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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以吾之眼,見吾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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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以吾之眼,見吾之愛……

鶯然睡沒一會兒便又醒了。

起床, 穿上徐離陵給她拿好的粉綠春裙,坐於妝臺前梳妝。戴上他送她的見我法杖化作的簪、他為她親手雕刻的桃花竹節簪。

理好妝發,出門。

晨間同秦煥許秋桂關熠一起吃飯。

許秋桂問:“女婿呢?”

鶯然:“已經走了。”

許秋桂垂眸, 滿目的詫異,漸漸又化作難以置信與擔憂。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

秦煥瞟她一眼, 她抿了抿唇。

鶯然猜許秋桂是想問她怎麽沒和他一起走,是不是不走了?

她道:“待解決了天霄與無極天的事,他便來接我了。”

許秋桂心不在焉,低低“嗯”了聲。

秦煥與關熠凝眉,一言不發。

鶯然還要去準備做菜,她先吃早飯,同秦煥三人說了聲,去叫小童采買她要的食材。

小童去了。

她就到廚房裏去準備。

飯堂裏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許秋桂發懵:“她在說什麽?女婿……還會回來接她?”

秦煥思忖著對許秋桂道:“你別多嘴。她怎麽說, 你就順著她說。”

許秋桂不知所措地點頭。

廚房裏,大花與小黃見鶯然做飯, 大花哀嚎不想吃她做的。

鶯然正洗鍋, 喚大花過來, 抽出手敲它腦袋一下:“今日所有人都得吃我做的飯!”

大花抱頭委屈。

鶯然摸摸它的頭:“就吃這麽一回,以後就吃不到啦。今日就吃我做的,好嗎?”

大花心想以後怎麽吃不到?以後吃的機會多了去了, 小聲道:“你爹娘的最後一頓飯, 你讓他們吃這個, 也不太好吧。”

鶯然:“什麽我爹娘的最後一頓?”

大花:“你不是打算滅世嗎?”

鶯然笑了, 回身繼續刷鍋,語調尋常:“我打算去陪懷真。”

大花霎時僵硬,楞怔半晌, 又盯了鶯然半晌:“你騙我。”

鶯然:“待任務完成,你就會有很多獎勵啦。我的獎勵也都給你,到時候,再去找一個宿主吧。哦對了……你可千萬不要像神女的系統一樣,為了宿主而死。”

她調侃:“別忘了,這世上還有個珠兒呢。”

大花全然聽不進去,瞪圓了眼直直地盯著她:“你騙我。”

鶯然抿唇,無言。

刷好鍋,小童菜買回來了,她開始擇菜。

大花靜了良久,突的大叫一聲:“你騙我!”

鶯然回頭看它。

不待說話,它像只球一樣沖向她,將她險些從小凳子上撞倒,撕咬著她的裙擺大叫:“你騙我!你怎麽能這麽對我!我好不容易從總部畢業成為系統,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怎麽能丟下我!你太過分了!”

它喉間發出嗚嗚嘶吼,像個孩子一樣嚎啕。

鶯然無措,不知拿它怎麽辦才好。

小黃猛地沖過來,咬住大花脖子逼它松口。

大花不松口,小黃也不松口。

鶯然無奈,只得低喝:“好了!松開!”

大花與小黃俱是一僵,雙雙乖乖松了口。

大花失魂落魄,小黃仍是那副諂媚又慫的模樣。

鶯然摸摸它倆:“出去玩吧,不要打擾我做事。”

大花不動。

小黃叼著它出去。

待曬到外邊的太陽,大花回過神來,從小黃口中掙紮出來,對小黃大吼:“你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你的兩個主人要死了!他們要死啦!你整天就知道吃!你這條傻狗!”

難得,小黃沒跟大花吵,趴在陽光下很是愜意:“我知道啊。”

大花:“你知道你還沒反應。鶯然和徐離陵養了你那麽久,你這條白眼狼……不,白眼狗!”

