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夢魂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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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夢魂歸（7）
夢魂歸（7）
回府的途中，幾個孩子還嘰嘰喳喳說著什麽。明蘊之歪頭聽著，不時含笑應和。
裴彧始終安靜地跟在他們身邊，未發一言。歲歲玩累了，趴在他的肩頭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大掌拍了拍女兒的背，讓她安心睡著，沈靜的眼眸看向原處殘缺的半圓，默然無聲。
來時逛了許久，回程卻覺得距離太短，沒走幾步便回到了府中。鼻尖嗅到了滿池荷花的香氣，小徑蜿蜒，明蘊之松開幾個孩子的手，溫柔叮囑他們早些歇息，不準再玩鬧。
年年與鋮兒跟著嬤嬤回了小院，熟睡的歲歲也被裴彧放到了榻上。裴彧細致地為她擦了臉和雙手，掖好被角。一切收拾好後，小公主不知夢到了什麽，在夢裏嘿嘿笑了幾聲，含含糊糊：“阿爹，阿娘……”
她哼哼幾聲，裴彧就應了幾聲，不厭其煩。比起另外兩個小小年紀，就想當個大人的小郎君，這個總會在他身邊撒嬌的小娘子與他更加親近。更不必提她那可愛的眉眼之中，滿是她阿娘的影子，好似透過這張小臉，能看到她童年時的模樣。
他萬般珍惜，這種家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小公主睡熟了，裴彧站起身，無聲無息地離開。
他輕聲關上房門，轉過身時，才瞧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月下，翹起嘴角，朝他伸出手。
“磨蹭這麽久，想什麽呢？”
裴彧站定，並未像前陣子那樣迫不及待地牽住她的手，喉頭哽了哽，不知該如何開口。
明蘊之見他沈默，她走近到他身邊，一把牽住他。
他不過來，她過去便是。
手交握在一處。裴彧被她拉著，緩緩往屋中去。
倒是很聽話，跟在她身邊，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明蘊之為自己這點想法感到好笑，輕笑出聲。男人顯然聽到了她的聲響，微微轉頭看向她。
明蘊之：“方才問陛下的話，陛下怎不回答？妾身在外候了許久，腿都酸了。”
這話聽起來便是撒嬌了，不是冷冰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稱呼。
裴彧面容軟了幾分，語氣如常地回覆。兩人攜手回了屋中，侍女小廝們早習慣了帝後二人的親近，倒是裴彧，竟覺得掌心被握得發燙，讓他束手無策。
一直到她松開手，坐在梳妝鏡前取下發釵，都沒能放松下來。
明蘊之從鏡中瞧見男人的身影，笑他：“還不去洗一洗，換身衣裳，糖汁都幹在衣裳上了。”
裴彧聞言，聽話地去沐浴洗漱。
他想，她應當是有話要與他說的。
他沈默地等著，等到洗漱完畢，換上了寢衣，與她一同躺在榻上，她都還沒開口。
明蘊之睡在裏側，像是睡熟了，呼吸均勻。裴彧睜著眼，看著那鴛鴦床帳，默默出神。
一只手伸了過來，撫上了他的眼睛。
明蘊之轉過了身，臉頰靠在他肩頭，懶聲道：“很晚了，睡吧。”
裴彧順從地閉上眼，“嗯”了一聲。
他其實也不曾想好，如果她問起，他該如何回答。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辯，會說花言巧語之人，尤其是在她面前，時常覺得笨拙。
