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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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子夜,一條官路上了無人影,兩邊的群山只依稀看得見輪廓。一名身著家常衣服的男子被殺死在官路旁的叢林裏,幾名隨從亦陳屍一旁。

十三蹲在不遠處的一條小河邊將手中的劍一點點擦洗幹凈,然後摘下遮臉的面巾坐在河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月色溫柔,山林中偶有幾聲小動物的啼叫,這樣靜寂的夜讓十三又想起了遲霽,想起了她離府前的那一晚。

那晚大概也是子時,她將自己房中的一切都己收拾幹凈,連平時自己練得字她都己燒得幹幹凈凈,除了自己要帶走的衣物包裹,這房中己再無她的任何痕跡。她坐在桌前,怔怔的坐著,本想等天一亮就離開,可遲霽的臉總在她的腦海裏閃現,越是不想憶起,越是揮之不去,亦如現在。

她雖懂得遲霽的難處,雖也不曾怨恨他的選擇,但一想到明日一別便是決別,她的眼睛還是又紅了。她甚至想起了她與遲霽的初見。

三年前的春天,她跟著秦長澤來到遲府,秦長澤帶她見過遲老爺和遲臻後,帶她去見遲霽。在遲霽院中的海棠樹下,十三見到了正要出門的遲霽。當時他一襲深藍色長衫,外披一件玄色暗紋大氅,頭戴碧玉頭冠,滿面含笑的與秦長澤說著閑話。她記得遲霽當時與自己只說了兩句話,“今後就有勞十三姑娘了,若有什麽難處可盡管開口。”她自幼長在山莊,多與男子相處,可遲霽當時溫潤的笑容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晰如初。之後在遲府的每一天,她都謹小慎微,一個院衛的身份,一個連姓氏都沒有的孤女,讓她沒有一點非份之想。直到那日,遲霽將他的心中的愛意說了出來,她便義無反顧的答應了。她不是不知她與遲霽之間的溝壑,不是不知二人若想相守得有多難,但她想一試。哪怕是粉身碎骨,重塑肉身,她也願一試。她與遲霽間從沒有猜忌,從沒有懷疑,二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奔著白頭而行。當銀號出事,遲霽被迫答應婚事之時,她甚至都沒舍得怪遲霽一句,她懂他,也心疼他。

十三就這樣一個人坐在燭火前想著從前的一點一滴,一盞燈映著一個孤獨的身影。生離與死別一樣的讓人斷腸,哪怕她的劍可以利落得挑破人的腸肚,她的雙手可以輕松的擰斷別人的脖子,但了結一場情愛,與心愛之人訣別,卻讓她脆弱得猶如一只剛出生的貓兒,燭火前的她低頭抱緊自己的雙臂,無聲的流著眼淚。

月亮漸漸沈去,這將是她見遲霽的最後一面,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十三輕輕的走出院子,在遲霽的院外,她在黑暗中看見了秦長澤正在巡夜,但她沒有躲閃,她知道秦長澤必不會攔她,她便輕松一躍,跳進了遲霽的院子。她還是從窗而入。睡在外間的安平和安富鼾聲此起彼伏,遲霽房內的蠟燭己燃燼。遲霽坐在床邊的地上,手裏抱著一壇酒,頭枕在床邊,看樣子他是喝醉了就直接睡在了地上。十三將酒壇輕輕的拿開,將遲霽抱到了床上。她給他脫去了腳上的靴子,又拿過被子給他蓋好,然後坐在床邊借著月光盯著遲霽看了好久。

她知道遲霽心中的疼比她的疼還要更多一份自責,這份自責把他自己折磨得己是生不如死。她心疼的撫摸著遲霽己消瘦許多的臉,在心中說道“這是我與你此生的道別,一場情愛,總得道個別才算真正的離開。今後,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她低頭,輕輕吻了一下遲霽的唇,擡起頭時,兩行淚滴落在了遲霽的臉上。遲霽醉得太深,一切都渾然不覺。十三又給他掖了掖被角,又仔細的看了他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十三第二日離府時,求了秦長澤,不讓他告訴遲霽。她趁著府中人還都不知道時,就趕緊離開了遲府。

