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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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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病痛

方予諍看著在桌子前埋頭吃拉面的柏原,及時向榮傑炫耀:“還是我先見到小助理啦。”榮傑扼腕:“可惡,私相授受,殺了你們。”聽到方予諍在笑,柏原擡起頭說:“講給我也笑笑。”方予諍忙把手機丟到一邊,走過去陪他:“榮傑,不用管。我叫了水果在路上,你慢慢吃。”

大概是因了早些年跟著柏辛睿為柏原準備果切的記憶,方予諍總是認定他特別愛吃水果,一有機會就給他買很多,變著花樣。柏原也從不辜負他,都會想辦法多吃幾口。

這會兒柏原被他盯著吃飯,喝著湯開始不好意思:“你去做點別的事。”從沒想過方予諍是這麽黏人的:“你都來了,我還有什麽事。”

柏原一笑,像青翠的葉片上掛著的晨露:“看來我要給起居註多加一句,喜歡看我吃東西。”方予諍一下子捕捉到:“什麽起居註?”

反應過來說漏了嘴,柏原重新低頭調戲所剩無幾的面條,方予諍豈會放過,趴在桌面上找他的目光:“什麽起居註,我看看。”被糾纏得受不了,柏原摸出自己的手機,調出記事本裏用來記錄方予諍點滴喜惡的那篇,低著頭遞過去:“喏。”

方予諍一看起頭赫然《方帝起居註》幾個大字,立刻樂了,津津有味開始滑動,見裏面事無巨細,大到工作中的禁忌,衣食住行的品味,小到打火機的品牌,喜歡哪個季節,連他誇過什麽項目名好聽都當件正經事去寫,好多他自己都沒留心的事情,被一一翔實記下,不多時,他一顆心逐漸被柔情浸沒。

柏原見他看得越來越仔細,微微踟躕著:“璟風問我要你的註意事項的時候,我都沒舍得給他。”——說的是方予諍在總部的助理林璟風,可他顧不上回答這句話,完全地投入了。

等吃了飯兩個人前後洗漱完出來,柏原見方予諍一身清爽,靠在床頭目光沈靜,還在看著自己的手機,忍不住過去搶:“你是不是偷偷在翻別的東西。”可是搶回來,發現應用停在記事本。

方予諍不知哪裏來的一聲嘆息,拿過毛巾,拉著照舊穿著他的衣服的柏原坐下,幫忙擦著濕漉漉的頭發,溫存的呼吸和動作裏,一句話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柏原握著男人的手腕,任憑後者的脈搏在他溫熱的手心跳動,向後靠在他堅實的懷裏,一雙眼睛還濕漉漉地水汽朦朧:“我們晚上……”方予諍停下動作,雙手環住他的腰,下巴抵著他的肩膀:“你想做什麽?”

“我想,”柏原一開口,聲音啞得嚇了自己一跳,又清清嗓子,“我們……”

他還是有點說不出口,方予諍從他的綿軟和依戀裏,讀懂了他的狀態,不需要再挑明,已經捏著他的下巴輕輕扳過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纏綿地親了進去。

第二天醒過來時天光大亮,方予諍按開窗簾回頭,見柏原光著背,帶著些不言自明的痕跡,趴在自己身邊還在熟睡。他翻了個身,靜靜地看著柏原。

青年大概仍然覺得自己處於“薛定諤的戀愛”的狀態,依舊有所保留,這個態度自然就把方予諍拿住了,輕易不敢造次,荷爾蒙正旺的階段,二人始終沒做到最後一步。不過方予諍覺得自己可能是越活越回去了,閾值變得很低,光是這樣都覺得好滿足。

他伸手下去,和柏原十指交握。

這天,按照柏原的安排,兩人出門看了一場近期大熱的電影。對方予諍這種沒什麽生活趣味的人來說,算是極大的突破,還為前者買了冰淇淋和爆米花,一起舉進去。這是一部續作,方予諍不知道前情,等待燈暗的時間裏,柏原就興致勃勃地跟他講之前的故事,言談生動得一掃方予諍心中的陰霾,他竟然全部聽進去了。

散場出來,柏原看得過癮,心滿意足地和方予諍討論劇情,後者從前只是不感興趣,但理解能力和視聽審美都是一流的,加上這次認認真真看了,很有參與感地陪他聊了一路。

後來一起去吃了方予諍選好的餐廳,圍著市民廣場散步。休息時,方予諍坐在長椅上,手裏幫柏原端著剛剛在小攤上買的熱熱的果汁飲料,拿著他的圍巾,笑看他和幾個小孩一起趕著廣場上的肥鴿子。

柏原有當孩子王的潛力,和他們玩鬧了半天,滿臉熱氣興沖沖地回來,就著方予諍的手喝了一口果汁,好言相勸:“你也嘗嘗,真的不錯。”

方予諍開始學習柏原身上從不掃興的美好品格,低臉品嘗,全是柑橘果汁的醇香,加熱後反而沒那麽甜,一點點沁人心脾的酸氣,和這樣的夜景很般配。柏原觀察著他慢慢舒展的表情:“我就說吧。”

