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冷酷竹馬俏青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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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冷酷竹馬俏青梅（6）
冷酷竹馬俏青梅（6）
北地的冬日尤其長。
明蘊之從益州出發的時候，南方冬雪已融，可等她千裏跋涉來到幽州邊地，此處的枝葉才剛剛萌芽，路邊生出了些各色的無名小野花。
生機勃勃。
那日裴彧講，他嘗試在此地種過她喜歡的蘭花，可惜還是太冷，再精心呵護，也沒有在中原時開得那樣鮮艷。
明蘊之看著窗外的小野花，漸漸走了神。
“阿姐，這個是什麽意思？”
一道童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出神，明蘊之含笑轉首：“什麽呀？”
大周與北涼的戰事幾乎勝負已定，這幾年北涼騎兵被大周將士打得節節敗退，北涼王庭意欲求和。只是王庭仍有些主戰派在負隅頑抗，而這些勢力，也在太子殿下與沈小將軍的打擊下，逐漸銷聲匿跡。
邊地迎來了這些年中少有的安寧。
明蘊之如今所待的地方，是這座邊陲小城中唯一的學堂。或許是自幼耳濡目染，她也擅長和孩子們打交道，在她再三表示過閑不住之後，裴彧將她送來了此處，讓她帶領這處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此處自然比不上她自幼長大的書院，十分簡陋，但明蘊之來後，帶著人將此處重新收整過，窗明幾凈，她還從自己的小金庫中出了銀子，為這些渴求知識的孩子們添置書本與筆墨。她性子又好，來此不過一月，在孩子們心中的地位幾乎勝過了那兩位少年英傑。
明蘊之看向小娘子所指的地方，目光微微一頓。
“青梅竹馬……”
聲音在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逐漸輕了下去，眼前忽地閃過什麽似的，琢磨不清。明蘊之定了定神，解釋道：“原是出自太白的詩，‘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說的便是兩小無猜的童年之誼，就像……”
那小娘子分外聰慧，立刻道：“就像阿姐與太子殿下那樣？”
“對對！昨日還瞧見太子殿下來接阿姐——我聽人說，阿姐與殿下自小相識，就是這個青梅竹馬！”
學堂中霎時沸騰起來，這裏頭大大小小的孩子幾乎人人都見過太子殿下來接明家阿姐回去。這個年紀的孩子們最是愛看熱鬧，頓時都圍了過來，吵嚷著要聽明蘊之講故事。
明蘊之眸光一閃：“哪有什麽故事……”
“阿姐的臉好紅！”
“阿姐阿姐是不是害羞啦？”
“才沒有！”明蘊之幼稚地捂著有些發燙的臉，水潤潤的眼眸毫無震懾力地瞪向幾個起哄的孩子，“快坐回去，課業做完了沒有？我明日一早便要看。”
好容易趕走了圍上來的孩子們，明蘊之逃也似的鉆進了特意辟出予她歇息的屋子，直直地趴在柔軟暖和的被褥上，將腦袋埋進去。
好奇怪。
……好奇怪啊！
從那天她偷襲不成，反跌倒在裴彧身上後，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樣了。
幾年不見，眼前的人早與記憶中的模樣產生了太多變化。她捂著額頭吃痛的同時，也不經意地撞進了那個寬闊溫暖的胸膛，屬於他的淡淡檀木香氣縈繞在鼻尖，先他一步擁住了她。
裴彧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腦後，叫她不跌倒在地上。他力氣很大，臂彎緊緊收攏，就像是……像是親密無間地相擁。
明蘊之將自己悶在被褥上，慢慢憋氣。
似乎就是從那天起，她面對著裴彧，心裏便不對勁起來。
他倒是沈穩，站起身後，看了看她的身量，恍若無事發生般碰了碰她發髻，說了句：“長大了。”
當然長大了！好些年沒見面，明明變化更多的……
是他。
明蘊之看著裴彧，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總歸不能似小時候那般，肆無忌憚地對著裴彧撒嬌了。
光是想到就覺得不自在。
倒是沈懷璋，因著他總是一派笑意，比之從前少年意氣的吊兒郎當還多了些成熟的風度，相處起來沒那麽生分。
明蘊之憋到喘不過氣來，才擡起了紅彤彤的臉頰，半趴在榻上，蹬了蹬腿。
這段時日，她心裏總是沒來由地煩躁，時而心跳很快，時而又覺得空落落的。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
好煩。
好煩好煩好煩——
她在榻上撲騰來撲騰去，捂著腦袋無聲尖叫，腦袋裏又莫名其妙地想到昨日裴彧來學堂接她回去的時候，牽她上馬車的手。
……若非她動作快，她總覺得裴彧是打算抱她上車的。
那豈不是，會又一次，扶住她的腰。
說不清是想要躲開，還是有幾分期待。
明蘊之被自己煩得心裏亂七八糟，終於忍不住哼哼出聲：“嗚……”
房門忽地被敲了敲。
三下，清脆而有力。
她聲音瞬間止住，身子一僵，好半晌，才擡了擡腦袋，看向聲音的來處。
！！
她忽然站起身，扯了扯身上亂糟糟的衣裙，一眼瞧見被她弄亂的被褥，又開始整理起了床鋪。
房門又被敲響。
明蘊之心跳飛快，腳步在屋中轉來轉去，確認一切都整潔幹凈，充滿著甜甜香氣之後，才終於道：“來了。”
她拉開門，垂下眼睛：“抱歉，叫你久等了。”
“……怎麽了？”
腦袋忽地被人擡起來，大手貼上她的額頭，“也不燙啊……怎生這個口氣，病了？”
沈懷璋皺著眉頭，他耳力好，方才敲門時便聽得她在裏頭像是嗚咽，心中擔憂，差點便想推門進去。就在他要推門時，腦海中又想起裴彧前幾日與他說的，蘊娘如今也大了，總要顧忌些男女大防。
沈懷璋當時心裏不屑一顧，心想三人當年，還是能睡在一張榻上談天的關系呢，怎麽如今，一個賽一個的別扭？
饒是如此，他也沒徑直推門，耐著性子敲了數下。
他的確等了好一會兒，正打算若她還不開門，他也顧不得那許多，要進去看她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
誰知，一眼瞧見了個粉紅的小臉，真像是病了。
明蘊之被他捂著腦門，還有點呆：“……怎麽是你？”
沈懷璋松開手，彈她腦袋：“怎麽不能是我？”
“小娘子沒良心，接你回家還挑三揀四，”沈懷璋哼了聲：“我前幾日忙著巡視邊防，追擊賊寇，都沒好生陪你逛上一逛。走不走？”
明蘊之鼓了鼓臉頰，點頭。
跟在沈懷璋身後時，她又扯了扯衣擺：“太子殿下去不去？”
沈懷璋回頭看她一眼，末了，又看她一眼。
明蘊之奇怪道：“瞧我做什麽？”
沈懷璋學著她的口氣，掐細了聲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去不去——”
“沈懷璋！”
小娘子怒氣沖沖，追在他身後便要捶打他。沈懷璋哈哈大笑，跑到了馬車旁，忽地正色道：“殿下，快瞧她這模樣。”
明蘊之生生站住腳步，差點左腳絆住右腳，努力站穩了身子。