好像不將一顆真心完完全全地掏出來放在她面前，就會覺得委屈了她。
偏偏，他對她有所隱瞞，問心有愧。
……
書房中，裴彧看著那張來自護國寺的回信，指尖發緊，幾乎揉皺了紙張。
遠遠聽得些腳步聲，他將回信折起，放在燭臺前點燃。火光一時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雙黑沈的眼眸仿佛被明亮的火焰刺傷，閉了閉眼。
“父皇。”
是年年，小太子請了安，有模有樣道：“奉母後之命，前來請父皇入席。戲已經開唱，就等父皇了。”
今日是明蘊之的生辰。
她是皇後娘娘，這些年的生辰便沒簡單過，一次兩次還好，多了，明蘊之也膩。熱鬧久了，人就喜歡與家人在一起，清清靜靜的。
這回在外，正好有由頭讓裴彧歇了心思不大辦。裴彧順著她的意思，並未大操大辦，但也請了歲歲愛看的戲班子來，在府中熱鬧熱鬧，擺了一桌宴席。
裴彧頷首，與兒子一道，往庭院中去。
他到的時候，應是正演到一個精彩之處，歲歲與裴鋮連連叫好，明蘊之也展開了笑顏，笑盈盈地看向他來的方向。
裴彧：“很高興？”
明蘊之頷首，塞了顆葡萄給他，繼續美滋滋看著。
裴彧坐在她身邊，想了想，伸手剝著葡萄。
他餵她，她就大大方方地張口，偶爾吃到一串酸的，還皺了皺臉，悄悄拽他衣袖，示意他塞給孩子們。
沒一會兒，三個孩子都被酸倒了。
院中大笑起來，這個生辰，過得簡單又高興，平靜又幸福。明蘊之心情不錯，喝了點果子酒，喝得臉頰發燙，眼前也有些恍惚。
裴彧時刻註意著她的變化，問道：“可是頭暈？”
明蘊之認真地看著他，然後搖搖頭。她轉過視線，道：“去走走吧，散散酒氣。”
孩子們還想看戲，明蘊之便也沒讓她們跟著一道，時辰還不算晚，二人起身，在院中散步。
明蘊之喝了酒，步伐沒那麽穩，但還算清醒，身子軟軟地靠在裴彧身邊，行得很慢。待到夕陽垂下，她看著那被金色夕陽染得昏黃的荷葉，道：“還想泛舟。”
裴彧點頭，兩人便又上了小舟，似那日一般，大掌穩穩地牽著明蘊之，待到坐穩，他還比那日更為細心地理了理她的裙擺。
明蘊之曲肘靠在小舟上，托腮看著他。
裴彧劃著小舟，如來時那日一樣，穩穩當當，沒讓她這個酒醉之人有半分難受。小舟離岸邊漸漸遠了，裴彧也放下了木槳，坐在了她對面。
明蘊之伸手拉他衣袖：“過來坐。”
裴彧又坐到了她身邊。
夫妻倆一點不嫌折騰，挪得越來越近，直到她歪著腦袋靠在他肩頭，才道：“你近來，開心嗎？”
裴彧：“嗯。”
他無可否認與她和子女在一起時的愉悅。哪怕這些歡欣，是建立在被刻意遺忘的歲月之上。
明蘊之閉了閉眼，“那就好。”
指尖輕觸著指尖，明蘊之開口：“這段時日，我總想起以前的事。”
她聲音裏蘊含著一點醉意，更多的卻是清醒。裴彧忽地不想再聽，指尖收攏：“若是困了，便回去歇息。”
明蘊之：“我想起你我還在東宮的時候，臨華殿的那株梧桐很大，我有一回問你，這樹該有多少年了？你說不清楚，它從你入東宮時便在了。那時我頗有些多愁善感，忍不住想……這樹，是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雨，才變得那般枝繁葉茂的呢？”
“那些被你我錯過的日子裏……又是怎麽過來的呢？”
酒意讓她的嗓音比平時還要溫軟，分明是有些沒頭沒尾的話，卻讓人好像將心都泡在了甜膩膩的酒裏，不想再掙開。
過去太多年，裴彧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但她提起，他還是隱約有了些印象。
“或許是我吃醉了，我有些……”
