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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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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順路

聚會地點在一個郊區的莊園,司機一路順著導航過去,就算出城不堵,也花了快一個小時。

徐雲舒他們安排了晚餐和溫泉的行程,同時也預定好了酒店客房。

一個班級的人,除了在國外回不來的,基本上全到了,柏原在樓下和徐雲舒匯合後,本來還在踟躕,很快就被後者推進了擺了三張桌子、布置好KTV設備的房間:“大家看誰來啦。”

柏原一直以為自己在同學那裏沒有任何存在感,殊不知當年他的英俊、冷清和獨來獨往正是女同學們最熱衷於討論的話題之一。

好事的男生開始起哄:“哇,徐哥你怎麽辦到的!”“早知道柏原要來,我就化化妝了。”女生們不肯放過地逗他。

柏原被鬧得微紅了臉,拘謹地坐到大家中間,享受著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熱烈歡迎,其他幾個舍友也過來摟著他的肩膀和他打招呼,一派和樂融融。

這樣人聲鼎沸的時刻,仿佛可以短暫地遺忘方予諍的存在,然而一直寂靜的手機,還是使柏原心神難寧。許久之後,總算有個電話,柏原忙離開桌子去了窗邊,一看,卻是褚言,問他方予諍下周的時間安排。

兩人剛說了沒兩句,柏原餘光中瞥見徐雲舒朝這邊走來:“回去再打給你。”

盡管時過境遷,柏原還是選擇此時就站在原地等待,既不迎上,也不退讓。徐雲舒沈默了片刻,才說:“準備吃飯了。”柏原點點頭,繞過他重新走回去。

席間大家回憶著學生時代的莽撞和有趣,分享著誰和誰在一起誰和誰分手了的新聞,柏原彼時忙於生計,說實話,連他們口中這些誰誰的名字和臉都對不上號,沒有參與感,只能聽著。初來時的新奇帶來的欣喜被沖淡後,就只剩下淡淡的惆悵,不免想到那句“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嘻嘻哈哈地吃完飯,酒喝了不少,一些人沖上臺拿著話筒又自白又唱歌,誰都有點醺醺然。

到了夜間,大家紛紛回房換衣服,準備去泡溫泉,柏原來的時候沒辦入住,徐雲舒就猜到他不會留宿,但又舍不得就讓他走,便說:“好不容易出來聚聚,不如也去放松一下,”他溫聲勸說,還是柏原印象裏那個謙遜柔和的樣子,“這裏的溫泉很漂亮,我的房間也還有空床。”

柏原滑動手機毫無收獲,心情不免沈悶:“下次吧。謝謝你叫我來。”

徐雲舒見他一如往昔,以為早已平覆的心動仍然為他冒頭:“現在我們住得近,跨年的時候一起吃個飯、敘敘舊,好嗎?”就差把“我很想你”四個字寫在腦門上。

柏原覺得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與他交流:“……到時候再約。我回去了。”

就算早就習慣了被這樣對待,徐雲舒也有點氣餒,他苦笑一聲:“小柏原,我這個人到底哪裏不對,能讓你這麽反反覆覆地拒絕?”

柏原見他說得難受,不知曾帶給他這樣大的自我懷疑,忙想解釋,“我男朋友”四個字湧到嘴邊,又急轉剎車,本能中覺得自己沒有立場提這個頭銜:“沒有沒有,我們公司最近有點事,才搞得我心神不寧,害怕周末要加班。”——這算是善意的謊言吧,柏原緊張地看著徐雲舒的反應。

其實話裏的真假先不論,願意認真說點什麽來應對自己,徐雲舒已發現了柏原和以往的不同,當年那個冷若冰川的人,竟有融化的趨勢了,這是大有進展,不可再急於求成。徐雲舒說:“好,那下周再約。”

跟不熟的人交往的高壓讓柏原有點喘不過氣,他和徐雲舒告別,急匆匆出了莊園大門,才發現外面果真下起了鵝毛大雪,伸出手接接雪,仿佛是先前對慕尼黑夜雪的懷念得到了回應,往公路上走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大雪加上又是節日的晚上,叫車軟件都排不上隊,這可是真正的荒郊野外,方圓幾公裏連個公交地鐵站都沒有,柏原發了一會兒愁,要是褚言腿還好著,他想自己應該就去找他了。然而現在沒有更可靠的人選,斟酌許久,他只能手指冰涼地給方予諍發消息:“方總,你現在有時間嗎?”