好一會兒，耳邊仍是一片寂靜，擡眼一看，馬車裏空空蕩蕩，馬背上也不見人影。她終於反應過來，整張臉都燒紅了，耳尖滾燙，被沈懷璋一把送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時候，沈懷璋還在陰陽怪氣：“還太子殿下呢，你從會說話開始就一口一個裴彧，叫得比誰都輕觸。”
明蘊之沒回答他，氣鼓鼓地靠在車壁上。
沈懷璋敲了敲車壁，道：“小蘊娘，說正經的。”
“你近來，是不是有點太躲著裴彧了？”
明蘊之：“……有嗎？”
“沒有嗎？”
沈懷璋“嘖”了一聲，沒再繼續說話。
這話，惹得明蘊之一路上心裏都亂糟糟的。
哪有……明明這幾日，都是和裴彧一道回府的。
雖說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雖說回府之後，連晚膳都沒在一起吃。
晨起醒來，也趕在裴彧提出送她之前，飛快地趕去了學堂。
若非裴彧會來接她，怕是整日下來，連一面都見不上。
明蘊之將腦袋靠在車壁上。小城的道路不算平坦，時有顛簸，額角不經意撞上車壁，發出一聲悶響的時候，她捂著腦袋，有些委屈地想。
好像……有點吧。
-
入夜。
明蘊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註意到自己，才提著裙擺，腳步輕輕地往另一處院落中去。
好像還有些涼，她攏了攏衣裳，腳步稍停，似是有些猶豫。下一瞬，她又咬了咬牙，往前走去。
書房中的燈還亮著。
明蘊之有些奇怪地看向四周，這院落竟空無一人？莫說護衛，便是夏松與秋朔都不在，她這一路可謂是暢通無阻，十分順暢地便到了他的書房。
好歹也是太子殿下呢，明蘊之腦中胡思亂想著，總得註意些防衛吧。
敲門前，她又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站直了身子，讓自己看起來更高挑些。廊下的燈籠將她的影子映得裊娜纖長，很有幾分婀娜美感。
明蘊之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手剛擡起，便聽屋中人道：“進來吧。”
“……哦。”
明蘊之有些灰溜溜地推開門，“嘭”地關上。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
聲音裏是沒來由的低落，還有點可憐。
裴彧淡笑了聲：“過來坐。”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薄薄的紙窗。她在外站了多久，那道倩影便在窗上映了多久，他的目光，也就這樣停留著，直到她終於下定決心。
到底是忍不住，出聲喚她進來。
不枉他早早揮退了院中的守衛，只怕這個膽兒忽大忽小的娘子，見到個人便怕羞地躲回去。
明蘊之坐在他身前的長桌側邊，不與他面對面，將手中的食盒放上來：“這麽晚了還不歇息，餓不餓呀？”
裴彧似笑非笑：“今日不躲著我了？”
明蘊之正打開食盒，聞言指尖輕輕一顫，故作自若地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小娘子睜眼說瞎話：“沒有啊。”
裴彧看著她那心虛的模樣，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連這陣子忙碌到少有回府的沈懷璋都看出來她在躲他了，還不承認。
“有什麽不好承認的，”裴彧淡聲道：“孤又不會吃了你。”
明蘊之：“……”
她擡眼，睨了裴彧一下。
真的假的？
這還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對她換了自稱。她忽然又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止是她自小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更是這大周的儲君，如今的太子殿下。
距離倏然被拉遠，明蘊之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垂首將那碗甜羹放在他桌上，便道：“時辰不早，殿下，我先回去了。”
眼見著她真要起身，裴彧放下筆，捏了捏眉心：“回來。”
竟是沒喚動。
裴彧心知她倔得厲害，只好放軟了聲音：“是我錯了，過來陪我用夜宵罷。”
明蘊之聲音悶悶：“錯哪兒了……”
“不對，”她別過腦袋：“太子殿下怎麽會錯呢。”
裴彧方才，不過只是想要逗她，才故意那般說話。誰知反倒惹了小娘子傷心，他眉頭跳了跳，好聲好氣：“……蘊娘。”
明蘊之不爭氣地紅了臉。
近來臉紅的次數，當真多了起來……都怪北地氣候太幹。
裴彧拉著她回到了案前。甜羹還熱著，裴彧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涼後道：“先幫我嘗嘗味道？”
明蘊之本不餓，晚間隨沈懷璋在外吃了不少零嘴，可這會兒看著裴彧的眼神，她還是張開嘴巴，乖乖地喝下。
甜滋滋的味道鉆進五臟六腑，明蘊之感覺她全身上下都熱了起來。
她不是不能覺察到自己的變化，而這種變化的來源，是眼前的這個人。
他讓她緊張、讓她懊喪，也讓她愉悅，讓她不由自主地開懷。
明蘊之眨了眨眼，推推小碗，聲音細細：“你吃吧，我特意……”
她咽下了想要說的話，再說下去，顯得她多麽用心似的……她才不要，這很奇怪。
裴彧卻了然，將甜羹送入口中。
“我記得，你更愛吃酸，”裴彧道：“怎麽想到做甜羹？”
明蘊之藏在桌下的手不自在地擰了擰，還不是因為他嘛。看起來冷冷淡淡，不好接近，其實每次送給他什麽甜點湯膳，他都用得一幹二凈。
從小到大，都這樣。
她沒說話，裴彧也沒再追問，直到一碗甜羹徹底用盡，明蘊之才道：“好吃嗎？”
裴彧頷首。
“那是益州的菜好吃，還是幽州的更合口味？”
待了會兒，明蘊之顯然放開了些，問道。
裴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藏起的手，道：“你做的更合口味。”
明蘊之張了張口，“你怎麽知道？”
“猜的。”
裴彧移開視線。
他如今，還沒有身份讓她伸出手來，讓他細細查看著指尖。
這太親密，有失禮數。
也會嚇到她。
那日，不過是一場意外，便叫她躲了他這麽久。快要讓他疑惑，怎麽人越大，反而越膽怯。
裴彧開口：“看在我沒辜負你心意的份上，能否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明蘊之緩緩點了點頭，指尖有些糾結地絞著。
裴彧：“為何只躲著我？”
他淡淡一笑：“這仿佛不太公平。”
分明面對著沈懷璋，神色如常，萬般自若，偏偏要躲著他走。
他不過也就比沈懷璋大了一歲，有何差別？
如此區別對待，叫他如何平衡。
明蘊之：“因為……”
因為……
她也說不清。
若非就在裴彧面前，她幾乎又想要躺在榻上狠狠打滾了。他的問題，叫她無端生出些局促，分外耳熱。
她擰過頭，避開裴彧的視線，勉強阻止著語言：“因為……嗯？”
目光落在窗邊的一盆植株上，明蘊之一眼便認出，那是蘭花。
在花朵難生的北地，竟生得很好。