她笑了笑：“這幾日，你與他們相處得那樣好，我便總想起從前。剛查出身孕的時候，心中很是驚喜，那時候因著是雙胎，總怕一個不好，出什麽差錯。只是陛下那時好似比我還緊張，我一想到陛下，便覺得不成，夫妻二人怎能都慌呢？就這麽想著想著，還真就不害怕了。”
裴彧捏了捏她的指尖，靜靜聽著。
“……後來，歲歲和年年出生了。年年生來比歲歲小上一圈，身體也弱，哭起來嗚嗚咽咽，像個小貓崽似的，聽著就可憐。我夜裏總睡不好，怕他哭起來嬤嬤沒聽到，驚醒幾回。你知曉後，便親自帶著他睡，日日看他的脈案，比太醫還仔細，直到他身子強健起來，與尋常嬰孩無異，你才放心。”
明蘊之靠著他，舒服得瞇了瞇眼：“陛下真是疼寵他們。兩個孩子最難帶，最鬧騰的那段時日，也都是你親自看顧的。養心殿辟出的那個隔間，至今還放著他倆小時候的玩意兒……”
小舟在水面上輕輕搖晃，日頭徹底落了下來，換上了星子點點。
她柔聲細語，講了許多。
裴彧聽她講述著這些年的事，眉眼輕垂。他知曉，她在為他這個未曾親歷者，講述著這些年來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一塊一塊，拼湊起那顆荒蕪的心。
“你是，何時發現的？”
男人沈啞的聲音在女子又一次話音落下後響起，明蘊之怔了怔，擡眸看他。
她笑開：“很早。”
日夜相對的枕邊人，她又如何看不出他是誰。起初，不過是一種感覺——那種久違了的眼神，無可救藥般黏著在她身上的視線，讓她幾乎在與他對上目光的同時，便想起了那些早已塵封在記憶中的身影。
她是見過前世後來的他的。
那種感覺不足以成為任何證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荒謬的猜想。他掩飾得很好，幾乎沒露出什麽破綻，幾個孩子都未能發覺，一如往常地與他親近。
可她就是知曉，他是裴彧，卻不是她如今熟悉的，與她相伴了多年的那個裴彧。或許是她的性命早就與他緊密相連，一些隱秘而又不可言說的默契足以讓她認出，他的存在。
不知出於什麽緣由，他不曾與她講明。既然如此，她便也識趣地不戳破，反倒不時地說上幾句讓他提心吊膽的話，而後瞧他遮掩的模樣，也算是對他不誠實的小小報覆。
譬如，那日起了些壞心，故意說他……
又譬如，明知曉他不願坦白，卻還要刻意撩撥上一回，說他不對勁。
她的確不知裴彧是因何而生的改變，卻能從他夜裏仍生疏卻故作熟稔的姿態裏，覺察到他最晚，也該是六、七年前的他了。其餘種種，自不必提。
明蘊之一笑，便沒停下來。她少有這樣開懷，這樣揶揄的笑意，方才喝下的那點酒，真是讓她這一陣憋在心裏的好笑都給釋放了出來，清脆的笑聲洋溢在荷塘之上，裴彧無可奈何地拍著她的背，輕掐了把她的臉頰。
“真是……”
拿你沒辦法。
他嘆了口氣，“所以，為什麽？”
既然早便知曉，為何不早早揭穿。
明蘊之酒意散得差不多了，靠在他懷中，輕笑著道：“因為，我歡喜你啊。”
這聲音含著果子酒的香氣，輕而飄渺，像是一陣清風。
裴彧：“歡喜……我。”
他怔然許久，未能回神。
明蘊之依靠著他，任由彼此的氣息交纏。
“是，”她繼續道：“這些歡喜，足夠讓我原諒你這一回的不誠實。”
她又何嘗不是有著她的私心。
她也……心疼他。
憐他多年來日夜不能寐，憐他形銷骨立，獨身步入深山雪夜。他這些年的辛苦，她如何不知。
既然知曉，又如何不心疼。
男人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間，沈聲道：“既然心疼我，為何不能……再心疼一些。”
不要拆穿，任他在此，再做一場美夢。