他不知道累壞了的剛回酒店的方予諍,因為這個充滿距離感的“方總”馬上眉間緊鎖,搞不明白他要表達什麽。

方予諍這才發現,原來這不是自己的錯覺,自從回國,他好像被柏原切割出去了,不僅在公司,私下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對那些天的事也絕口不提。

自己是忙著給海合當說客,讓擱淺的項目可以盡快重啟,天天在幾路人馬之間斡旋,費心費力,不誇張地說,有時候早上出門,半夜才能回來,這樣累得人都洩氣了。

但心裏的思念絕不是假的,只不過柏原當時那句“你別用簡文宸那套來對付我”的警告猶在耳畔,柏原不表示出他的主動,方予諍竟也瞻前顧後舉棋不定起來,不願意再跟以前一樣,以權勢壓人,由於自己單方面的某些行為,反倒是唐突了柏原。

結果幾天下來,方予諍本以為兩人會大有進展的關系,反而一下子突兀地停滯不前,甚至還有倒退的趨勢。

柏原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猜想方予諍大概還在忙,剛嘆口氣要另想他法,就接到了後者回過來的電話:“怎麽了?”

太久沒交談過了,聽到他的聲音就感到安慰,柏原不知道哪裏湧上來一股溫熱的委屈,或許正是因為這個虎頭蛇尾徒增煩悶的同學會,早知道,還不如不來。

然而方予諍似乎狀態不佳,沒頭沒尾一句質問似的回應使柏原再次地退縮了,再多的話都說不出口,只好:“……方總,我可能需要你來接我一下。”說著發過去定位,方予諍一看地址,語氣裏帶上了意外和緊張:“你怎麽一個人跑那裏去了?”

柏原自然不知道這個莊園還有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裏面的某幾棟別墅正是一些公子們的逍遙窩:“我來參加同學會,你看看順路嗎?”

方予諍這才松了口氣,笑他說些傻話:“方向盤在我手裏,你開口我當然順路,等我過去。”

這句話的溫度烘得柏原耳朵暖暖的,仿佛已經看到了方予諍可靠地開著車的樣子,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樣。原來,讓他為自己行動,也不難呀,早知道,想他的時候,就給他打個電話,而不是老等著他了。

柏原捏緊手機,擡頭看看漫天的大雪,回想起之前一起度過的那幾個晶瑩浪漫的夜晚,數日躁動的心緒被狠狠安撫,他呢喃著:“謝謝你。”方予諍果然笑起來:“我們不說謝謝,忘了嗎。”

雪大得離奇,柏原尚且不知這場暴雪已經成了災害,只感嘆多年不見這樣的天氣,勉強躲避在路邊人家的屋檐之下,可是他心裏安定,並不覺得辛苦,只有馬上要和方予諍見面的輕快。

說不清具體過去多久,方予諍的車總算開到,在他身前等著。柏原把周身的碎雪全拍幹凈,才拉開門坐上了副駕駛。方予諍擔心地看看他通紅的耳朵和鼻尖,伸出手幫忙拍拍頭發上殘餘的雪,掛了正在震動的手機。

柏原真的凍到了,哆哆嗦嗦說不出話,安靜地坐著,期待能盡快在暖風裏恢覆,方予諍溫熱的雙手握住柏原的手,輕輕地幫他揉:“凍壞了吧。”又抓過放在後排的圍巾,替代了柏原自己涼透了的那條,緊緊地裹住他。

柏原見方予諍的表情有點亂,想安慰,頭搖到一半,先打了個噴嚏,好在不多久,他的手腳和大腦總算漸漸有了知覺。

方予諍還以為柏原在外面受了什麽氣,隱隱慍怒:“不是參加同學會,怎麽在路邊等,你同學呢?”柏原當然說不清楚那些細枝末節的沮喪,吸吸氣:“他們去泡溫泉了,我自己想先回去。”

想到他在惡劣的天氣中孤單等了自己這麽久,方予諍像怕嚇著他,聲音都跟著柔軟了不少:“來的時候就應該告訴我什麽時間過來接你啊。”柏原笑笑:“我又不知道你幾點才能忙完。”

他自然不是要責怪,語氣裏卻難免帶了點久等的涼意,方予諍為自己辯解:“……我也不想這樣。”柏原看著前方白茫茫的景象,很茫然似的:“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方予諍無言,不久之前聽到“方總”的那種不甘和不解又冒出了頭,一只手在方向盤上緊了又松。

他察覺到明明轉好的氣氛搖搖欲墜,決定馬上換掉這個繼續下去可能會很危險的話題,卻不知又踏入了另一片柏原心裏的沼澤:“路上跟文宸聊了聊,副總的事,節後應該就會發公告了。”

柏原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現方予諍和簡文宸見面的畫面,忽然心驚,如夢初醒一般地倏忽看著方予諍,企圖在後者的臉上找到一些不平凡的、仿佛來自命運啟示般的預兆,但是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此刻他想,人生或許就是這樣,轉折點總能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腳下,而他們要無知無覺地邁上步伐了。他不好受。

方予諍見他遲遲不說話,被看得有些不安,俯身過來幫他系安全帶:“還是冷?”

“不冷,”柏原問,“簡總不覺得意外嗎?”方予諍的目光中滿是疑惑:“他有什麽可意外的,我不去他才會……”

是啊,這才是註定的結局,簡文宸就是有這種自信,哪怕方予諍懷著掙脫的決意,但誰能肯定一旦真的去了,事情會是什麽走向?文宸只是現在仍是這個樣子,才讓方予諍難受罷了,萬一他有所改變呢?