緊接著，她又反應過來，順著她的視線，這個角度……恰好是裴彧一擡眼便能看到的位置。
明蘊之一陣語塞，連自己想說什麽都忘了。
裴彧擡手，挑起她耳側的一縷發絲，替她歸攏到而後，露出了柔美又清晰的側顏。
聲音輕得近乎呢喃：“所以，是為什麽呢？”
“我與沈懷璋，在你心裏，有何不同？”
“當然沒——”
明蘊之下意識便要否認，他們是青梅竹馬，三人一同長大，怎會有所不同？
可理智告訴她，好像……是有些不一樣。
她面對著沈懷璋的時候，不會臉紅耳熱。
面對著裴彧的時候，也做不到像以前那般，理直氣壯地使小脾氣。
她開始莫名地在意自己的頭發、衣裙，甚至是自小都被誇讚的容貌。
明蘊之徹底不說話了。她唇瓣癟了癟，有些迷茫。
裴彧揉了揉她的腦袋：“時辰不早了，回去吧。”
“我送你。”
明蘊之跟在他身邊，磨蹭著起身。
她今夜來，的確是因為心裏承認了那一點，她在躲著裴彧。
出於某種愧疚心理，她來彌補彌補。
誰知這樣彌補著，反倒讓她更亂了。
她臉上皺巴巴，也顧不得整理衣裙了，一步拖著一步，直到裴彧為她披上外袍。
明蘊之擡起頭，任裴彧為她系緊衣帶，瞧著他擡手，如從前那般掐了掐她的小臉。
裴彧的指尖在她臉頰留下了淺淺的痕跡。他不動聲色地一笑，放下手來。
她還如此小，臉頰上還有著未褪盡的嬰兒肥。
被這樣的問題所困擾著，實在有些太為難她。
裴彧沒似從前那般等著她，與她並肩，而是轉身朝她的居所去。
明蘊之想要跟上他的腳步，卻越走越慢，步伐越來越沈。
直到外袍上的氣息徹底地包裹著她，小娘子的心頭輕輕一動，站住了腳步。
“裴……裴彧！”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喚出他的名字。
明蘊之咬了咬下唇：“你等等我！”
她驀地上前，牽住他的衣袖：“我不想躲著你。只是一瞧見你，心裏便跳得很快，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總是亂糟糟的。”
“我們許久許久沒見了，你與從前一樣，又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裏有什麽變化，可我心裏知道……你就是不一樣了。”
她有些語無倫次，但眉眼中滿是急切，想要將自己的心意表達給他。
“雖然我有些害怕看見你，但我其實，是想一直和你呆在一處的！”
“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啊。”
明蘊之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沒底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迫切地想開口，就是覺得，她其實並不想和裴彧隔開很遠。
無論是距離，還是心裏。
裴彧垂眸看著她拉住的衣袖，擡眼，看向那雙盈盈眼眸。
“我明白。”
他聲音沈靜，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明蘊之心裏忽然就定下來了。
她福至心靈，牽住他衣袖的手用了用力，道：“我覺得……”
“我可能是，有些喜歡你。”
她說完，意識到什麽，睜大了杏眸，改口：“不不，不是有些，是……”
“……我也明白。”
裴彧輕嘆了口氣。
他自認是個果決之人，明確自己的心意，不算一件難事。
這段時日，他看著她躲開他，忙碌於學堂之事。偶爾高興了，也會忘記想要躲著他的想法，興沖沖地仰起小臉，扯著他的衣袖，問他：“我是不是很厲害？”
裴彧點頭，笑得很真切。
是，是很厲害。
他去接她回府的時候，聽見她耐心地與孩子們說著話，是與從前在柳園時截然不同的模樣。溫柔，和善，輕聲細語間，便叫人忍不住沈迷進去。
差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去接她的時辰越來越早，哪怕只是在遠處，瞧她與孩子們嬉笑玩鬧。
分明也比那些孩子大不了幾歲，卻很有一番派頭了。
裴彧想，上天既註定了讓他接住她兩次，是不是冥冥之中，便該讓她落在他的懷中？
第一次，他接住了哭成花貓似的的她，從此身後多了個小身影。
又一次，他摟著她的腰，看到那雙愛哭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她長大了。
如今，在北地的夜色下，他垂首看著她的眼睛，又一次加深了這個認識。
她的確長大了，再過幾個月便要及笄，是可以婚配的年紀。
只是他到底大了她幾歲。
面對著她時，難免會害怕太操之過急，會欺負到她。
況且，她還小。
她還沒見過世間百態，從懂事起，就與他和沈懷璋在一處，最熟悉的也是他們二人。
若是錯把依賴當作喜愛，怕是會誤了她。
他不能引導她。哪怕眼睜睜看著她走遠，也不該仗著虛長幾歲的年齡，多於她的閱歷，便哄騙著她，叫她稀裏糊塗說上一聲喜歡。
必須要確保，她是發自真心地，喜愛著她所喜愛之人。
所以在沈懷璋自告奮勇，說他去接她時，裴彧點了頭。
若非她今夜親自下廚，又為他送來甜羹，他還會繼續等。
等她長大，等她心智徹底成熟，等她明確地知曉，何為喜歡，何為愛。
……但她來了。
雖羞怯，卻仍舊走到了他身邊。
牽著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瞧著他，口中之言，無一不與他有關。
所有的、克制著的理智差點在這一刻分崩離析，裴彧生生掐住掌心，終於認命似的，牽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柔軟的手。
沒有燙傷，她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不是笨手笨腳的小娘子，是可以獨當一面的明蘊之了。
裴彧指尖輕顫，擡起她的手，末了，垂首低吻在她指尖。
明蘊之：“裴彧……”
她好像很緊張，也有些害怕。
可裴彧只是閉上眼，用唇瓣碰了碰她的指尖，道：“蘊娘很可愛。”
“也很勇敢。”
他輕輕睜開眼，放下她的指尖，唇瓣碰到了被風吹得微涼的額頭。
一觸即離。
“這是，給勇敢的蘊娘的獎勵。”
明蘊之有些怔怔地問：“獎勵……是吻嗎？”
她看過一些話本，裏頭好像說的是，親親嘴巴呀。
她飛快地擡手捂住唇，又覺得欲蓋彌彰，臉上燒起飛霞。
裴彧搖頭：“不是。”
他將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額上。
“是我。”
勇敢小蘊娘的獎勵，是他。
希望她會喜歡。
……
一直到回到屋中，明蘊之都還有點恍恍惚惚。
腦海中，滿是裴彧離開時的最後一句。
聲音沈沈，像是喟嘆：“快些長大罷。”
明蘊之接得很快，聲音很輕，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也就三個月了……”
裴彧的目光在小娘子的臉上停留一瞬，末了，唇畔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兩道視線隔空相碰，明蘊之驀地意識到什麽，重重地關上房門，將可惡的壞人關在門外。
裴彧的聲音透過門板，伴隨著一聲輕笑，好聽得有些不似真實。