方予諍笑著用溫溫的杯子貼貼他的臉:“怎麽每天都這麽有活力。”柏原的眼睛裏有一絲狡黠:“見到你開心,而且……”

他的箴言在初冬的夜晚發熱:“我希望你也享受我們在一起的這些時刻。”方予諍神情一靜,親了親他的頭發:“我很享受,柏原。”柏原笑著,也學他親親:“那就好。”

上樓之前,兩人進了便利店,方予諍幫柏原挑選各種口味的果汁和雪糕,結賬時,身側伸過來柏原的一只手,輕輕丟了一盒套子到那堆東西裏。方予諍一楞,反應過來後,看著他貌似鎮定實際已經開始泛紅的臉頰,微微低頭貼在他耳邊:“想好了?”

簡單三個字,燒紅了柏原的臉。

分離的這段時間,柏原發現自己,不僅沒有因此冷淡掉心意,反而因為方予諍頂著時差也要主動和自己聯系的轉變,還有那些持續到深夜的溫柔的通話,而越來越動心。雖然彼此都還沒說過什麽,但柏原不願再繼續去等待兩個都很理智的人,看他們到底誰先開口。如果這樣做,和放棄又有什麽區別?

反正因為淩晨手機收到的那個“想你”,自己已經很沖動地來了,算不算已經突破了“理智”的桎梏?那麽由自己再邁一步,給他們長久暧昧的關系定性,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的心蹦噠得比剛在跑道上沖刺完還快,雖然還不清楚自己到時候的表現到底會怎麽樣,可是他不想讓方予諍覺得自己仍然很青澀、很懵懂,非常堅持地點了點頭。

方予諍的呼吸明顯變重了,沒再說什麽,只是見柏原低估自己,將原先的那盒撤回,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過去,從架子上撥出三盒尺寸正確的超薄裝,面不改色地推到店員手邊:“一起結。”

柏原瞄到這個操作,一下子熱到快原地蒸發,躲在他的身後,把臉埋進他的後背,悶悶地:“你是不是嚇唬我。”方予諍笑他大難臨頭還不自知,綏靖著:“還好吧,跨年不是還來嗎。”

再出來的時候心還在要沖出嗓子眼似的亂跳,柏原大著膽子挽上了方予諍可靠的手臂:“方予諍,我那個,我,其實。”聽他在那裏語無倫次地,方予諍笑他:“怕啊?”柏原嘴硬:“我我我有什麽好怕的。”不忍心拆穿他,方予諍忙說:“別怕,我比你還緊張。”

怎麽可能,哄小孩嗎?柏原笑著推了推他。很快你來我往地開著玩笑進了公寓大堂,兩人牽著手在等電梯,意外撞見了晚歸的文宸。

方予諍近來不用照顧他了,他的身邊又恢覆成兩個人跟著。每到這時節就格外脆弱的男人感冒未愈,臉色比之前更差,聲音沙啞,披著一件灰色的大衣,一眼就看見了二人親密的狀態。

柏原想把手抽出去,被方予諍牢牢握緊,他看了一眼方予諍淡然的表情,松了口氣,選擇了堅定地回握。

沒成想文宸像完全沒看到他們的手,這回他讓柏原感受到的,並非傲慢,並非冷漠,而是真摯的客氣:“柏原來了。”後者還不知道昨天方予諍坐的是他的車,真當他剛見到自己,笑著說:“簡總晚上好。”大老板平易近人,讓他不要見外:“叫我文宸就行。”柏原在心裏無語了一下,誰要叫。

他又說:“過來玩幾天?”柏原老實地:“很快就回去了。”文宸笑說:“放心玩,我給你假期,”他想起什麽,“附近有家私廚很不錯,你們可以去吃。”說著示意手下人聯系。

柏原當然不清楚他和方予諍已經鬧過了一場,現在正在煥發似乎全新的人格,訝異得不曉得該說什麽,只能:“謝謝簡總。”

電梯裏文宸繼續主動和柏原寒暄,到了他們的樓層,他一起走出來,雖然明顯體力不夠,還是又客氣地聊了一會柏原的近況,分公司他們正在做的項目。接著現場為二人在那間極昂貴、極難排期的餐廳安排好明晚的位置。

這下連方予諍的表情都不免錯雜起來:“文宸……”越發蒼白的人只是笑著擺擺手,似乎是叫他不要小人之心:“這頓飯記我的名字,算我歡迎柏原。”

直到電梯門再次關上,柏原才目瞪口呆地:“簡總被榮傑氣瘋了?”方予諍好笑:“表面文章還是要做做的。”柏原才不相信:“我值得他做表面文章?他以前都不正眼看我。”

方予諍遲疑。他想把自己的顧慮告訴柏原,可是奔赴千裏來見他的人實在是太高興了,他們之間的氛圍也實在是太甜蜜,他不忍心拿一個還沒有頭尾的猜測出來掃興:“可能最近心情……很好吧。”

說出口竟然有點心虛。

還是想不明白,不過進了房間關上門,獨處時分,什麽文宸啊私房菜啊一下子影子都沒了。柏原看看那張目前還很整齊的床,莫名口渴:“我去,洗個澡?”方予諍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冰好,走過來商量:“一起洗?”