小黃:“生老病死,愛憎離別,很正常嘛。我的族人全都死光了,那又怎樣呢,我又沒辦法阻止。”

大花一楞。

小黃:“在我們大荒期時,人族只是奴隸與食物。後來大荒期所有荒獸種族要麽滅絕,要麽演變成現在一些普通獸類,人族成了這世間的主宰。洪荒聖地,淪為了洪荒大獄,我也沒要死要活啊。”

“我爹娘死的時候跟我說,好好活下去,要活得開心,要多吃飯,能吃飽飯,就很好啦……”

……

廚房裏,鶯然忙得熱火朝天。

她頭一次準備做這麽多菜,以前都是意思意思做兩道嘗嘗就算了的。

做菜準備工作等等方面,真是很麻煩。

她忙到下午,才將菜都做好,放在竈上保溫。

準備去叫秦煥許秋桂和關熠吃飯,走出廚房,發現天上竟飄動著異樣的雲彩,變幻不斷。

她一邊奇怪一邊往內院去,見秦煥許秋桂和關熠三人坐在花園裏,也正望天。

瞥見她來,三人都回神。

沈默了一陣,秦煥問:“飯做好了?”

鶯然“嗯”了聲,問:“天上這雲怎麽回事?”

關熠:“天霄激戰,無極天也受到了波及。無極天乃玄道巔峰,玄道象征,那可不是說著玩兒的。無極天有變,就會從天地異象顯現。據說若是無極天被摧毀,天地間也會有場大災難。”

“這會兒……應該是妹夫已經打上無極天了吧。”



天霄。

往昔的仙聖祥和之地,今日血濺仙雲、屍碎仙臺,魔的癲笑響徹雲霄。

已經被徐離陵掃蕩過的天霄,慘狀似地獄。

所剩無幾的迎戰仙人被打得節節敗退,噴出一大口血,怒道:“隨滄海!你竟為魔道攻打天霄!”

隨滄海,正是當年六名仙墮魔之一。

今日魔道打上天霄的,只有他們六名仙墮魔。

徐離陵沒有帶任何魔。是他們見徐離陵已打上天霄,自己趁機打上來的。

隨滄海一劍刺穿此仙身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魔?我們早就成魔啦!”

“從我們為了維護神帝、維護崇高的上仙地位,為了抹殺所有動搖玄道的存在,忘了玄道信義,忘了玄道的守心持正,對徐離陵下手起——”

“我們,就已經成魔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魔,他是魔,你也是魔!”

“無極天上那位神帝,更是魔!”

“來啊!為了玄道,屠魔啦!”



無極天上,神宮浩渺。

飛雲鎏金,莊肅威嚴。

下界——包括天霄,於無極天而言,也算下界。下界的動靜,已傳達至無極天。

容貌俊朗、身形高大,模樣三十左右的男子,一身華袍神冠,端坐神座之上。

座下,是重傷初愈,唇色蒼白的神女姝煌。

她失去了她的系統,已不再是任務者。

耳邊仿佛還殘留著系統最後為她以命換命時的鳳鳴嘯叫。

它勸她,不要再參與玄魔之戰,好好活下去。

可她如何能不參與?

她何嘗不知曉父親對徐離陵做的一切,不知曉何為對,何為錯?

可犯錯的是她的父親。

被殺的是她的師父與師妹!

在這世上,對她最重要的只有三人。

一是父親,二是師父,三是師妹。

魔道殺了其中兩人,如今徐離陵還要親手殺死她僅剩的至親至愛,她如何能不參與!

這世間除了徐離陵,再無人能承受聖魔之靈。無數次只能定點在徐離陵確定成魔後的輪回,令徐離陵飽受折磨。

可她又何嘗不是必須要一次一次面對明明能夠輪回、卻永遠挽回不了師父師妹的痛苦!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好像變了。她有時也會覺得,自己變得好陌生。

可是,父親是她僅剩的親人了啊……

姝煌依偎在父親的腿邊,過往許多事情,一一在腦海中浮現。

她想起幼時,她只是一只出生瓊宇、因為太過孱弱被遺棄的黃鸞鳥。

破殼不久,艱難地在地上爬行,第一眼碰巧看到了途徑的神帝,將神帝認作了母親。

神帝將小小的她帶回了無極天,悉心照顧,從此成了她的父親。

父親待她很好,因她幼時體弱,便以神血日日餵養,還為她向鳳族要了鳳丹,助她妖身化仙身。

兩歲時,父親昭告三界她是帝女。

從此這世上沒有她不能去的地方,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

她的一切,乃至能活到今日,都是因為父親。

她如何能棄父親於不顧?