這一別,自己連給他繼續匯報工作的身份都不再有了。

“我們先不說這個了吧,”柏原因為自己的患得患失心煩意亂,“雪越落越厚了,先回去。”

他討厭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他做好決定不要跟著去的,又在焦慮不安些什麽。

方予諍由此更確認了柏原不對勁,但他自認自己沒做錯什麽,不解的詢問中夾雜著幾絲疲憊:“柏原,我們才幾天不見,這是怎麽了。”語意裏有罕見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方總……”

先不聽回答,這稱呼一出口,方予諍就大嘆一口氣。

柏原嚇了一跳,馬上被他這大失所望的挫敗模樣堵住話頭。他的腦子因為翻湧的思緒有點轉不動,只能判斷出眼前的人現在心情並不美妙,當了一段時間助理,本能地覺得此刻不是跟方予諍交談的好時候,無助地搓搓手:“……還是先回去吧。”

“……”被潑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的男人不再提問,失去自控地冷著臉開始返程。

方予諍並沒有送柏原回家,而是把他帶到了酒店,行到中途柏原就發現了方向不對,不知道對方想幹什麽。因為在那張臉上少見的陰沈神色,他強行抑制住了開口反抗的沖動。

進了房間,方予諍解著外套說:“去泡個熱水澡吧,去去寒,然後我們談談。”柏原沒什麽“談”的狀態:“我媽可能還在等我。”方予諍毫不退讓:“我跟林阿姨說,電話給我。”

柏原被左圍右撲,一口氣吊在高處,他可不是什麽任憑揉搓的性子,一晚上的種種負面情緒堆積起來,先前那因被冷落多日而生的委屈硬成冰碴,拎在手裏淩厲地傷人:“想談什麽。”

談什麽?方予諍被反問得一股窩火,你說談什麽,奧地利的事情不會是假的吧,回來了就全部推翻了?你叫誰方總呢。

這種情況他頭一回遇到,真的把握不了開口的輕重,因此只能反覆地在一呼一吸之間克制自己:“想和你談談我們的關系。”

柏原一顆心直往下墜落,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他要跟自己說清楚了。

即使心口如同被壓上千斤的巨石,柏原不想示弱,與其如此,看起來倒不如還是像上回的事情那樣,由自己先開口:“我們的關系……”

此時還在高興的文宸又打電話來,對峙的兩個人都看到了手機上的名字,柏原咽回想說的話,面無表情地:“你不接嗎?”

方予諍皺著眉掛斷不合時宜的打擾,剛要重新起頭,文宸極其強勢地又再次打來,仍被掛斷。

原本被狠狠攥著的心臟一下子重獲了自由,柏原明明就松了口氣,還在連他自己都深惡痛絕地口是心非:“真的不接嗎?”方予諍火了:“有什麽好接的。”

文宸繼續重撥,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方予諍深呼吸。這下柏原又有些心疼了,剛要好言好語勸方予諍忍一時風平浪靜不如聽一下他到底有什麽屁要放,結果崩斷弦的男人直接選擇了關機。

房間一下靜得連新風的聲音都變得刺耳,方予諍站在原地觀察柏原半晌:“你到底怎麽回事。”

被這麽一問,柏原很為難。其實方予諍反覆掛斷文宸的電話想跟自己溝通,柏原已經充分地感受到了他的誠意,近期以來的種種躁動不安早就被安撫下一大部分。

但是這種暗地裏把文宸當成“假想敵”一般去偷偷比較的心態,又讓他替自己感到赧然的難堪,他都不知道該從哪個部分開始和方予諍覆盤,就踟躕在原地。

方予諍得不到回答,誤會之下心想罷了,不管柏原把自己當什麽人了,總之先找點事情做緩和一下相思之苦吧:“我們過幾天一起跨年?”柏原想著,前面畢竟也算是答應了徐雲舒,聽那人把話說得怪可憐的,而自己和方予諍以後應該還有大把時間。

所以極為坦然地直言不諱:“我已經約了人。”

方予諍首遭婉拒,第一反應是聽錯了:“什麽?”他很怕自己有可能沒聽錯地重覆:“跨年夜嗎?你約了別人?”

柏原見他受到劇烈沖擊的樣子,給予重大補救:“不然我先和他吃飯,然後我們再去吃?”

“什麽東西?”

方予諍忽然感覺,自己的人生閱歷,可能還是太淺薄了:“……他也喜歡你嗎?”被問的人情急之下沒有回味到這句話的美妙之處,錯過了苦等數日的一聲確認關系的告白,只一心為自己的無辜分辨:“沒有了吧,那都是大學時候的事了。”

今夜可謂是收到各種驚喜的男人聞言閉了嘴,轉而微妙地抿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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