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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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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照白馬

三號風球如約而至,帶來閔港滿城風雨,許盛言在家中和醫院兩地往返,偶爾去一趟公司。

很快就到了拆石膏的日子,陳聿拿支記號筆,在上面張揚地留下個藝術簽,還畫上了自己的Q版大頭,被問及何時回華寅上班,許盛言才告知他已經辭職的事。

陳聿覺得,他大概又說錯了話。

“那我先回家了,最近我老竇抽風,設了門禁,沒辦法給你接風洗塵了。”

許盛言疑惑:“好端端的設什麽門禁?”

陳聿反問:“你不知道?前些天幾個公子哥在九龍尋歡,出來後人就不見了,第二天在大環山附近才找到,被人打得不成樣子……”

“警察沒線索,他們自己也不記得,只能不了了之,然後沒幾天,幾個老嘢去新利宮被下藥,聽說現在看到女的都沒反應……”

“我爸說最近不太平,不讓我在外面鬼混,今天來找你都是我哥求的情。”

許盛言聽著他的描述,莫名感覺奇怪,沒忍住多問了一嘴:“這些人有什麽聯系嗎?”

聞言,陳聿也驟然想起來:“哦對,有幾個是萬家的股東,其中有個姓章的,貌似是他們旁系吧,我爸在講,也沒聽清。”

許盛言眉目沈下,若有所思。

陳聿將他順路捎回家,直到打開家門,他仍舊在思考這件事的根源,但答案其實很好猜,大概率也只會有那一個可能。

畢竟世界上沒那麽多巧合。

許盛言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沒能撥通那串號碼,親口問問。

這段時間,許盛言和方秘尚有聯系,或許是華寅事務繁忙,連她也是抽著空回應,兩人左不過聊些工作上的事情,他不問,方秘自然也不會主動和他談起林硯周。

偶有那麽幾次的掙紮,都被許盛言摁下。

再等等,等等……

至少不是現在。

隔天,許盛言家中門鈴再度響起。

開門後,關助笑得禮貌大方:“早晨,許生。”

許盛言微微頷首:“早晨。”

他註意到關助手裏的文件:“這麽早有急事嗎?”

關琳將文件袋交到他手中,笑道:“許先生,灣區港街的那個項目在月初剛落地結算,維聯作為合作方,按理我早該把這些資料拿給您,但因為華寅此前的合作變動,許多項目堆積在手上,不得已拖到現在才處理。”

“望您諒解。”

許盛言似懂非懂地接過那份文件,按理說,這些東西是該交到他助理手中,不算要緊事,更不用關琳大早上親自跑一趟,未免太小題大做。

他依舊隨和道:“麻煩你,資料不急,你那麽忙,理應給我打個電話,我讓助理去取就好。”

關琳推了推眼鏡,表情意味不明:“沒事,許先生早日康覆,我先走了。”

日頭有些曬,許盛言從櫃子裏拿了一把遮陽傘給她:“你開車了嗎,我讓小馮送送你。”

“停在外面,不麻煩許先生。”

許盛言目送她離開了階梯,他打開那份資料,其實連他自己都快記不清這裏面應該有些什麽,逐個查看後,眉頭漸漸蹙起。

他擡手撥通關琳的電話。

“許先生。”

“關助。”許盛言拿起一份資料,望著落款處的簽名,“資料是不是拿錯了,我這份名字好像對不上。”

他望著角落裏的負責人一欄,林硯周的簽名,雋逸飛揚。

電話裏傳來一陣窸窣,片刻後,關助慌張的聲音響起:“抱歉許先生,我把您和林總那份搞混了,實在不好意思。”

許盛言無心去糾結事情來龍去脈,只是認為這份資料在他手中怎麽都不妥,畢竟兩方各司其職,負責項目不同,涉及各中利益牽扯說輕也輕,說重也重。

商業機密的問題,誰也說不準

他捏了捏眉心,道:“你在去機場的路上嗎?”