一晃己過去幾個月,不知遲霽是否己振作了起來。十三知道這己與她再無關系,可還是忍不住惦記著遲霽。她又起身用河水洗了一下臉,冰涼的河水也讓她清醒了一些。

回到蒼瀾山後,她便發起高燒,一連幾日都臥床不起。田佑之己將她的事稟告了師傅,師傅並未怪罪她毀約辭府,看她這個樣子,替她把完脈,又給她紮了幾天針,直到她能起床下地,師傅才對她說道:“這病由心而起,傷病好醫,心病卻難除。既己都過去了,便都忘了吧。”

她之後便在山莊郁郁寡歡的療愈著自己的病。直到南平王軍占了蒼瀾山,山民也被驅趕下山,十三看著那些只會狩獵的山民在山下衣食無著,在山莊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師傅也不得不帶著師弟們在山腳下的茅屋內過活時,她心內便知道,現下容不得只顧著自己了。她決定夜闖晉安王府時,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但她還是想拼命一試,唯一使她猶豫了一下的還是遲霽。遲霽給她的那種心安的感覺讓她舍不得死去,遲霽的笑容也讓她留戀這人世間,可再一想到自己與遲霽現己分別,遲霽今後娶妻生子,與她將再無瓜葛時,她還是絕然的舍身入局了。

十三沒有擦去臉上的河水,她就這樣靜靜的回憶著這一切,任河水一點點在臉上被夜風吹幹。

田佑之這時走了過來,也蹲下身洗了洗臉。

十三的思緒被田佑之打斷,她問田佑之:“東西找到了?”

田佑之:“找到了,在那個人的內衣裏逢著。”

十三點了一下頭,“天快亮了,我們回去吧。”

田佑之擦了下臉,問十三:“後悔了嗎?”

十三:“後悔什麽?”

田佑之:“來王府。”

十三:“不悔。既己來了也容不得我們再後悔了。”

田佑之:“為了山莊和山民,確是沒什麽可後悔的。我們這樣的人什麽時候就是死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兒。我想問你,如若你以後想嫁人,會不會選我?”

十三:“九師兄……”

田佑之:“你別說你不知道我有這樣的心思。”

十三只說了兩個字:“不會。”

田佑之:“還沒忘了他?”

十三:“我沒想嫁人,以後也不會嫁人。”

田佑之:“十三,把他忘了吧,他不配。”

十三:“他跟我再沒關系了。我不是十三了,十三在進王府時就已經死了,我現下是夜隼。”

田佑之:“不論你在王府叫什麽,在我心裏,你什麽時候都是十三。”

十三:“九師兄,你其實不該跟著來王府。”

田佑之:“怎麽,只許你救人,不許我救?還是後悔沒跟打暈程鑄似的把我也打暈?我可沒他那麽傻,你想撇下我自己來,那是不可能的。”

十三:“我們三個人也足夠了。”

田佑之:“幾個沒頭腦的,夠被人滅了的。”

田佑之站起身來,站到十三的面前,“別覺得我只為你才來王府,我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喝著蒼瀾山的山泉水長大,蒼瀾山在我的心裏跟在你的心裏是一樣的要緊。但你若是想有個依靠,九師兄我肯定是最合適的那個人。”

十三:“九師兄,你的這份好,我回報不了。”

田佑之笑了一下,“誰要你回報,我現在也很知足了,因為我能對你,生死相隨。”說完,他拿起塊石子,打入了水裏。

十三轉過身想離開,腦海中想起了田佑之小時候打水漂的樣子,她轉身對田佑之說道:“九師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田佑之也回頭笑對她說:“嗯。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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