自她得了任務者的身份回到此界,亦是第一時間來告知父親她的事,第一時間想要護住父親不受徐離陵傷害……

忽的,她的回憶被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斷。

那腳步聲緩緩而來,平靜從容。

她身心猛地繃緊,擡起頭,見一著儒衫的清雋身影,自遠處的仙雲渺霧中慢慢顯現。

他身上縈繞的魔息,漸漸將神殿金雲都染成漆黑。

徐離陵!

她咬牙站起來,拔劍。

心想,塗蒙對不起。

她知道,她記得,在她失去師父師妹後,她撿到了一只小小的黑烏鴉。

她帶回來養大,後來才知,那是一只鳳。

她為他取名塗蒙,自此他時常盤旋在她身邊,守著她、護著她。

哪怕她死後,他亦成為系統,尋遍大千找回她,陪她一遍又一遍輪回。

可是塗蒙,對不起。

我不能棄我的父親於不顧,只能辜負你。

神帝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攔住她:“煌兒,這是我該面對的,你去避一避吧。”

姝煌楞楞回眸,紅了眼眶:“父親……”



懿王洲,肅京。

鶯然仰面望天,秦煥許秋桂關熠也在看天,她幹脆提議:“我們就在這兒吃吧。”

秦煥點頭。

鶯然便回廚房端菜。

將菜端到園中石桌上,鶯然又為大花與小黃準備好它們的飯菜,放到桌邊叫它們來吃。

小黃歡快地跑來,吭哧吭哧吃飯。

大花淚眼婆娑地望鶯然一眼,低下頭,吃得心不在焉,邊吃邊幽怨道:“你好殘忍……你好狠心……徐離陵……好狠心……他對你好狠心……他怎麽忍心讓你陪他一起死……怎麽忍心!”

許秋桂聞言一驚。

顧不上驚訝這只貓竟會說話,她只想問:什麽一起死?

她提起口氣就要開口。

秦煥不著痕跡把她按下,以眼神示意:方才怎麽說的?

許秋桂默了默,低頭不語。

鶯然這會兒正彎腰安慰大花,顧不上他們。

待她安慰好大花,坐直身子,他們已端起碗筷吃起來。

鶯然想說不等會兒懷真嗎?

但看情形,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還是先吃吧。

她一邊吃,一邊觀天,問關熠天上情形如何了?

關熠能看出大概,卻告知鶯然:“我不知道,我看不出來。”

鶯然調侃:“那你方才說的頭頭是道的。”

關熠:“那是我師父教過我的,沒教的我哪會看。”

鶯然無奈:“那你日後可得好好學啦。”

關熠含糊地應了。

鶯然又同他道:“對了,待我和懷真走後,你可得為懷真正名啊。不然,我可要想法子懲治你的。”

其實是開玩笑的啦。

她哪會懲治他呀,她打算離開前叮囑大花,讓大花告知總部她要的獎勵之一,便是為懷真正名呢。

關熠不語。

秦煥:“我們日後會對外說,我的女兒為除魔救世,與魔同歸於盡。”

鶯然詫異秦煥竟然會接話,見秦煥一臉嚴肅不像在開玩笑,忙道:“我不是同歸於盡,我是去陪他。而且也不是我除魔啊……懷真以前是仙君,真論起來,是他除魔,為救世犧牲。怎能他為世人犧牲了,你們還這麽說他。”

秦煥原是故意那樣說,試探鶯然的想法。

聽鶯然明確承認會陪徐離陵死,他也確定了徐離陵和他們說的話,與對鶯然說的不同。

許秋桂一聽急了:“你要去給他殉葬?”

秦煥斜許秋桂一眼,許秋桂穩了穩心神,低頭不語。

鶯然覺察出不對勁來。

她觀察三人神色:“我不是去殉葬,只是……你們也知道他是為我,我怎能讓他孤零零一個人走。”

大花還在哭:“那你呢?你要先殺了他,再殺自己兩次才會死,那得多痛苦啊……”

鶯然沒有低頭看大花,仍盯著桌邊三人。

三人神情變幻莫測,在她的盯視下,都低下頭來避開她的視線,埋頭吃飯。

鶯然喚:“爹?娘?”

許秋桂不語。

秦煥一切如常地應她:“怎麽了?”

