頓時有些無所適從,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才走上前,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冰涼,這幾日就算是在行路途中,每兩個時辰更換一次的手爐都一次不曾斷過,只是她方才出去走了半晌,如今已是五月,夜間的風並不算涼,卻足以吹散白日剛添的幾分暖意。

晏秋池眸光沈了沈,沒註意自己強裝出的冷淡已有融化之勢,任憑她取走了掌心的杯子。

那琉璃盞還帶著幾分他的體溫,被她握在手中,是不是也能讓她暖和一些?

於歸不知對面人在想些什麽,但她能意識到晏秋池在生氣。

也是,她單方面同他“斷交”了七天,任誰都是會生氣的。

她用手背試了試,桌上茶壺滾燙,顯然是有人新送進來的。

於歸這幾日在馬車上沒幹別的,凈沏茶了,先前侍從搬東西時,馬車上那套青瓷冰紋茶具也被一並送了進來。

見她隨手將琉璃盞擱在一旁,開始擺弄起茶具,晏秋池忽然道:“我今日不想喝茶,只想飲酒。”

於歸:哦,怪不得連琉璃盞都帶來了,可惜我這兒沒有酒,有也不給。

她手上動作不停,竟也未開口再說話。

晏秋池分明是打算生一生氣的,這會兒卻又忍不住一下下地去瞥於歸的臉色。

暈黃的燭光照得她手中茶盞越發溫潤清透,就像她瓷白的臉……

這個念頭出現在他腦海的剎那,晏秋池就立刻轉開了頭,去打量旁邊架子上的花紋。

君子慎獨,就算於歸不會知道,他也不該再想。

但沒過多久,那只漂亮得奪目的茶盞就被遞到了他眼前,隔著茶盞一同湊近的,是少女的盈盈笑面,不容拒絕地靠近,他的目光無處可去,只好又回到她的臉上。

若說於歸如今這張臉上和從前的相似之處,莫過於那雙眼。

她笑起來時眼圓如杏,亮得像是泡在一泓清泉之中,望著這樣的一雙眼,無論她說出什麽,對方恐怕都無法拒絕。

所以晏秋池很快將片刻之前做的決定拋之腦後。

他接過了那杯熱茶,動作迅速得仿佛先前說要喝酒的人不是他。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用拇指撫了撫杯身,熱度隔著薄瓷傳至手上,裊裊的霧氣之中,她的眉眼更是水洗過一樣的漂亮。

晏秋池這次沒挪開目光,就那樣盯著她,擡手一口飲盡了杯中茶,忽然加快的心跳隨著茶盞放回桌面的清脆聲一同落下,他微微垂眼,隨即便起身要走。

於歸訝然地望著他,難不成她的茶太澀了?

不應該啊。

還有,晏秋池到底是來幹什麽來了?

就為了生場氣給她看?

那她方才這算是哄好了還是沒有?

他那麽聰明,應當能領會她的意思吧?畢竟他都喝了她的茶了。

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晏秋池偏頭說了一句:“小阿歸這借花獻佛的事做得是越來越順手了。”

於歸瞄了一眼桌面。

啊,茶盞是他的,茶葉也是他的,連沏茶的熱水都是他的……

但這不重要,“反正你喝了我的茶,就算原諒我了!”

她語氣佯裝強硬,但眼神止不住地飄忽。

晏秋池倏然微微彎唇。

罷了,他何曾生過她的氣?

他彎下腰看著她,認真道:“那你得答應我,下次不許將話憋在心裏,你說過,你最相信的人是我,那就像從前一樣,喜怒哀樂皆可與我分享,若是我做錯了,直言罵我便是,不要躲著我。”

“紅顏枯骨,朝生暮死,世間的無可奈何已經很多了,我們現在靠得這麽近,距離不該比從前更遠,你說對嗎?”