“好。”
好什麽嘛……明蘊之靠在門板上，恨恨地想。
所以在她及笄的第二個月，瞧見他親手所寫的婚書之時，徹底明白了他當時那個“好”的意思。
明蘊之又一次把自己埋在軟和的被褥上，被柏夫人笑著拉起來，催著她繡嫁衣去！
-
兩人的婚事定得早，成婚卻又過了一年有餘。
明蘊之知道他心裏藏了許多事，戰事平定後，他回到京中，入住東宮，多得是人眼紅。一些陰謀、算計，哪怕裴彧不曾親口與她說，她也知曉些許。
但她相信他，也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她和裴彧之間，總是心有靈犀，互相掛念的。
在她十六歲生辰那日，裴彧帶她去了一處行宮。所有的事全盤托出，裴彧道：“當年你年幼，我也尚不成熟，婚事匆促定下，是我生了貪念……如今你既知一切，與我成婚，日後定是困難重重。你，可還願意？”
明蘊之定定地看著那張俊顏，半晌，撲上去咬了他一口。
有些生氣。
她牙生得整齊，在裴彧身上留下了兩排可愛的牙印，頗有些深，看得出很是惱火。
笨蛋裴彧，把她當什麽膽小鬼麽？這叫什麽話！她氣鼓鼓地不理人，裴彧哄了許久，才勉強讓她臉色好看一些。
明蘊之：“這些年，你對我的心意，可有變化？”
裴彧：“自是不曾。”
“我自然也是。”她又撲上前去，還想咬上一口洩憤。
咬著咬著，便成了裴彧反咬住她的嘴巴。
她果然沒說錯，他就是天下第一絕頂壞人！
不，呸呸呸，他可不能絕頂，他要到七老八十也要這麽俊朗好看才成！
-
出嫁前一日，沈懷璋和綦莫打了好大一架。
沈懷璋自稱不是兄長勝似親兄，該由他背出去才是。綦莫習慣了一言不發，懶得與他爭辯，徑直拔了刀。
柏夫人與含之拉了又拉，實在無法，只好喚來綦舒。
綦舒：“呀！小青！”
沈懷璋敏銳側身一躲，竟被她虛晃一招，落了下風。
最後還是由綦莫將她背出去。明蘊之明顯感覺到，她趴上兄長背脊時，慣來少言的兄長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該打成什麽樣啊？
立馬也顧不得眼眶裏還有舍不得家人的淚珠了，明蘊之心疼得很，拳頭握緊氣惱地一錘：“我定要好好教訓他！”
綦莫：……肩膀更疼了。
熱鬧的聲響持續了很久，明蘊之牽著紅綢，暈暈乎乎地跟著人走，在一片賀喜聲中拜了天地，握上了那只寬大的手。
“等我。”
他的手溫暖又堅定，臨去前，聲音隔著蓋頭傳來，溫和得不大真切。
明蘊之生出些羞來，沒忘了叮囑：“少、少飲些酒。”
裴彧捏了捏她的手指。
“遵命。”
明蘊之咬著唇，不去細想那股橫生出的親昵，將自己藏在蓋頭下，掩蓋住那亮晶晶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瞧著那遮擋住視線的火紅蓋頭，漸漸出了神。
她的繡活兒實在一般，偏偏視線又被蓋頭所擋著，只能瞧見自己繡的花樣……怎麽看著看著，感覺還有個小小的線頭呢？
房中無人，她一時壯著膽子，伸出指尖，想要揪——
“蘊娘。”
明蘊之手指一縮，立馬回歸原位，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裴彧回來得真不是時候！她故作乖巧地坐在榻邊，心裏卻想：趕緊揭開趕緊揭開，莫要看見她出的小小小差錯。
她完美的婚儀，不要在這裏鬧笑話呀！
這是她這個懶蛋唯一親手碰過的繡活了……
於是裴彧掀開蓋頭的時候，看見的便是一雙格外晶亮的眼。臉上的脂粉似是有些太厚，瞧著有些可愛的滑稽。
裴彧點了點她的臉頰，忍不住輕笑。
明蘊之也知道他在笑什麽，羞得拍開他的手：“不想看別看，有的是人看！”
“太子妃想給誰看？”裴彧沈了聲音：“說狠話前，先藏藏你的笑。”
她笑著推開他，立馬喚人要水洗凈臉。等她洗漱回來，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合巹酒還沒喝。
明蘊之看了裴彧一眼，這人怎麽一點不急的？
她臉頰鼓了又鼓，眼睛瞪了又瞪，甚至還想盡辦法戳了戳裴彧。
戳上男人腰間時，指尖瞬時被男人所鉗制住，勾纏住了掌心。
當燭火霎時滅盡，滾燙的唇渡來溫熱的酒液時，她便也暈暈乎乎地，不再追究了。
反正，她喜歡他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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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狠辣權臣以後》
世人皆知，定國公世子陸珣，生得一副慈悲面容，俊美無儔，是京中貴不可言的存在。他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前途不可限量，卻最是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多少人望之若寒蟬。
一日奉母命，順路送他那好容易才尋回來的苦命表妹入京。
途中大雨，暫歇深林客棧之中，忽聞鶯啼。
枝葉被雨打得零落滿地，衣衫單薄的女子被人推倒，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裙裾邊沾上難以忍受的泥濘，愈發顯得破碎。
陸珣站在屋檐下，瞧著她嗚咽幾聲，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獸。
她說：“阿兄，救我。”
陸珣笑了。
——哭得真假。
-
隨陸珣回到國公府的第一晚，月溋淚水漣漣，敲響了緊閉的房門。
“阿兄，我好害怕……”
單薄的衣衫緊貼著滾燙堅實的胸膛，男人冷然地推開，姿態清絕，“男女授受不親，裴娘子，還請自重。”
居住在國公府的第三月，月溋抄寫經書，困意席卷。
她微闔眼睫，身子一歪，故作嬌柔地靠在了陸珣身上。
陸珣眸光淡漠，將兵書翻過一頁，巍然不動了兩個時辰。
居住在國公府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月溋恨恨地認定他當真是個冷面閻羅，最後一回不死心地在宴上偷偷勾他的腿。
一下、兩下。
足腕被大掌緊緊鉗住，微撫其上。月溋驚愕擡眼，對上男人沈冷深邃的視線，像是能將她吞噬其中。
她看清了男人的口型。
“……騙子。”
-
假面被識破的那日，她仍舊楚楚可憐地俯在他膝畔，紅唇吻上他的指尖。
欲語淚先流：“阿兄，這刀甚是嚇人……”
陸珣微瞇起眼，瞧著她那乖覺的模樣，冷面卸下她藏起來的利刃。冰冷的鎖鏈扣在了她的手腳之上，將其關進了他精心打造的暗室。
長指掐住她的下頜，語氣漫不經心，卻又沈冷得嚇人。
“你口中的阿兄，喚的到底是誰？”
“想清楚了，再回話。”
#折下那朵高嶺之花
#一生穩重自持卻一朝動了春心發大瘋
#騙我又如何，心裏有我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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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竹馬俏青梅（6）