鶯然又喚:“關熠?”

關熠保持正常神色:“什麽事?”

可是太不自然了。

他們太不自然了。

天漸漸暗沈,濃雲滾滾,似是要下雨。

鶯然起身:“我去天霄看看。”

三人隨之起身。

關熠:“你去做什麽,你怎麽上去?”

鶯然:“天色不早,他還不回來,我想去看看情況……”

至於怎麽上去,她低頭問大花要能量。

大花還在哭:“你上去幹什麽,上去直接送死嗎……你都決定陪他死一塊了,現在這點時間,就不能陪陪我嗎?”

關熠忙道:“是啊。你要陪他去死,還差現在這點時間嗎?”

鶯然望向三人。

秦煥面無表情,關熠莫名局促。

許秋桂一會兒看秦煥,一會兒看關熠,眉頭緊皺,表情很是煩悶糾結。

鶯然問:“懷真是不是和你們說了什麽?”

關熠搖頭:“沒有。”

鶯然:“當真?”

關熠支支吾吾,幹脆躲到秦煥身後去。

鶯然雖平日裏溫溫和和的,但這般盯著他質問的時候,他也心慌。

鶯然蹙眉:“他怎麽跟你們說的?”

秦煥擺出夫子威嚴蹙眉:“他該回來就回來了,你急什麽?難得一起吃一頓飯,還是最後一頓,你如此鬧騰,存心想讓我和你娘此生都不得安寧嗎!你和他做了決定,都沒告訴過我們一聲,你現在盯著我們問,我們能知道什麽?”

此話一出,鶯然不好再逼問。但放緩了語氣問關熠:“告訴我,懷真是怎麽和你說的。”

關熠:“吃飯吧。你現在這樣鬧,待他回來見你,你不尷尬嗎。”

鶯然沈默良久,不願多想,也不願她給爹娘和關熠留下的最後印象,只剩胡鬧,終是坐了回去:“吃飯吧。”

三人坐下繼續吃。

只是鶯然無心吃飯。

那些雲彩還在變幻,雖看不懂,但說明,戰還在繼續,所以……

她告訴自己:懷真現在沒回來,也是正常的。



無極天。

神帝要姝煌離開,姝煌退避至側殿,仍不願走。

她暗暗躲藏,靜觀其變,欲待徐離陵露出破綻之時,現身助神帝殺了他。

然那清雋身影信步走至殿中,神帝一躍而起,神光威赫,霎時與他身上魔氣廝戰在一起。

二人術法皆是各道巔峰,根本不是姝煌此等修為能觀。

哪怕姝煌在世人眼中是曜境神女,可此刻也只不過是被廝殺的神魔之息壓得伏趴在地,動彈不得、宛若螻蟻的人。

她掙紮著向神殿爬去。

否則若父親出了事,她就來不及救父親了。

但聽轟然一聲,霎時只覺天地間寂靜無聲。

姝煌被武威震蕩,猛地飛出去,直撞斷三根神柱方停下,狠狠摔在地上。

她嘔出一大口血,意識到方才那震蕩的是魔威,已猜到結果。

忍著渾身欲碎的痛,拼命爬向神殿。

父親……父親……

遠遠的,便見神帝被刺穿在神座上。

徐離陵一腳踩著神座,一只手中骨珠化成的魔刀貫穿神帝身軀,貫穿了神座。

至高無上的、由天極之物、天地造化而成的無極天神座,掉落片片碎塊,爬滿蛛網般崩塌碎裂的痕跡。

神帝的血沿著那些碎裂的縫隙,若紅色溪流般潺潺,將無垢的皓天神座染成斑駁的猩紅。

神帝口中嘔血,望著眼前遍體祓魔咒印的人,在淅淅瀝瀝血滴聲中道:“對不起……”

徐離陵了無趣味道:“乏味的演技。”

神帝忽笑了,笑聲中混雜著血吞咽的咕嚕聲。

隨後他笑得越來越放肆,越來越癲狂,盯著徐離陵,近乎瘋狂地道:“我是玄道的神帝……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猛地握住徐離陵刺穿他的魔刀,以神威制住徐離陵的手,大喊:“煌兒!”