書房中被燒掉的信，來自遠在京城的靜山。他知此情境，勘算天機，言明是他執念過重，奪了尚在病中的自己之身。因著是同一人，倒無什麽大事，只要放下執念，他便該回到他該回的時候，走他應當走過的路。
只是，面對著已經成真了的美夢，又有幾人願意放下這一切，義無反顧地回到過去。
他也只是個凡夫俗子，甘願沈淪在欲|望之中。
明蘊之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緩聲道：“可你不願回到的過去，還有一個我呢。”
……
裴彧驀地一震，好似大夢初醒。
這段時日，始終自欺欺人，不願想通，掩埋在內心深處的事霎時間破土而生。額角倏然發痛，痛得連指尖都顫抖了起來。
是啊，他怎能，忘了呢——
明蘊之按住他的手，擡眸看向他：“如今的我歡喜你，也心疼你，可現在的我，如何能替當初的我輕易說出原諒二字？”
他們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是，她也是。
明蘊之輕輕擡手，撫上他的臉龐：“裴彧，會好的。”
他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不是夢，是他們切切實實的未來，只要他回首，踏上那條應走的路，他們就會一同攜手，來到這一日。
她仰首，吻上了他冰涼的唇。繼而向上，吻住了他顫抖著的眼睫。
一點濕潤沾染上唇瓣，比酒還要苦澀的味道。
裴彧環抱住她，額間抵在她的頸窩，濕潤染透了她的衣襟。
“記得那株梧桐樹嗎，”明蘊之輕聲，側首道：“我在那株梧桐樹下，等你回家。”
……
晨光熹微，裴彧從濃稠的夢境中猛然睜眼，看到了一張燦若芙蕖的容顏。
他好像夢到了什麽，又好像遺忘了什麽，如夢似幻，好似……是他們成婚那日。
火紅蓋頭下那張嬌艷的小臉，如今正蹙著細眉，擔憂地看向他：“殿下？”
“可是近日勞累，做了噩夢？”
“……今日五弟與五弟妹進宮謝恩，不好誤了時辰。”
裴彧記起，齊王昨日大婚，迎娶他心心念念的青梅姚玉珠。陣仗頗大，他這個少聞閑事的人，都聽聞了他昨日表的忠心。
真是少年意氣。
他如平日一般，穿衣洗漱，用了早膳。
直到走到那株梧桐樹下時，他頓住腳步，擡頭，望了望那繁茂的枝葉。
腦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卻也只是一瞬，他又恢覆了慣常的模樣，視線平直。
“殿下，怎麽了？”
身後半步的女子有些意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裴彧只道無事。
他無暇關心什麽梧桐樹，什麽蘭花香。
他此刻只想，她是他的妻子，該與他再靠近些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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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魂歸（7）
回府的途中，幾個孩子還嘰嘰喳喳說著什麽。明蘊之歪頭聽著，不時含笑應和。
裴彧始終安靜地跟在他們身邊，未發一言。歲歲玩累了，趴在他的肩頭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大掌拍了拍女兒的背，讓她安心睡著，沈靜的眼眸看向原處殘缺的半圓，默然無聲。
來時逛了許久，回程卻覺得距離太短，沒走幾步便回到了府中。鼻尖嗅到了滿池荷花的香氣，小徑蜿蜒，明蘊之松開幾個孩子的手，溫柔叮囑他們早些歇息，不準再玩鬧。