於歸想,她之前那些糾結果然是庸人自擾,晏秋池說得對,他們現在靠得這麽近,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

反正、反正過去的十年裏,他聽過她無數個秘密與心事了。

“仙人有命,哪敢不從?”於歸早已經回過味來,“仙人”之說只是晏秋池的玩笑,並非什麽他們之間的小秘密,這會兒打趣似地說了一句,果然見晏秋池神情放松了些。

“我這幾日躲著你,並不是在生氣,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

既然要說,於歸便決定坦誠到底,一股腦全說了:“我那天聽到你和節華說話了,你們在談我的屍體,”她頓了頓,直直盯著他,問,“你見到那樣的我,就不害怕嗎?”

晏秋池意外於她突如其來的坦白,他看見了她眼中的好奇,與深藏的忐忑。

這一瞬間,他無師自通讀心之術,立刻明白了那幾分忐忑從何而來。

誰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何況她本就是個美人。

“若是為此,你真該早些問我。扶珈山秘術,可保身體不腐,容顏如生,並沒什麽你想象的慘狀。”

“啊?”

於歸這下是真的楞住了,那她這幾天的食不下咽算什麽?

晏秋池失笑:“可見有話還是要當場就問的,你我之間,不必拘束。”

帳外忽而有腳步聲接近,晏秋池眼神一動,在於歸開口之前擡手示意她噤聲。

已經入夜,若讓人看見他這個時辰還在她帳中,恐怕會有流言。

腳步聲是朝著此處來的,再要離開必然會撞上,晏秋池環顧帳中,若要藏身,唯有懸掛帷簾的床榻。

此處不妥。

“衛姑娘,我等奉貴妃娘娘之命來給姑娘送些東西,姑娘若是尚未安寢,可否入內?”

顧不得去想姜止月為何突然叫人給她送東西,外邊之人雖是詢問,但隨時可能進來,於歸一著急,竟扯著晏秋池就往桌子底下推。

晏秋池順著她的力道……或者說被迫順著她的力道躲進了桌下——他聽於歸說起過自己比起尋常女子力氣稍大,但還是頭一回親身領教。

正如於歸所料,靈溪作為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往日裏走到何處都要被人稱一聲姑姑,方才問上一句,又等了片刻,自覺已做到了娘娘吩咐的以禮相待,見裏面半晌沒應聲,燈火猶明,擡了擡下巴,身後小宮女會意上前,徑直掀起了帳簾,側身請她入內。

靈溪領著數名宮女入內,一眼便瞧見桌前端坐的少女。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隨即上前微微福身道:“攪擾姑娘了,奴婢靈溪,方才久久不聞動靜,一時心急,這才擅入,姑娘勿怪。”

說完不待於歸答話,便起了身。

於歸自然不怪,她此刻心弦繃緊,能分出幾分精神勉強應對已是不易。

“姑姑客氣了,是我方才只顧出神,沒聽見靈溪姑姑的話,姑姑快坐。”

靈溪臉上帶笑,但心中已有些不喜:這個衛姑娘,不過是盛平王身邊的一介孤女,當真粗鄙,半點禮數也不懂,貴人賞賜,不說跪迎謝恩便罷了,竟還端坐原地?

念及貴妃的性子,她並未發作,只是擡了擡手,身後侍女便將手中托盤一一放下,於歸看了一眼,是些首飾衣裙,甚至還有幾套騎裝。

她餘光悄悄瞥了瞥,確認這張桌子夠大,晏秋池被遮擋得嚴嚴實實,這才起身謝恩。

見她謝恩禮數竟一絲不茍,挑不出錯處來,靈溪心頭煩悶去了幾分,上前扶起於歸,含笑道:“衛姑娘請起,娘娘吩咐我前來給姑娘送些小玩意解悶,姑娘看看,可合心意?”