北地的冬日尤其長。
明蘊之從益州出發的時候，南方冬雪已融，可等她千裏跋涉來到幽州邊地，此處的枝葉才剛剛萌芽，路邊生出了些各色的無名小野花。
生機勃勃。
那日裴彧講，他嘗試在此地種過她喜歡的蘭花，可惜還是太冷，再精心呵護，也沒有在中原時開得那樣鮮艷。
明蘊之看著窗外的小野花，漸漸走了神。
“阿姐，這個是什麽意思？”
一道童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出神，明蘊之含笑轉首：“什麽呀？”
大周與北涼的戰事幾乎勝負已定，這幾年北涼騎兵被大周將士打得節節敗退，北涼王庭意欲求和。只是王庭仍有些主戰派在負隅頑抗，而這些勢力，也在太子殿下與沈小將軍的打擊下，逐漸銷聲匿跡。
邊地迎來了這些年中少有的安寧。
明蘊之如今所待的地方，是這座邊陲小城中唯一的學堂。或許是自幼耳濡目染，她也擅長和孩子們打交道，在她再三表示過閑不住之後，裴彧將她送來了此處，讓她帶領這處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此處自然比不上她自幼長大的書院，十分簡陋，但明蘊之來後，帶著人將此處重新收整過，窗明幾凈，她還從自己的小金庫中出了銀子，為這些渴求知識的孩子們添置書本與筆墨。她性子又好，來此不過一月，在孩子們心中的地位幾乎勝過了那兩位少年英傑。
明蘊之看向小娘子所指的地方，目光微微一頓。
“青梅竹馬……”
聲音在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逐漸輕了下去，眼前忽地閃過什麽似的，琢磨不清。明蘊之定了定神，解釋道：“原是出自太白的詩，‘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說的便是兩小無猜的童年之誼，就像……”
那小娘子分外聰慧，立刻道：“就像阿姐與太子殿下那樣？”
“對對！昨日還瞧見太子殿下來接阿姐——我聽人說，阿姐與殿下自小相識，就是這個青梅竹馬！”
學堂中霎時沸騰起來，這裏頭大大小小的孩子幾乎人人都見過太子殿下來接明家阿姐回去。這個年紀的孩子們最是愛看熱鬧，頓時都圍了過來，吵嚷著要聽明蘊之講故事。
明蘊之眸光一閃：“哪有什麽故事……”
“阿姐的臉好紅！”
“阿姐阿姐是不是害羞啦？”
“才沒有！”明蘊之幼稚地捂著有些發燙的臉，水潤潤的眼眸毫無震懾力地瞪向幾個起哄的孩子，“快坐回去，課業做完了沒有？我明日一早便要看。”
好容易趕走了圍上來的孩子們，明蘊之逃也似的鉆進了特意辟出予她歇息的屋子，直直地趴在柔軟暖和的被褥上，將腦袋埋進去。
好奇怪。
……好奇怪啊！
從那天她偷襲不成，反跌倒在裴彧身上後，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樣了。
幾年不見，眼前的人早與記憶中的模樣產生了太多變化。她捂著額頭吃痛的同時，也不經意地撞進了那個寬闊溫暖的胸膛，屬於他的淡淡檀木香氣縈繞在鼻尖，先他一步擁住了她。
裴彧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腦後，叫她不跌倒在地上。他力氣很大，臂彎緊緊收攏，就像是……像是親密無間地相擁。
明蘊之將自己悶在被褥上，慢慢憋氣。
似乎就是從那天起，她面對著裴彧，心裏便不對勁起來。
他倒是沈穩，站起身後，看了看她的身量，恍若無事發生般碰了碰她發髻，說了句：“長大了。”
當然長大了！好些年沒見面，明明變化更多的……
是他。
明蘊之看著裴彧，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總歸不能似小時候那般，肆無忌憚地對著裴彧撒嬌了。
光是想到就覺得不自在。
倒是沈懷璋，因著他總是一派笑意，比之從前少年意氣的吊兒郎當還多了些成熟的風度，相處起來沒那麽生分。
明蘊之憋到喘不過氣來，才擡起了紅彤彤的臉頰，半趴在榻上，蹬了蹬腿。
這段時日，她心裏總是沒來由地煩躁，時而心跳很快，時而又覺得空落落的。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
好煩。
好煩好煩好煩——
她在榻上撲騰來撲騰去，捂著腦袋無聲尖叫，腦袋裏又莫名其妙地想到昨日裴彧來學堂接她回去的時候，牽她上馬車的手。
……若非她動作快，她總覺得裴彧是打算抱她上車的。
那豈不是，會又一次，扶住她的腰。
說不清是想要躲開，還是有幾分期待。
明蘊之被自己煩得心裏亂七八糟，終於忍不住哼哼出聲：“嗚……”
房門忽地被敲了敲。
三下，清脆而有力。
她聲音瞬間止住，身子一僵，好半晌，才擡了擡腦袋，看向聲音的來處。
！！
她忽然站起身，扯了扯身上亂糟糟的衣裙，一眼瞧見被她弄亂的被褥，又開始整理起了床鋪。
房門又被敲響。
明蘊之心跳飛快，腳步在屋中轉來轉去，確認一切都整潔幹凈，充滿著甜甜香氣之後，才終於道：“來了。”
她拉開門，垂下眼睛：“抱歉，叫你久等了。”
“……怎麽了？”
腦袋忽地被人擡起來，大手貼上她的額頭，“也不燙啊……怎生這個口氣，病了？”
沈懷璋皺著眉頭，他耳力好，方才敲門時便聽得她在裏頭像是嗚咽，心中擔憂，差點便想推門進去。就在他要推門時，腦海中又想起裴彧前幾日與他說的，蘊娘如今也大了，總要顧忌些男女大防。
沈懷璋當時心裏不屑一顧，心想三人當年，還是能睡在一張榻上談天的關系呢，怎麽如今，一個賽一個的別扭？
饒是如此，他也沒徑直推門，耐著性子敲了數下。
他的確等了好一會兒，正打算若她還不開門，他也顧不得那許多，要進去看她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
誰知，一眼瞧見了個粉紅的小臉，真像是病了。
明蘊之被他捂著腦門，還有點呆：“……怎麽是你？”
沈懷璋松開手，彈她腦袋：“怎麽不能是我？”
“小娘子沒良心，接你回家還挑三揀四，”沈懷璋哼了聲：“我前幾日忙著巡視邊防，追擊賊寇，都沒好生陪你逛上一逛。走不走？”
明蘊之鼓了鼓臉頰，點頭。
跟在沈懷璋身後時，她又扯了扯衣擺：“太子殿下去不去？”
沈懷璋回頭看她一眼，末了，又看她一眼。
明蘊之奇怪道：“瞧我做什麽？”
沈懷璋學著她的口氣，掐細了聲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去不去——”
“沈懷璋！”
小娘子怒氣沖沖，追在他身後便要捶打他。沈懷璋哈哈大笑，跑到了馬車旁，忽地正色道：“殿下，快瞧她這模樣。”
明蘊之生生站住腳步，差點左腳絆住右腳，努力站穩了身子。
好一會兒，耳邊仍是一片寂靜，擡眼一看，馬車裏空空蕩蕩，馬背上也不見人影。她終於反應過來，整張臉都燒紅了，耳尖滾燙，被沈懷璋一把送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時候，沈懷璋還在陰陽怪氣：“還太子殿下呢，你從會說話開始就一口一個裴彧，叫得比誰都輕觸。”
明蘊之沒回答他，氣鼓鼓地靠在車壁上。
沈懷璋敲了敲車壁，道：“小蘊娘，說正經的。”
“你近來，是不是有點太躲著裴彧了？”