姝煌拼命地站起來,提劍攻向徐離陵。

卻聽神帝罵了聲:“蠢貨。”

姝煌一楞。

徐離陵亦不回擊,只是側身一避,讓她直沖向神帝。

她連忙收劍回身,卻覺有股力量引著她沖向神帝。

她猝然瞪大眼,下一瞬,神帝的手掌便已按在她頭頂。

那一刻,她感到渾身如被碾碎炙烤的痛——那是神魂被撕碎,被吸收的痛。

她下意識想要反抗,卻不能動彈。

就聽神帝一聲大喝,震開徐離陵。

徐離陵縱身一躍,翩然如鶴,從容落地。

神帝站起來,神魂的傷在迅速覆原,損失的神力在迅速修覆。

他眼中閃爍精芒,好似要再與徐離陵一博。

姝煌卻聽見他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我養了你這麽多年,也是時候該你回報我了。煌兒,別怕……”

旋即,姝煌感到殘存的魂魄在被傾軋。

她驚恐萬分,本能地抵抗,難以置信:“父親……”

只聽神帝道:“我不能死……為了玄道,我不能死……煌兒,把你的身體給我……你可以穿梭各界是嗎?待我成為你,我會在他界重新修煉,有朝一日為你報仇……”

“不……父親……”

她吃力地吐著字,但被撕碎吸收的魂魄,已無法再讓她多言。

陡然間,她想到師父與師妹的死狀,亦是被吸幹仙髓而死。

父親告訴她,她們是死於魔修之手,她從未懷疑。

此刻才意識到——師父乃曜境神女,什麽樣的魔,能吸幹她的仙髓?

以前她理所當然地想,這只有聖魔辦得到。

卻忘了,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能辦到。

她陡然目眥欲裂,竭力將字句擠出牙縫:“師父……師妹……究竟是……”

神帝註視她,目有憐憫:“你師父身為曜境神女,竟想帶曜境獨善其身,勒令曜境地仙不得參戰。你師妹與她一個性子……她們總阻你參與魔戰,你說我能怎麽辦?”

霎時,姝煌腦中轟然,只覺整個世界,突然間都灰暗破碎了。

眼淚湧了出來,她不知為何父親會變成這樣。

也許……父親本就是這樣。

倘若父親不是這樣,怎會在她六歲那年便打著開玩笑的名義想將她許配給徐離陵,以此控制徐離陵。怎會創造出聖魔之靈供自己破境,失敗後又將無法承擔的後果,全數推到徐離陵身上。

可是聽說,父親最初成為神帝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聽說他也曾為護蒼生,不眠不休與邪魔惡鬼廝殺;聽說他也曾為守道義義憤填膺,被當時的師長重罰,所以三界眾生都敬仰他……

姝煌在淚光朦朧中,看見徐離陵正望著她和神帝,如同欣賞一場好戲。

啊……父親……你逃不掉的。

我不再是任務者了。你也……早已不再是神帝。

天道,早就不再眷顧你。

她的眼眸漸失神采,渙散,張開口,唇齒艱難地開合,“父親,為什麽……”

神帝在她腦中嗤笑,不屑作答。

又聽她難過地道:“你……會變成這樣……”

神帝楞怔。

但不過剎那間。

神女這副身軀的雙眼又重燃神光,閉上眼,裝作屍體癱軟在地。

是神帝分出的魂魄,已藏於其中了。

神帝本體中的殘魂大吼一聲,沖向徐離陵。

卻見徐離陵道珠分化,拂袖一揮,頃刻之間,紛紛貫穿他與地上姝煌的身軀。

“你……”

神帝倒在地上的剎那,姝煌睜開眼,卻也一動不能動,滿目驚惶、滿目不甘。

徐離陵踩著他的屍體走來,周身魔氣如刀,撕碎一切所踏之物。

最終,一腳踩上他的頭顱。

只聽血肉粘稠迸裂。

地上又多出一大片炸開的猩紅。

道珠重回徐離陵手中,一百零八顆,質如玉,無塵無瑕。

他擡眸望向神座。

一步步向神座走去。



雲彩的變幻停了。

鶯然:“無極天的戰事已停了?”

關熠秦煥許秋桂三人聞聲擡頭,雲已靜,可他們的心卻再難抑制浪湧。

鶯然:“懷真該回來了。”

關熠:“哪那麽快,剛打完,累得很,不得休息會兒啊?”

