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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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於歸再度睜開眼時,腦海有片刻昏沈,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盯著床頂懸掛的團花鏤空銀薰球,目光附著其上,隨之輕輕晃動。

片刻後,才眨了眨眼,神思歸屬。

煙羅雙帳密密遮掩,有昏暗的燭光隔簾透入,將一道欣長的身影照映在屏風之上。

滿室寂靜之中,只聽得燭火偶爾的霹靂聲。

於歸起身掀簾,瞧見屏風上的人影,桌前人也聞聲回頭。

隔著一道屏風,他溫聲詢問:“睡得如何?餓了嗎?要不要吃些東西?”

於歸只記得她方才還在浴桶中發呆,之後……

之後發生了什麽,她竟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只是看這地上未幹的水漬,或許她迷迷糊糊中自己上床睡了一覺吧。

意識到晏秋池還在等她回話,於歸取下一旁架子上的衣裳,一邊匆匆更衣,一邊揚聲道:“很好很好,我不餓——”話音一頓,又改口道,“也可以吃一點。”

奇怪,這麽一說,她好像真的有點餓了。

昨日在羌雲那兒吃了不少,她還當自己是許久不曾吃過東西,才會饑餓。

但現在又是怎麽回事?

於歸下意識摸了摸腹部,十分柔軟,饑餓感也很真實。

看來羌雲給她做的這具身體果然逼真。

一時間她連著節華這個羌雲的同門師兄都高看了幾眼。

身著桃紅色襦裙的姑娘自屏風後轉出時,晏秋池擡眼看來,隨即一怔。

不知是不是先前在熱水裏泡得太久的緣故,於歸這會兒臉色十分紅潤,與先前蒼白模樣大不相同。

燈下的妙齡少女艷若桃李,笑盈盈地立在屏風之側,鮮活而俏麗。

晏秋池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悄然握了握,指尖觸及手腕上纏繞之物時,心頭一陣熱意。

天知道方才他破門而入,從水中撈出一截柳條時,心跳幾乎驟止。

在門外等候節華為她施術時,向來冷靜的他腦海中只剩一片空白,幾乎不能靜立,又再度增派人手去尋找月魄珠。

直到親眼所見她安穩躺在床上,他才發覺自己手心已被汗濡濕透了。

所幸、所幸……

“等了很久嗎?”

晏秋池隱瞞了方才的事,只搖頭道:“我也剛剛上來。”

於歸松了口氣,看來果然是她自己泡困了上床睡的,否則怎麽會弄得地上都是水?

睡了一覺,先前的不適感倒是都沒了,她現在覺得渾身輕盈,充滿了力氣。

看來做了鬼也還是要睡覺的。

就是——怎麽覺得嘴裏怪怪的,好像有股說不上來的腥味?

明明尚是陽春時節,晏秋池卻不知何時備了個小小的鎏金手爐,其外還罩著一層錦緞,他將手爐塞進於歸手裏,於歸顧不得什麽腥味,遲疑道:“這是?”

“你手涼,有了這個或許會好些。”

於歸不得不提醒他:“可我如今不是活人。”

“如何不是?”晏秋池竟反問,“你有活人的呼吸,心跳,需要喝水吃飯,睡著時也如常人一般,為何不算活人?”

這……

怎麽瞧上去,晏秋池比她還不能接受她是個死人的事?

雖說如此,可她的的確確已經死了,這也不能否認吧?

但她老實地沒將這話說出來,只是將手爐捧得緊了些。

別說,確實挺暖和的。

她自從昨日蘇醒後,便一直覺得渾身上下如同浸在冰塊中一般。

想來這是做鬼的都需經歷的,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沒有活人的體溫才是正常的。

但現在她捧著這爐子,竟也覺得好了不少。

於歸沒想明白,只能再度歸結於羌雲高超的巫術。

樓下大堂,節華獨自倚著窗,面無表情地望著天邊的圓月,心中默默算著日子。

餘光瞧見王府的丫鬟站在樓梯口,似乎是在遲疑要不要上去,節華叫住了她:“姑娘可是有事?”

丫鬟便回身道:“已按照王爺的吩咐備好晚膳,但上邊那位姑娘尚在歇息,王爺不許人打擾。”

節華會意,踱步走了過來:“上菜吧,他們很快會下來的。”

丫鬟知道面前這位是王爺的座上賓,於是依言退下。

灰袍道人仰頭看了眼二樓,神色莫名。

於歸來前,晏秋池便吩咐人收拾好了樓上客房,成堆的華服、精致的擺件一樣樣送上樓,他在一旁看著,意識到盛平王對這位沈家小姐果真十分特殊。

他當時嘖嘖稱奇,說了一句:“想不到王爺還有一顆想做慈父的心。”

正吩咐人將床帳被褥一同更換的晏秋池聞言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打發了侍衛,這才說:“她遭遇的種種禍事,歸根究底緣由在我,我自然要對她負責。”

“那她覆生之後呢?”

晏秋池覺得這話簡直莫名其妙。

“盛平王府不至於養不起一個姑娘。”

節華挑眉,這是打定了主意要照拂沈姑娘一世?