明蘊之：“……有嗎？”
“沒有嗎？”
沈懷璋“嘖”了一聲，沒再繼續說話。
這話，惹得明蘊之一路上心裏都亂糟糟的。
哪有……明明這幾日，都是和裴彧一道回府的。
雖說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雖說回府之後，連晚膳都沒在一起吃。
晨起醒來，也趕在裴彧提出送她之前，飛快地趕去了學堂。
若非裴彧會來接她，怕是整日下來，連一面都見不上。
明蘊之將腦袋靠在車壁上。小城的道路不算平坦，時有顛簸，額角不經意撞上車壁，發出一聲悶響的時候，她捂著腦袋，有些委屈地想。
好像……有點吧。
-
入夜。
明蘊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註意到自己，才提著裙擺，腳步輕輕地往另一處院落中去。
好像還有些涼，她攏了攏衣裳，腳步稍停，似是有些猶豫。下一瞬，她又咬了咬牙，往前走去。
書房中的燈還亮著。
明蘊之有些奇怪地看向四周，這院落竟空無一人？莫說護衛，便是夏松與秋朔都不在，她這一路可謂是暢通無阻，十分順暢地便到了他的書房。
好歹也是太子殿下呢，明蘊之腦中胡思亂想著，總得註意些防衛吧。
敲門前，她又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站直了身子，讓自己看起來更高挑些。廊下的燈籠將她的影子映得裊娜纖長，很有幾分婀娜美感。
明蘊之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手剛擡起，便聽屋中人道：“進來吧。”
“……哦。”
明蘊之有些灰溜溜地推開門，“嘭”地關上。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
聲音裏是沒來由的低落，還有點可憐。
裴彧淡笑了聲：“過來坐。”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薄薄的紙窗。她在外站了多久，那道倩影便在窗上映了多久，他的目光，也就這樣停留著，直到她終於下定決心。
到底是忍不住，出聲喚她進來。
不枉他早早揮退了院中的守衛，只怕這個膽兒忽大忽小的娘子，見到個人便怕羞地躲回去。
明蘊之坐在他身前的長桌側邊，不與他面對面，將手中的食盒放上來：“這麽晚了還不歇息，餓不餓呀？”
裴彧似笑非笑：“今日不躲著我了？”
明蘊之正打開食盒，聞言指尖輕輕一顫，故作自若地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小娘子睜眼說瞎話：“沒有啊。”
裴彧看著她那心虛的模樣，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連這陣子忙碌到少有回府的沈懷璋都看出來她在躲他了，還不承認。
“有什麽不好承認的，”裴彧淡聲道：“孤又不會吃了你。”
明蘊之：“……”
她擡眼，睨了裴彧一下。
真的假的？
這還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對她換了自稱。她忽然又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止是她自小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更是這大周的儲君，如今的太子殿下。
距離倏然被拉遠，明蘊之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垂首將那碗甜羹放在他桌上，便道：“時辰不早，殿下，我先回去了。”
眼見著她真要起身，裴彧放下筆，捏了捏眉心：“回來。”
竟是沒喚動。
裴彧心知她倔得厲害，只好放軟了聲音：“是我錯了，過來陪我用夜宵罷。”
明蘊之聲音悶悶：“錯哪兒了……”
“不對，”她別過腦袋：“太子殿下怎麽會錯呢。”
裴彧方才，不過只是想要逗她，才故意那般說話。誰知反倒惹了小娘子傷心，他眉頭跳了跳，好聲好氣：“……蘊娘。”
明蘊之不爭氣地紅了臉。
近來臉紅的次數，當真多了起來……都怪北地氣候太幹。
裴彧拉著她回到了案前。甜羹還熱著，裴彧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涼後道：“先幫我嘗嘗味道？”
明蘊之本不餓，晚間隨沈懷璋在外吃了不少零嘴，可這會兒看著裴彧的眼神，她還是張開嘴巴，乖乖地喝下。
甜滋滋的味道鉆進五臟六腑，明蘊之感覺她全身上下都熱了起來。
她不是不能覺察到自己的變化，而這種變化的來源，是眼前的這個人。
他讓她緊張、讓她懊喪，也讓她愉悅，讓她不由自主地開懷。
明蘊之眨了眨眼，推推小碗，聲音細細：“你吃吧，我特意……”
她咽下了想要說的話，再說下去，顯得她多麽用心似的……她才不要，這很奇怪。
裴彧卻了然，將甜羹送入口中。
“我記得，你更愛吃酸，”裴彧道：“怎麽想到做甜羹？”
明蘊之藏在桌下的手不自在地擰了擰，還不是因為他嘛。看起來冷冷淡淡，不好接近，其實每次送給他什麽甜點湯膳，他都用得一幹二凈。
從小到大，都這樣。
她沒說話，裴彧也沒再追問，直到一碗甜羹徹底用盡，明蘊之才道：“好吃嗎？”
裴彧頷首。
“那是益州的菜好吃，還是幽州的更合口味？”
待了會兒，明蘊之顯然放開了些，問道。
裴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藏起的手，道：“你做的更合口味。”
明蘊之張了張口，“你怎麽知道？”
“猜的。”
裴彧移開視線。
他如今，還沒有身份讓她伸出手來，讓他細細查看著指尖。
這太親密，有失禮數。
也會嚇到她。
那日，不過是一場意外，便叫她躲了他這麽久。快要讓他疑惑，怎麽人越大，反而越膽怯。
裴彧開口：“看在我沒辜負你心意的份上，能否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明蘊之緩緩點了點頭，指尖有些糾結地絞著。
裴彧：“為何只躲著我？”
他淡淡一笑：“這仿佛不太公平。”
分明面對著沈懷璋，神色如常，萬般自若，偏偏要躲著他走。
他不過也就比沈懷璋大了一歲，有何差別？
如此區別對待，叫他如何平衡。
明蘊之：“因為……”
因為……
她也說不清。
若非就在裴彧面前，她幾乎又想要躺在榻上狠狠打滾了。他的問題，叫她無端生出些局促，分外耳熱。
她擰過頭，避開裴彧的視線，勉強阻止著語言：“因為……嗯？”
目光落在窗邊的一盆植株上，明蘊之一眼便認出，那是蘭花。
在花朵難生的北地，竟生得很好。
緊接著，她又反應過來，順著她的視線，這個角度……恰好是裴彧一擡眼便能看到的位置。
明蘊之一陣語塞，連自己想說什麽都忘了。
裴彧擡手，挑起她耳側的一縷發絲，替她歸攏到而後，露出了柔美又清晰的側顏。
聲音輕得近乎呢喃：“所以，是為什麽呢？”
“我與沈懷璋，在你心裏，有何不同？”
“當然沒——”
明蘊之下意識便要否認，他們是青梅竹馬，三人一同長大，怎會有所不同？
可理智告訴她，好像……是有些不一樣。
她面對著沈懷璋的時候，不會臉紅耳熱。