年年與鋮兒跟著嬤嬤回了小院，熟睡的歲歲也被裴彧放到了榻上。裴彧細致地為她擦了臉和雙手，掖好被角。一切收拾好後，小公主不知夢到了什麽，在夢裏嘿嘿笑了幾聲，含含糊糊：“阿爹，阿娘……”
她哼哼幾聲，裴彧就應了幾聲，不厭其煩。比起另外兩個小小年紀，就想當個大人的小郎君，這個總會在他身邊撒嬌的小娘子與他更加親近。更不必提她那可愛的眉眼之中，滿是她阿娘的影子，好似透過這張小臉，能看到她童年時的模樣。
他萬般珍惜，這種家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小公主睡熟了，裴彧站起身，無聲無息地離開。
他輕聲關上房門，轉過身時，才瞧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月下，翹起嘴角，朝他伸出手。
“磨蹭這麽久，想什麽呢？”
裴彧站定，並未像前陣子那樣迫不及待地牽住她的手，喉頭哽了哽，不知該如何開口。
明蘊之見他沈默，她走近到他身邊，一把牽住他。
他不過來，她過去便是。
手交握在一處。裴彧被她拉著，緩緩往屋中去。
倒是很聽話，跟在她身邊，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明蘊之為自己這點想法感到好笑，輕笑出聲。男人顯然聽到了她的聲響，微微轉頭看向她。
明蘊之：“方才問陛下的話，陛下怎不回答？妾身在外候了許久，腿都酸了。”
這話聽起來便是撒嬌了，不是冷冰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稱呼。
裴彧面容軟了幾分，語氣如常地回覆。兩人攜手回了屋中，侍女小廝們早習慣了帝後二人的親近，倒是裴彧，竟覺得掌心被握得發燙，讓他束手無策。
一直到她松開手，坐在梳妝鏡前取下發釵，都沒能放松下來。
明蘊之從鏡中瞧見男人的身影，笑他：“還不去洗一洗，換身衣裳，糖汁都幹在衣裳上了。”
裴彧聞言，聽話地去沐浴洗漱。
他想，她應當是有話要與他說的。
他沈默地等著，等到洗漱完畢，換上了寢衣，與她一同躺在榻上，她都還沒開口。
明蘊之睡在裏側，像是睡熟了，呼吸均勻。裴彧睜著眼，看著那鴛鴦床帳，默默出神。
一只手伸了過來，撫上了他的眼睛。
明蘊之轉過了身，臉頰靠在他肩頭，懶聲道：“很晚了，睡吧。”
裴彧順從地閉上眼，“嗯”了一聲。
他其實也不曾想好，如果她問起，他該如何回答。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辯，會說花言巧語之人，尤其是在她面前，時常覺得笨拙。
好像不將一顆真心完完全全地掏出來放在她面前，就會覺得委屈了她。
偏偏，他對她有所隱瞞，問心有愧。
……
書房中，裴彧看著那張來自護國寺的回信，指尖發緊，幾乎揉皺了紙張。
遠遠聽得些腳步聲，他將回信折起，放在燭臺前點燃。火光一時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雙黑沈的眼眸仿佛被明亮的火焰刺傷，閉了閉眼。
“父皇。”
是年年，小太子請了安，有模有樣道：“奉母後之命，前來請父皇入席。戲已經開唱，就等父皇了。”
今日是明蘊之的生辰。
她是皇後娘娘，這些年的生辰便沒簡單過，一次兩次還好，多了，明蘊之也膩。熱鬧久了，人就喜歡與家人在一起，清清靜靜的。
這回在外，正好有由頭讓裴彧歇了心思不大辦。裴彧順著她的意思，並未大操大辦，但也請了歲歲愛看的戲班子來，在府中熱鬧熱鬧，擺了一桌宴席。
裴彧頷首，與兒子一道，往庭院中去。
他到的時候，應是正演到一個精彩之處，歲歲與裴鋮連連叫好，明蘊之也展開了笑顏，笑盈盈地看向他來的方向。
