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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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你——”

二人同時張口,又齊齊收聲,對視明明只有短短一瞬,卻又漫長得令人心驚。

當然,心驚的只有晏秋池一個。

他猛然轉過頭,退開幾步,別開臉不去看她。

胸腔裏炙熱的心跳聲快得莫名其妙。

晏秋池沒有深想,只不動聲色地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於歸如今的模樣和從前明明是不同的,但方才湊近了看,他卻還是能從其中看到熟悉的輪廓。

無關容貌,他熟悉的一直都是這個人。

“欸,那個人怎麽不見了?”

於歸的註意卻全在另一件事上。

不知為何,晏秋池忽而輕笑了一聲,再轉臉時已恢覆如常,他將人拉了起來,順手為她拍了拍衣裙上不甚沾染的灰塵。

於歸也就乖乖站著任他動作。

“那人方才酒醉無狀,對你言辭冒犯,我令他醒了酒,又與他分說了幾句,他羞愧非常,便自行離去了。

於歸覺得哪兒不太對,醉成那個樣子,有這麽容易醒嗎?

而且她方才好像還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動靜?

但她剛擡起頭對上晏秋池篤定又沈靜的目光時,便下意識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對了,我們先去集市上買些青梅吧。”

“青梅酒嗎?如今正是時節,那我可就等著品嘗你的手藝了。”

“好說好說。”

一高一低兩道身影並肩往王府的方向走去,身後的巷中已空無一人。

二人身影再也看不見時,才有暗衛現身,手中拎著個不知生死的人,消失在街巷之中。

***

盛平王府的日子過得實在太過悠閑,於歸幾乎快想不起來在靈犀閣的從前了。

每日睡醒後,房門外已有溫柔可親的侍女姐姐等候,端上來的早膳五花八門,每一道都是她愛吃的。

午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院子裏編絡子,也可以對著滿園春光撫琴作畫。

她時常畫入了迷,記不起時間的流逝,也不會因此被人責罵。

還可以自由自在地去郊外騎馬踏春,從前在尚書府,想要去騎馬只能等到春蒐秋狝。

可母親過世後,她再也沒有被允許過去參加這些。

算起來,她已經有快十年沒有碰過馬了。

但那日她只是多看了一眼街上騎馬而過的姑娘,回到府中晏秋池便找來了個武婢教她騎馬。

於歸正是新鮮的時候,今日起了個大早便換了騎裝,打算出城。

她太喜歡在馬上自由馳騁的感覺了,跑起來的時候,山川河流俱在她身後遠去,整個人都在風裏舒展開來,可以忘卻一切的煩惱,只看著眼前的路。

只要握住手中的韁繩,就能掌控自己的前路,可以自由選擇方向。

這實在令她癡迷。

明明才過了數月,但現在想起來,在尚書府的日子卻遠得好像上輩子的事一樣。

啊,如何不算是上輩子呢?

不過今日,於歸尚且沒能出得去院門,就被人堵住了。

正是幾日未曾見她的節華。

見她這副樂不思蜀的模樣,節華痛心疾首地問:“你可還記得你的目的?”

“目的?”於歸被問懵了,她有什麽目的?她今天的目的是騎夠兩個時辰的馬兒,回來的時候還要去北井街上買一碗冰蓮百合。

都不必說,節華便已然洞悉她的心思,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下意識擡起手,“你、你——”

剛說了兩個字,指著於歸的手便在她身後丫鬟的怒目而視中悻悻放下,暗罵一聲晏秋池人不在,府中的丫鬟也跟他一樣護犢子。

於歸渾然不覺,還等著他說完接下來的話。

節華輕咳一聲,佯裝無事發生,示意於歸同他走遠幾步,待走到丫鬟聽不見的地方,才接著道:“你是要找月魄珠,查明真相啊!”

“可這兩件事,不都有你和晏秋池嗎?”

“這好歹事關你的生死,你就半點兒不上心?你只有半年時間,短短半年啊!”

於歸擡頭看了看天,晴空萬裏,真適合策馬於山野之間啊。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先生說便是,我都聽著呢。”

節華忽然臉色嚴肅了些,盯著她沈默地看了半晌,突然道:“於歸,你老實同我說,你根本沒想覆生是麽?”

於歸茫然反問:“先生這說的什麽話?我怎會不想覆生?活著多好啊,我自然日日都惦記著此事。”

“你如此懈怠,我可半點瞧不出你有惦記此事的樣子。”

“那先生想我怎麽做?我定當一一照辦。”

節華沈吟片刻:“唔,不如先畫一畫你記憶中的,出事當夜情形吧?”

畫?那得畫到什麽時候去?

該說的之前不都已經說過了麽?

但節華只微笑地看著她,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半晌後,於歸終於垂頭喪氣地轉身進了書房。

書桌之上,一應筆墨紙硯俱全,於歸這些日子也沒少作畫。

可今日,她真的很想去騎馬啊!