面對著裴彧的時候，也做不到像以前那般，理直氣壯地使小脾氣。
她開始莫名地在意自己的頭發、衣裙，甚至是自小都被誇讚的容貌。
明蘊之徹底不說話了。她唇瓣癟了癟，有些迷茫。
裴彧揉了揉她的腦袋：“時辰不早了，回去吧。”
“我送你。”
明蘊之跟在他身邊，磨蹭著起身。
她今夜來，的確是因為心裏承認了那一點，她在躲著裴彧。
出於某種愧疚心理，她來彌補彌補。
誰知這樣彌補著，反倒讓她更亂了。
她臉上皺巴巴，也顧不得整理衣裙了，一步拖著一步，直到裴彧為她披上外袍。
明蘊之擡起頭，任裴彧為她系緊衣帶，瞧著他擡手，如從前那般掐了掐她的小臉。
裴彧的指尖在她臉頰留下了淺淺的痕跡。他不動聲色地一笑，放下手來。
她還如此小，臉頰上還有著未褪盡的嬰兒肥。
被這樣的問題所困擾著，實在有些太為難她。
裴彧沒似從前那般等著她，與她並肩，而是轉身朝她的居所去。
明蘊之想要跟上他的腳步，卻越走越慢，步伐越來越沈。
直到外袍上的氣息徹底地包裹著她，小娘子的心頭輕輕一動，站住了腳步。
“裴……裴彧！”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喚出他的名字。
明蘊之咬了咬下唇：“你等等我！”
她驀地上前，牽住他的衣袖：“我不想躲著你。只是一瞧見你，心裏便跳得很快，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總是亂糟糟的。”
“我們許久許久沒見了，你與從前一樣，又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裏有什麽變化，可我心裏知道……你就是不一樣了。”
她有些語無倫次，但眉眼中滿是急切，想要將自己的心意表達給他。
“雖然我有些害怕看見你，但我其實，是想一直和你呆在一處的！”
“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啊。”
明蘊之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沒底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迫切地想開口，就是覺得，她其實並不想和裴彧隔開很遠。
無論是距離，還是心裏。
裴彧垂眸看著她拉住的衣袖，擡眼，看向那雙盈盈眼眸。
“我明白。”
他聲音沈靜，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明蘊之心裏忽然就定下來了。
她福至心靈，牽住他衣袖的手用了用力，道：“我覺得……”
“我可能是，有些喜歡你。”
她說完，意識到什麽，睜大了杏眸，改口：“不不，不是有些，是……”
“……我也明白。”
裴彧輕嘆了口氣。
他自認是個果決之人，明確自己的心意，不算一件難事。
這段時日，他看著她躲開他，忙碌於學堂之事。偶爾高興了，也會忘記想要躲著他的想法，興沖沖地仰起小臉，扯著他的衣袖，問他：“我是不是很厲害？”
裴彧點頭，笑得很真切。
是，是很厲害。
他去接她回府的時候，聽見她耐心地與孩子們說著話，是與從前在柳園時截然不同的模樣。溫柔，和善，輕聲細語間，便叫人忍不住沈迷進去。
差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去接她的時辰越來越早，哪怕只是在遠處，瞧她與孩子們嬉笑玩鬧。
分明也比那些孩子大不了幾歲，卻很有一番派頭了。
裴彧想，上天既註定了讓他接住她兩次，是不是冥冥之中，便該讓她落在他的懷中？
第一次，他接住了哭成花貓似的的她，從此身後多了個小身影。
又一次，他摟著她的腰，看到那雙愛哭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她長大了。
如今，在北地的夜色下，他垂首看著她的眼睛，又一次加深了這個認識。
她的確長大了，再過幾個月便要及笄，是可以婚配的年紀。
只是他到底大了她幾歲。
面對著她時，難免會害怕太操之過急，會欺負到她。
況且，她還小。
她還沒見過世間百態，從懂事起，就與他和沈懷璋在一處，最熟悉的也是他們二人。
若是錯把依賴當作喜愛，怕是會誤了她。
他不能引導她。哪怕眼睜睜看著她走遠，也不該仗著虛長幾歲的年齡，多於她的閱歷，便哄騙著她，叫她稀裏糊塗說上一聲喜歡。
必須要確保，她是發自真心地，喜愛著她所喜愛之人。
所以在沈懷璋自告奮勇，說他去接她時，裴彧點了頭。
若非她今夜親自下廚，又為他送來甜羹，他還會繼續等。
等她長大，等她心智徹底成熟，等她明確地知曉，何為喜歡，何為愛。
……但她來了。
雖羞怯，卻仍舊走到了他身邊。
牽著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瞧著他，口中之言，無一不與他有關。
所有的、克制著的理智差點在這一刻分崩離析，裴彧生生掐住掌心，終於認命似的，牽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柔軟的手。
沒有燙傷，她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不是笨手笨腳的小娘子，是可以獨當一面的明蘊之了。
裴彧指尖輕顫，擡起她的手，末了，垂首低吻在她指尖。
明蘊之：“裴彧……”
她好像很緊張，也有些害怕。
可裴彧只是閉上眼，用唇瓣碰了碰她的指尖，道：“蘊娘很可愛。”
“也很勇敢。”
他輕輕睜開眼，放下她的指尖，唇瓣碰到了被風吹得微涼的額頭。
一觸即離。
“這是，給勇敢的蘊娘的獎勵。”
明蘊之有些怔怔地問：“獎勵……是吻嗎？”
她看過一些話本，裏頭好像說的是，親親嘴巴呀。
她飛快地擡手捂住唇，又覺得欲蓋彌彰，臉上燒起飛霞。
裴彧搖頭：“不是。”
他將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額上。
“是我。”
勇敢小蘊娘的獎勵，是他。
希望她會喜歡。
……
一直到回到屋中，明蘊之都還有點恍恍惚惚。
腦海中，滿是裴彧離開時的最後一句。
聲音沈沈，像是喟嘆：“快些長大罷。”
明蘊之接得很快，聲音很輕，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也就三個月了……”
裴彧的目光在小娘子的臉上停留一瞬，末了，唇畔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兩道視線隔空相碰，明蘊之驀地意識到什麽，重重地關上房門，將可惡的壞人關在門外。
裴彧的聲音透過門板，伴隨著一聲輕笑，好聽得有些不似真實。
“好。”
好什麽嘛……明蘊之靠在門板上，恨恨地想。
所以在她及笄的第二個月，瞧見他親手所寫的婚書之時，徹底明白了他當時那個“好”的意思。
明蘊之又一次把自己埋在軟和的被褥上，被柏夫人笑著拉起來，催著她繡嫁衣去！
-
兩人的婚事定得早，成婚卻又過了一年有餘。
明蘊之知道他心裏藏了許多事，戰事平定後，他回到京中，入住東宮，多得是人眼紅。一些陰謀、算計，哪怕裴彧不曾親口與她說，她也知曉些許。