於歸只好假裝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張口扯出一長串的詞匯誇讚,滿臉喜不自勝,又再度遙遙拜謝了貴妃好意。

見她識趣,靈溪滿意地點點頭。

於歸悄悄吐了口氣。

按說東西也送完了,就該走了,誰知靈溪不但不走,竟還在於歸對面坐了下來。

天知道她方才請她坐不過是隨口客氣一句……這位靈溪姑姑不著急回去覆命嗎?

“姑娘可介意靈溪稍坐片刻?”

於歸自然搖頭,隨即專心應付起靈溪來。

而無論是桌旁的靈溪還是一眾侍立的宮女都萬萬想不到,這帳中竟然還藏著一個人。

靈溪之所以留下,無非是因貴妃說了一句:也不知這位衛姑娘,是個怎樣的人。

她一心為主子分憂,故而才想著套一套話,回去若是娘娘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不知不覺,就多問了幾句。

晏秋池堂堂親王,何曾這樣見不得人躲躲藏藏過,還是躲在桌子底下。

此間狹窄,不過蜷了一會兒,腿上便有些發麻。

但這算不了什麽,更重要的是,如雲的煙羅裙就堆在他眼前,就算他再如何勉力往後仰,也無法避免輕紗自他臉上拂過。

裙裾上帶著一股淺淡的青草味,仿佛主人在草叢裏待了許久。

晏秋池出神地想,她先前是去了何處?裙角甚至還沾著一根草。

他伸手想為她拂去那草,她的裙裾也隨之動了一下。

於歸面色不變,心中卻納悶,難道他是渴了?

桌上正還擺著先前侍女送上的野櫻桃,她擡起袖子,似是不經意地拂過,隨即袖中多了一顆櫻桃。

她可是看準最紅最大的那顆拿的。

靈溪正說起明日圍獵的種種安排,於歸的手已經不動聲色地伸向了桌底。

她看不見,只能試探著往前遞。

可遞了半晌,也不見有人接。

難道他手不方便動?

於歸只好去尋他的嘴,指尖在空氣中來回探著,果然戳上了什麽——好像不是嘴?

有些硬硬的。

她還沒想明白,指尖觸碰到的那塊肌膚忽而滾動了一下,那顫動嚇得她手抖了抖,靈溪似乎察覺不妥,探究地看來:“衛姑娘怎麽了?”

“無事、無事,姑姑繼續。”

靈溪不疑有他。

而於歸已經反應過來,她方才許是戳上了晏秋池的喉嚨,真是罪過!

不知為何,晏秋池仍是未接那櫻桃,於歸只覺得自己手都有些酸了,想著方向,將櫻桃又往上送了送,指尖還不停地輕戳著試探。

啊……找到地方了,不等晏秋池再磨磨唧唧,她直接將櫻桃往人嘴裏塞,掌心也順勢捂住了他的嘴。

那可是她精心挑選的櫻桃,絕不能掉!

晏秋池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柔軟而冰涼的手正緊緊貼著他的唇,櫻桃入口的同時,軟嫩的掌心也仿佛有一瞬被他含在唇間。

黑暗之中,他囫圇抿了櫻桃肉吞下,隨即盡力抿緊唇,屏住了呼吸,又往後仰了仰頭。

她的手收了回去。

他慢慢地吐出那口氣,感受著舌尖遲來的酸甜彌漫,腦海中思緒紛雜。

這幾日天氣果然炎熱不少,他竟已出了一身薄汗,稍後回去便沐浴……

這碟子櫻桃是他來時帶的,先前一顆也沒動,這會兒倒陰差陽錯嘗了……滋味甚足,她應當也會喜歡的。

出發前他本想去看看“於歸”的身體,可節華說秘術已成,除非尋到月魄珠,否則不能再開棺,才能保證她的身體安然如生。

他還想告訴她,她的身體被安穩妥帖地保存著,那個地方只有他和節華知道,等她再醒過來時,定然容顏如故,不會有半點損失。

只是方才話未說完就被不速之客打斷,想到此,晏秋池莫名又有股惱意,貴妃身邊這宮女話未免也太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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