不過節華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一副她今日畫不完就別想出這道門的樣子,她敢怒不敢言。

於歸無奈。

於歸嘆氣。

於歸慢吞吞拿起了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只笑瞇瞇地轉過臉去,打量這書房中的陳設。

嘶——

這千金一尺的菱光錦拿來做衣裳還嫌奢侈,在這兒卻成了鋪椅子的。

還有這這這……上好的和田玉啊,什麽人家才舍得拿來做鎮紙,做鎮紙就罷了,還偏偏刻成了兔子狀。

罷了,於歸瞧著倒是挺喜歡。

節華用譴責的目光將書房內的陳設擺件都品評了一遍後,於歸仍在慢吞吞畫著。

他等得百無聊賴,索性走到窗下,以手中拂塵逗弄起窗沿上的鳥雀兒。

窗外碧空澄澈,流雲時濃時淡,聚散飄動。

而這一畫,便是整整三個時辰。

外間的丫鬟被吩咐過不許打擾,晏秋池又不知出府去了何處,直到最後一筆圓滿,於歸才擱筆擡頭——她的脖子!

“不錯不錯,於歸姑娘辛苦了,快歇歇吧……你瞧瞧,時間過得可真快,都到用晚飯的時辰了,走罷於歸,看看今日廚房都做了些什麽好吃的。”

“可你不是急著要看這些畫嗎?”

節華以拂塵輕托,於歸便被他帶出門去,聽得他說:“畫又不會跑,倒是你勞累許久,還不餓嗎?”

於歸摸了摸小腹,好像的確是有些餓了呢。

這下也不必他再催,腳下步伐自發更快了些。

反倒落後她幾步的節華袖中手指輕動,似在測算些什麽,片刻後,微微一笑,對著回頭催促他的於歸道:“來了來了。”

不過二人方在花廳坐下,晏秋池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

他快步走進,見滿桌膳食還未動筷,一楞:“你們、是在等我?”

於歸和節華這一刻默契十足地點點頭,“王爺尚未回來,我們自然無心下咽。”

晏秋池不讚同地看了眼於歸:“往後若我晚歸,不必等我,自己先吃就是。”說罷在於歸左側的位子坐下,順手將一個食盒擱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正是於歸心心念念的冰蓮百合。

於歸:“!!!”

慣常被忽視的節華:“……”

他習慣了,所以此刻一邊看著於歸心滿意足地消滅那碗糖水,一邊還能心態極好地主動開口:“我昨夜夜觀星象,近來風暖日高,正是春蒐的好日子。”

晏秋池略帶詫異地看了一眼節華,道:“先生算得不錯,皇兄的確有意五日後前往平溪圍場舉行春蒐。”

聽到春蒐二字,於歸警覺地擡起頭,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我可以去嗎?!”

“可以。”

“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發出,於歸不解地看向晏秋池:“為什麽不行?我可以假扮成你的丫鬟。”

晏秋池溫聲問道:“你為何想去春蒐?是府中太悶了嗎?”

府中哪裏悶,只要她想,日日都能出去玩,根本沒人拘束。

可春蒐耶!十年不曾去過的春蒐!

“我想去看熱鬧。”

晏秋池知道她從前雖然表面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實則是個極喜歡熱鬧的人,他也不願令她掃興,可是春蒐……

“這次春蒐,滿洛陽的世家貴族王公大臣都會隨行,去的人太多,人多眼雜,會有許多認識你的人。”

在於歸徹底覆生之前,他不想節外生枝,影響到她的覆生。

“可我如今這副模樣,就算我爹站在我面前肯定也認不出來的,不會有問題的。”

“我擔心的是當初害你的幕後兇手,若是瞧見你起了疑心,再下殺手如何是好?我們連對方是什麽人都尚且未知,敵暗我明,難保不會發生什麽意外。”

“誰會將一個小丫鬟和尚書府過世的大姑娘聯系起來?世間人有相似,也沒什麽好稀奇的罷,何況我和從前並沒有那麽相似。”

“那也不行。”

晏秋池似乎打定了主意,回絕之後便執箸開始用膳。

於歸眼巴巴地盯著他,目光不肯稍移。

節華也開口勸道:“既然她想去,便讓她去湊湊熱鬧吧,你不是向來拒絕不了她的要求麽?出去走走也總是好的。”

“啪”地一聲,晏秋池放下筷子,擡眸看來:“先生這麽說,難道是敢確保於歸此行的安全?”

這——

他還當真像模像樣地掐算起來,片刻後肯定地點點頭:“此行無恙,或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他這話說得意有所指。

收獲?

既然要讓於歸去,難道事關月魄珠的下落?還是幕後真兇?

但他深知節華此人向來說話最多只說三分,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見於歸仍用殷切哀求的目光盯著他,晏秋池最後還是退了一步,點頭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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