他記得,關助此前和他提過一嘴,今天要飛江市。

關助幹巴巴地嗯道。

看來是躲不掉的事,許盛言無奈道:“我去送吧。”

聞言,關助迅速接話,都稱得上打斷:“林總最近都不在公司,工作文件的話,還得麻煩許先生送到他家裏。”

許盛言心中嘆息。

“抱歉許先生,是我失誤。”關琳還在道歉,許盛言善解人意道,“沒事,人也不是機器,難免出錯。”

掛斷電話,許盛言拿著資料坐在床邊,註視落款良久。

用過午飯,他躺在午休椅上,輾轉反側,腦內許多線條纏繞在一起,又成亂麻。

在意識到自己真的避無可避時,終於他決定起身,將每一份資料原樣放回,裝進文件袋,換好衣服,開車駛往南區。

冒昧登門,也不知道對方想不想見到他。

一路綠燈高掛,從港仔隧道出來,很快就看到了林硯周所住地的標牌,這周邊都是私人住宅區,被隔絕開來,往來進入都需登記,別墅靠海,許盛言降下車窗,任由海風灌入。

吹得他衣袖獵獵。

“許盛言,麻煩轉告。”車輛入口處,許盛言朝保安稟明身份,他看見對方並沒有繼續通傳,直接放行。

許盛言略微疑惑。

他記得,從前來這裏都是需要轉告管家後,再等待放行,有專人接他們進去。

“許生,好行。”保安擡手,朝他微笑。

許盛言帶著疑惑的笑意,腳踩油門:“唔該。”

一路暢行無阻,直接開到了主宅附近。

管家在停車場外等候,遠遠地,便為他打手勢示意:“許生,下午好啊。”

許盛言停靠過來,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微微笑:“姚叔,我來送資料。”

“資料……”日照太烈,管家疊手站在一樹紫荊樹下,語氣猶豫,似有為難,思索後朝他頷首,“林先生午飯過後去了馬場,您要找他的話,得去那邊。”

馬場。

許盛言隨言一動,目光朝屋後那片無邊無垠的草坪望去,臨水灣住宅依海而建,素以風光聞名,右後方緊靠閔港高爾夫球場,大片草坪鋪滿天際,賽馬會在這邊也有地皮,有私人俱樂部,也有個人馬場。

林硯周從小馬術便好,上馬是他們中最快的一個,他依稀記得,這片馬場是林老爺子送他的成人禮。

要去那邊的話,走路可夠嗆。

“許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坐園丁車過去。”汽車開不到馬場,管家們時常打理花園,都配備了小馬力的輕便型代步車,方便裝工具來回跑。

許盛言樂意之至:“那麻煩了。”

“誒,許先生客氣啦~”管家笑起來,臉褶每一寸都被太陽照耀著,很鮮活。

從主宅到馬場直線距離並不算遠,但因為要繞開高爾夫球場,就只能走外邊,老管家不喜歡吹車內空調,嫌悶,於是開了窗戶享受自然風,空氣中的燥熱肆無忌憚,攻擊許盛言每一寸皮膚。

熱風燙在臉上,他的後背頸下,很快沁出一層薄汗。

許盛言真不喜歡夏天。

他怕熱的根源,來源於其易汗體質,總是讓他顯得很狼狽。

許盛言撩撩頭發,露出大光明額頭,風吹在他臉上,像是畫報裏的模特。

平日那點淡漠,統統被烈陽焚燒,融成了臉上苦不堪言的一絲欲態。

管家嘴裏的小調戛然而止,園丁車熄火:“許先生,從這個門進去就是啦,林先生一般都在五號馬場。”

“……”許盛言解開安全帶,汗水在他的胸前衣衫上,勒出一條明顯的肌肉痕跡,讓他此刻有些頹唐,“多謝。”