他看了半晌,未能從晏秋池臉上看出端倪,便又試探了一句:“沈姑娘原本就到了出嫁的年紀,這回可要好好挑一挑,莫再做出令自己遺憾之事了。”

晏秋池沈默片刻,沈聲道:“我自然會以她的心意為先,她若是遇上了喜歡的男子,而那男子容貌家世品行又都可堪匹配,我便為她備一份厚厚的嫁妝,送她出嫁。”

他這話說得果斷堅決,不見絲毫遲疑,仿佛真將於歸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節華心中生疑,但終究未敢多問。

只怕金尊玉貴的小王爺,還未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那可不行——

二人下樓時,節華已在桌前等候,桌上林林總總數十道菜,色澤誘人,還都是她往常喜歡吃的,看得於歸眼饞。

節華嘆了口氣,“二位總算下來了。”

於歸忙緊張地道歉:“是我耽擱太久了,誤了時辰,連累道長受餓了。”

一道冰冷的眼風隨之刮到他身上,節華打了個寒顫,隨即笑道:“我隨口一說,沈姑娘莫當真。”他的目光在於歸懷中手爐上一頓,好奇道:“怎麽還用上這個了?此物恐怕沒什麽作用吧?”

“還是有的,我現在覺得暖和多了。”

於歸這話是望著晏秋池說的,果然見他臉色隨著這句話好看了些。

誰料節華又疑道:“當真有用?”

晏秋池語氣平靜:“她說有就是有。”就算沒有,他也要將於歸當成尋常姑娘來照顧。

他不願讓於歸將自己當成死人。

哪怕她不會冷不會餓,也不能因此被忽視慢待。

節華笑著帶過這個話題,三人動筷。

剛擡起筷子,身旁的人便夾了一塊排骨至她碗中。

於歸忽然想起方才的夢來,自從娘親過世,秋湖離府之後,她便很少再吃這道菜了。

府中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再也沒有做過糖醋排骨。

娘親的痕跡在日積月累中淡去,連她最擅做的菜式,也仿佛成了什麽禁忌。

排骨焦香緊致,上面還掛著透紅鮮亮的湯汁,於歸咬了一口,和記憶中的味道很像。

她垂首慢慢吃著,眼眶有些發酸,臉上卻漸漸浮現笑意。

合身的衣裙,淺淡的熏香,裝飾一新的客房,於死人無益的手爐,還有她最愛的這道糖醋排骨。

那些從娘親過世後再也沒有得到過的妥帖細致,如同嘴裏略帶甜味的排骨一般,慢慢浸進她的心。

還能活著,能親眼見到他,真好。

*

擷芳宮是先帝為寵妃所建,如今住著的是姜貴妃。

偏殿設了一處小佛堂,姜止月靜坐於蒲團之上,香煙裊裊幾乎模糊了她的面目,只聞得誦經之聲,虔誠而哀傷。

她在為沈於歸念祈福的經文。

一旁宮女勸道:“娘娘今日已經誦了一個時辰了,心意已盡,想必沈家小姐在天有靈也會感念於您的情誼,只是您身子不好,不能太費心神,要不您還是先歇息會兒吧。”

“無妨,我未出嫁時,也只有於歸算得上是閨中好友,本來還想著她進了宮,我們姐妹又能在一處相伴,誰知——

我如今這麽做,也只求她能早登極樂,不必再受苦楚了。”

“娘娘心慈,可要是累壞了身子陛下也會怪罪的,奴婢找了幾個識字的宮女,讓她們替您抄寫經書祈願沈小姐早日往生,您放心吧。”

姜止月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宮女扶著姜止月起身,又道:“苗夫人托人送了口信來,說是想見娘娘一面。”

苗夫人是姜止月的姨母,在洛陽城中開了家醫館,終身未嫁,生母過世後,本就不受寵的姜止月在府中更是活成了個透明人,便常常溜出府去找苗夫人,也幸虧有苗夫人的照拂,她這些年日子才能好過一些。

但女子行醫總歸不免受人指點,為了不牽連到本就艱難的姜止月母女,苗夫人一直將這層關系隱瞞得很好,以至於整個姜府都沒人知道,苗姨娘還有個妹妹。

聽到宮女的話,姜止月微微蹙眉,這個時候——

罷了,若無要緊的事,姨母也不會來尋她。

“取我的令牌,明日請姨母入宮。”

“是。”

待宮女的腳步聲遠去,姜止月再度擡頭看向上方低眉垂目的佛祖,心中暗嘆。

一切罪過,都歸於她吧。

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姜止月忙收斂面上的神色,欲要出門迎接。

但宮人已先推開了門,玄金色錦袍的高大男子邁步走入,一把扶住躬身下拜的姜止月,柔聲道:“不是說過不必多禮。”

姜止月垂著頭,並不為帝王的偏寵而驕縱,只道:“多謝陛下,只是禮不可廢。”

晏明川走到桌前,沈默地打量半晌桌案上的佛經,最後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貴妃心善,還記著舊日情誼。”

姜止月被舊日情誼這幾個字燙了一下,下意識擡頭去看晏明川的神情,但天子向來不會喜形於色,她什麽也看不出來。

強壓下心中忐忑,她柔順地靠進他的懷裏,晏明川收回停留在佛經上的目光,轉而道:“春光正好,莫成日悶在屋中,我今日正好有閑暇,止月可願與我同去賞花?”

姜止月臉上浮現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帝妃相攜往花園而去。

待到帝王鑾駕走遠,先前的宮女才從屋後繞出,悄悄自另一旁的小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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