但她相信他，也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她和裴彧之間，總是心有靈犀，互相掛念的。
在她十六歲生辰那日，裴彧帶她去了一處行宮。所有的事全盤托出，裴彧道：“當年你年幼，我也尚不成熟，婚事匆促定下，是我生了貪念……如今你既知一切，與我成婚，日後定是困難重重。你，可還願意？”
明蘊之定定地看著那張俊顏，半晌，撲上去咬了他一口。
有些生氣。
她牙生得整齊，在裴彧身上留下了兩排可愛的牙印，頗有些深，看得出很是惱火。
笨蛋裴彧，把她當什麽膽小鬼麽？這叫什麽話！她氣鼓鼓地不理人，裴彧哄了許久，才勉強讓她臉色好看一些。
明蘊之：“這些年，你對我的心意，可有變化？”
裴彧：“自是不曾。”
“我自然也是。”她又撲上前去，還想咬上一口洩憤。
咬著咬著，便成了裴彧反咬住她的嘴巴。
她果然沒說錯，他就是天下第一絕頂壞人！
不，呸呸呸，他可不能絕頂，他要到七老八十也要這麽俊朗好看才成！
-
出嫁前一日，沈懷璋和綦莫打了好大一架。
沈懷璋自稱不是兄長勝似親兄，該由他背出去才是。綦莫習慣了一言不發，懶得與他爭辯，徑直拔了刀。
柏夫人與含之拉了又拉，實在無法，只好喚來綦舒。
綦舒：“呀！小青！”
沈懷璋敏銳側身一躲，竟被她虛晃一招，落了下風。
最後還是由綦莫將她背出去。明蘊之明顯感覺到，她趴上兄長背脊時，慣來少言的兄長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該打成什麽樣啊？
立馬也顧不得眼眶裏還有舍不得家人的淚珠了，明蘊之心疼得很，拳頭握緊氣惱地一錘：“我定要好好教訓他！”
綦莫：……肩膀更疼了。
熱鬧的聲響持續了很久，明蘊之牽著紅綢，暈暈乎乎地跟著人走，在一片賀喜聲中拜了天地，握上了那只寬大的手。
“等我。”
他的手溫暖又堅定，臨去前，聲音隔著蓋頭傳來，溫和得不大真切。
明蘊之生出些羞來，沒忘了叮囑：“少、少飲些酒。”
裴彧捏了捏她的手指。
“遵命。”
明蘊之咬著唇，不去細想那股橫生出的親昵，將自己藏在蓋頭下，掩蓋住那亮晶晶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瞧著那遮擋住視線的火紅蓋頭，漸漸出了神。
她的繡活兒實在一般，偏偏視線又被蓋頭所擋著，只能瞧見自己繡的花樣……怎麽看著看著，感覺還有個小小的線頭呢？
房中無人，她一時壯著膽子，伸出指尖，想要揪——
“蘊娘。”
明蘊之手指一縮，立馬回歸原位，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裴彧回來得真不是時候！她故作乖巧地坐在榻邊，心裏卻想：趕緊揭開趕緊揭開，莫要看見她出的小小小差錯。
她完美的婚儀，不要在這裏鬧笑話呀！
這是她這個懶蛋唯一親手碰過的繡活了……
於是裴彧掀開蓋頭的時候，看見的便是一雙格外晶亮的眼。臉上的脂粉似是有些太厚，瞧著有些可愛的滑稽。
裴彧點了點她的臉頰，忍不住輕笑。
明蘊之也知道他在笑什麽，羞得拍開他的手：“不想看別看，有的是人看！”
“太子妃想給誰看？”裴彧沈了聲音：“說狠話前，先藏藏你的笑。”
她笑著推開他，立馬喚人要水洗凈臉。等她洗漱回來，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合巹酒還沒喝。
明蘊之看了裴彧一眼，這人怎麽一點不急的？
她臉頰鼓了又鼓，眼睛瞪了又瞪，甚至還想盡辦法戳了戳裴彧。
戳上男人腰間時，指尖瞬時被男人所鉗制住，勾纏住了掌心。
當燭火霎時滅盡，滾燙的唇渡來溫熱的酒液時，她便也暈暈乎乎地，不再追究了。
反正，她喜歡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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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狠辣權臣以後》
世人皆知，定國公世子陸珣，生得一副慈悲面容，俊美無儔，是京中貴不可言的存在。他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前途不可限量，卻最是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多少人望之若寒蟬。
一日奉母命，順路送他那好容易才尋回來的苦命表妹入京。
途中大雨，暫歇深林客棧之中，忽聞鶯啼。
枝葉被雨打得零落滿地，衣衫單薄的女子被人推倒，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裙裾邊沾上難以忍受的泥濘，愈發顯得破碎。
陸珣站在屋檐下，瞧著她嗚咽幾聲，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獸。
她說：“阿兄，救我。”
陸珣笑了。
——哭得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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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陸珣回到國公府的第一晚，月溋淚水漣漣，敲響了緊閉的房門。
“阿兄，我好害怕……”
單薄的衣衫緊貼著滾燙堅實的胸膛，男人冷然地推開，姿態清絕，“男女授受不親，裴娘子，還請自重。”
居住在國公府的第三月，月溋抄寫經書，困意席卷。
她微闔眼睫，身子一歪，故作嬌柔地靠在了陸珣身上。
陸珣眸光淡漠，將兵書翻過一頁，巍然不動了兩個時辰。
居住在國公府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月溋恨恨地認定他當真是個冷面閻羅，最後一回不死心地在宴上偷偷勾他的腿。
一下、兩下。
足腕被大掌緊緊鉗住，微撫其上。月溋驚愕擡眼，對上男人沈冷深邃的視線，像是能將她吞噬其中。
她看清了男人的口型。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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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被識破的那日，她仍舊楚楚可憐地俯在他膝畔，紅唇吻上他的指尖。
欲語淚先流：“阿兄，這刀甚是嚇人……”
陸珣微瞇起眼，瞧著她那乖覺的模樣，冷面卸下她藏起來的利刃。冰冷的鎖鏈扣在了她的手腳之上，將其關進了他精心打造的暗室。
長指掐住她的下頜，語氣漫不經心，卻又沈冷得嚇人。
“你口中的阿兄，喚的到底是誰？”
“想清楚了，再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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