黏糊糊的觸感透過熱風撫摸,輕而易舉粘在許盛言肌膚上,他感到不自在,如果有鏡子的話,他想自己應該先整理一下儀容,室內這條路有冷氣,很快又將他的不適吹諸腦後,步伐也輕盈起來。

日頭逐漸向西奔去,許盛言經過馬場的室內,橙黃色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地板上,照得他整個人璀璨生輝。

他拿著那份資料,像是抱著某種通知書。

馬場遼闊無人,許盛言小心翼翼在四周找尋林硯周的身影,除了偶有的馬嘯,時隱時現,再無其他。

許盛言指尖懸停在一串號碼上,猶豫不決。他或許該給林硯周打個電話,總比這樣漫無目的盯著烈陽尋找無果的好。

紅色的未接顯示在屏幕裏,那是幾個月前林硯周留在手機裏的痕跡。

耳邊空曠地震動。

地盡頭,一匹白馬突然出現,颯沓流星地朝他奔來,林硯周只穿了薄薄一件,袖子高高挽起,沒有戴任何護具直接裸|騎,傍晚的風拂過他發梢,恣意不羈。

日頭燒過半邊天,林硯周騎馬踩著夕陽,停到他身旁。

見到他第一眼,稍稍擡眉:“真是稀客。”

許盛言自下而上仰望他,這是匹賽級利皮紮馬,通體雪白,個頭很高他只能擡起頭去夠,它甩了甩嘴,有意往許盛言這邊蹭。

林硯周擡手勒韁。

利皮紮瞬間乖巧。

許盛言突然想到他那只不怎麽聽話的貓……

所有動物在林硯周手裏,似乎都變得乖順。

“這是港街項目的資料,關助今早給我送來時拿錯了文件袋,林先生現在手上那份應該也是我的。”

許盛言遞過那份文件,然而林硯周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便移開,看向不遠處:“還會騎馬麽。”

許盛言微微一怔,木然地收回了資料:“一點點,不算熟練。”

他說一點點,那便是很多了。

林硯周太清楚他。

“去挑一匹。”林硯周擡下巴,態度不冷不淡,“和我跑一場。”

剛說完,身後突然就走出位馬場管理員,朝許盛言恭敬擡手:“許生,這邊請。”

許盛言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但似乎,林硯周並未因之前的那些話,對他心存芥蒂,仿若一切從未發生。

好奇怪。

馬是一種對溫度要求嚴苛的物種,所以馬廄平日都是專人打理,四季溫度都在恒溫狀態下,確保他們不會因溫度而煩躁不安,影響速度狀態。趁著空隙,許盛言拿出方巾擦了擦額角和脖頸的汗,玻璃的反光印出他的臉——原來,他方才就是這副模樣去見林硯周的嗎?

好難看。

“許生,您看看喜歡哪匹。”馴馬師是位特別颯爽英氣的女士,說話時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許盛言從熱意中逐漸回神,把方巾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視線掃過馬廄裏一批批精良馬種,弗裏斯蘭、純血、漢諾威……都有,幾乎都是奔著賽級去的,他記得這匹漢諾威,曾參加過盛裝舞步,十幾年前的老馬,沒想到竟然還在。

馴馬師註意到他眼神,解釋道:“這是馬場的第一匹馬,它現在已經不參加賽事和任何表演了,林先生平日騎得也比較少,算是退休人員啦。”

許盛言低聲呢喃:“我知道……”

他看過那場馬術比賽,17歲的林硯周多麽風華正茂。

原本,那場比賽,他們該一起上場的。

在馴馬師的推薦分析下,許盛言最終選了那匹正值盛年的弗裏斯蘭馬,黑絲絨騎士,純黑的皮毛在陽光下猶如綢緞,一看便是主人花了大功夫保養的。

許盛言戴好護具,翻身上馬,雙腿收緊間,弗裏斯蘭奔向廣袤的草地。

夕陽西下,林硯周在天的盡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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