柏原跟被燙了一樣:“方……”這時候名字也燙嘴,名字都像在調情,幹脆省略,柏原熱騰騰地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聲音特別輕地:“那你要客氣一點。”話音未落,已經被方予諍打橫抱了起來,就像那天被他抱上車一樣,穩穩地往浴室走。他還是那個一諾千金的樣子:“我會的。”

等漫長的一個澡洗完出來,柏原已經被擺弄得全身紅透,腿軟得快站不住,只能抱著方予諍的背被他壓在枕頭被子裏親。

正在漸入佳境,有人來按他們的門鈴。柏原還在困惑,方予諍已經大概有了不妙的預感,本來不想搭理,反而是柏原勸他:“去看看,萬一有要緊事。”

拉了被子把柏原蓋好,方予諍去開門前看了一下手機,果然好幾個未接,這下坐實了猜測,拉開門的時候臉上已經相當不快:“什麽事。”

文宸的生活助理見眼前的男人渾身煩躁,氣勢上先矮了:“簡先生需要吃藥,說您這裏還有一些。”方予諍一聽這話就明白指的是什麽,去抽屜裏找到,果然處方藥還有幾粒:“他不是還在生病,許醫生說過能吃嗎?”對方難辦地陳情:“簡先生的性格您知道的,我們也……”就算說的是事實,方予諍也有點生氣:“由他胡來怎麽行。”

“……可是他現在太疼了,我們還是先……”

方予諍大皺其眉,裏面的柏原聽得清楚明白,早就一邊穿了衣服一邊走出來:“不然上去看看,”見方予諍抗拒,柏原走過去拉著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疼臥在軟榻裏的男人沒想到一個人去,三個人回,強撐著要坐起來。柏原看他難支的樣子,想到方予諍說過他遭遇過一場嚴重的車禍,心裏同情,想要幫忙去扶他。文宸溫和地拒絕了,請他們坐下,由助理把他安頓好,靠在堆起的枕頭上,這一番操作下來已經滿頭冷汗,艱難平覆喘息。

助理幫他擦汗,他見柏原臉上的潮色還沒完全退去,心裏大概明白打擾了什麽,不顧自己的狀態,語氣抱歉:“很久沒疼了,臨時拿不到藥。”

片刻的寂靜裏,方予諍想到他前天的哀憐,昨天的眼淚,今天小心翼翼的討好,終於是扛不住了:“送你去醫院吧。”文宸零落得像一張被筆尖胡亂劃破的薄透箋紙,上氣不接下氣地聲音微顫:“我害怕醫院。”

為什麽害怕,方予諍再清楚不過。他在那裏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大半的健康,哀求自己時,失去了尊嚴。記憶奔湧而來,血紅的布匹一般劈頭蓋臉地蒙下,嚴嚴實實罩住他們,文宸定定地註視了不再言語的方予諍一會兒,仿佛也回憶往事,眼淚滾落。

這……柏原看了看方予諍仿佛陷於危噩夢境一般立刻抿緊的嘴角,忽然對後者當初不敢到文宸身邊的原因有了更深的感悟。別說方予諍了,就算是沒有經歷過那些事的自己,單單只是知情文宸的遭遇,都難免為了他此時的損裂而扼腕嗟嘆。

果然方予諍的聲音都輕柔了:“不用怕,我們陪你去。”柏原心想,這個“我們”裏,不會還有我吧……還以為文宸不會允許自己打擾他和方予諍的獨處,萬沒料到,他竟然很快地同意了:“那就麻煩你們。”

結果這個本該春色無邊的夜晚,結局變成了加上司機在內的七個人兩臺車聲勢浩大地奔赴醫院。還好來了,舊傷發作加上持續低燒引起的肺炎,讓文宸很快被上了呼吸機。方予諍還沒發現自己又不自覺地進入了“家屬”身份,簽字,見醫生,通知繁園的人,忙前忙後,等情況初步穩定下來,天邊已泛出青白。

柏原和方予諍並排坐在特需病房外的沙發上,摟著他的肩膀:“別太擔心,醫生不是說了,幸虧……”憂慮過甚眼下發青的男人後怕地看著柏原:“辛苦你了,陪著折騰一整夜。”柏原搖搖頭,輕輕靠著他:“這沒什麽,簡總辛苦多了。”

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方予諍擡眼看了一眼病房緊閉的門,裏面的文宸時而清醒,時而意識模糊。

就在這麽一刻,方予諍忽然想,也許不需要他再掙脫,文宸就即將先離去了。

這個念頭一起,他的思緒難堪重負。

【作者有話說】

來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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