鶯然:“那也該回來休息,哪有在戰場上休息的。”

秦煥:“嗯,是該回來了。吃慢些,也許他還能趕回來吃飯。”

鶯然無心吃飯,靜靜等著。

天色漸暗,日西墜。

朱紅霞雲自天際漫卷而來,霞光灑落小院,映出一片血紅。

鶯然忽起身。

三人身子隨之繃緊。

鶯然對關熠道:“你說得對,剛打完,他很累,我得去接他。”

說著,她彎腰拍拍大花,讓大花把能量給她。

這會兒,大花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凝滯了許久的任務進度條,在動。

可是鶯然並沒有去殺徐離陵。

它不吭聲。

鶯然沈了聲:“把能量給我!”

大花一動不動。它有了個猜想,心神俱震。

鶯然眼神一狠,伸手要抓起大花,但終究是不忍遷怒:“我自己想辦法去。”

大花忙問:“你怎麽去?”

鶯然:“我死一次。”

死一次,系統保護的能量就會發放給她,到時她用那能量去。

反正,她是要死的,不用再治。

大花嚇得忙站起來,滿面慌張,

關熠三人雖聽不懂她方才喊的能量,但聽得懂“死”這個字。

許秋桂忙拉住她的胳膊:“你死什麽?”

鶯然:“娘,你不是早就知道嗎?我原就是答應了,要陪懷真一起死的。”

許秋桂不語。

鶯然忽笑了:“你不知道。”

她掃視關熠和秦煥:“你們都不知道……”

她掙開許秋桂的手,往外走。

許秋桂立刻再度拉住她。

關熠也來制住她:“你再等等,也許待會兒他就回來了。”

鶯然奮力掙紮。

可她掙得開許秋桂,掙不開修為高於她的關熠。

她好像知道,徐離陵為什麽要把關熠也叫回來了。

她道:“待他回來,我也一樣是去死,何必等他來找我?我去找他……”

“不!”

許秋桂激動起來,撲上來死死纏著鶯然,“你不能走,不能走!”

鶯然左右都被制著,她奮力掙脫不過,猛地一頭撞向石桌。

關熠猝不及防拽她不住,只得一把將她往後拉倒,摔在花叢裏,背撞在花樹上。

殘枝落葉都撞落在她身上,她痛得悶哼一聲,摔得衣衫亂、發髻散,發上簪子都摔出去。

顧不上身骨的痛,就聽一聲脆響。

聞聲望去,一根被布包裹的簪子摔落在花間石板路上。

靈布被道旁的草木扯散,簪子骨碌碌地滾動,滾到花旁停下,露出簪子的原貌。

星燦流光的簪身上,有一顆金燦燦的寶珠。

鶯然從散亂的發間,看見它正漸漸黯淡。

她驚慌地爬起,撿起簪子,回身急切地找大花:“把能量給我,把能量給我!”

大花被她嚇到,呆滯地將能量給她。

要多少,給多少。

可無論給多少,她都全然傾註在那顆寶珠上。

無論傾註多少,都阻止不了那顆珠子的光輝暗下。

漸漸,化作一顆普通的寶珠。

鶯然渾身的力氣好似隨那光輝一起消散了,猛然跌坐在地上。

她呆楞楞地盯著那顆寶珠。

許秋桂撲上來抱住她,淚眼婆娑、溫聲細語地哄她,和她說話。

她卻仿佛什麽也聽不見,只是捧著簪子,盯著簪子上那顆珠,眼睛一眨不眨。

許秋桂不斷地抱著她喚:“鶯鶯,鶯鶯你看看娘,你聽娘說,我知道你和女婿關系好,你再等等,也許他待會兒就回來了。你先不要走,你再陪陪娘好不好……”

“鶯鶯,你說話,你和娘說句話,你不要嚇娘……你看看娘,不要再看這破珠子了!”

“這不是破珠子。”

鶯然終於有了反應。

她道:“這是他的眼睛。”

神女說,當曦照神眼的光芒熄滅了,徐離陵就死了。

可當曦照神眼的光芒熄滅了,她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

上面刻著字。

大概,是他在為她做法杖時刻的——

以吾之眼,見吾之愛。

以吾之命,贈吾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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