裴彧：“很高興？”
明蘊之頷首，塞了顆葡萄給他，繼續美滋滋看著。
裴彧坐在她身邊，想了想，伸手剝著葡萄。
他餵她，她就大大方方地張口，偶爾吃到一串酸的，還皺了皺臉，悄悄拽他衣袖，示意他塞給孩子們。
沒一會兒，三個孩子都被酸倒了。
院中大笑起來，這個生辰，過得簡單又高興，平靜又幸福。明蘊之心情不錯，喝了點果子酒，喝得臉頰發燙，眼前也有些恍惚。
裴彧時刻註意著她的變化，問道：“可是頭暈？”
明蘊之認真地看著他，然後搖搖頭。她轉過視線，道：“去走走吧，散散酒氣。”
孩子們還想看戲，明蘊之便也沒讓她們跟著一道，時辰還不算晚，二人起身，在院中散步。
明蘊之喝了酒，步伐沒那麽穩，但還算清醒，身子軟軟地靠在裴彧身邊，行得很慢。待到夕陽垂下，她看著那被金色夕陽染得昏黃的荷葉，道：“還想泛舟。”
裴彧點頭，兩人便又上了小舟，似那日一般，大掌穩穩地牽著明蘊之，待到坐穩，他還比那日更為細心地理了理她的裙擺。
明蘊之曲肘靠在小舟上，托腮看著他。
裴彧劃著小舟，如來時那日一樣，穩穩當當，沒讓她這個酒醉之人有半分難受。小舟離岸邊漸漸遠了，裴彧也放下了木槳，坐在了她對面。
明蘊之伸手拉他衣袖：“過來坐。”
裴彧又坐到了她身邊。
夫妻倆一點不嫌折騰，挪得越來越近，直到她歪著腦袋靠在他肩頭，才道：“你近來，開心嗎？”
裴彧：“嗯。”
他無可否認與她和子女在一起時的愉悅。哪怕這些歡欣，是建立在被刻意遺忘的歲月之上。
明蘊之閉了閉眼，“那就好。”
指尖輕觸著指尖，明蘊之開口：“這段時日，我總想起以前的事。”
她聲音裏蘊含著一點醉意，更多的卻是清醒。裴彧忽地不想再聽，指尖收攏：“若是困了，便回去歇息。”
明蘊之：“我想起你我還在東宮的時候，臨華殿的那株梧桐很大，我有一回問你，這樹該有多少年了？你說不清楚，它從你入東宮時便在了。那時我頗有些多愁善感，忍不住想……這樹，是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雨，才變得那般枝繁葉茂的呢？”
“那些被你我錯過的日子裏……又是怎麽過來的呢？”
酒意讓她的嗓音比平時還要溫軟，分明是有些沒頭沒尾的話，卻讓人好像將心都泡在了甜膩膩的酒裏，不想再掙開。
過去太多年，裴彧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但她提起，他還是隱約有了些印象。
“或許是我吃醉了，我有些……”
她笑了笑：“這幾日，你與他們相處得那樣好，我便總想起從前。剛查出身孕的時候，心中很是驚喜，那時候因著是雙胎，總怕一個不好，出什麽差錯。只是陛下那時好似比我還緊張，我一想到陛下，便覺得不成，夫妻二人怎能都慌呢？就這麽想著想著，還真就不害怕了。”
裴彧捏了捏她的指尖，靜靜聽著。
“……後來，歲歲和年年出生了。年年生來比歲歲小上一圈，身體也弱，哭起來嗚嗚咽咽，像個小貓崽似的，聽著就可憐。我夜裏總睡不好，怕他哭起來嬤嬤沒聽到，驚醒幾回。你知曉後，便親自帶著他睡，日日看他的脈案，比太醫還仔細，直到他身子強健起來，與尋常嬰孩無異，你才放心。”
明蘊之靠著他，舒服得瞇了瞇眼：“陛下真是疼寵他們。兩個孩子最難帶，最鬧騰的那段時日，也都是你親自看顧的。養心殿辟出的那個隔間，至今還放著他倆小時候的玩意兒……”
小舟在水面上輕輕搖晃，日頭徹底落了下來，換上了星子點點。
她柔聲細語，講了許多。
裴彧聽她講述著這些年的事，眉眼輕垂。他知曉，她在為他這個未曾親歷者，講述著這些年來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一塊一塊，拼湊起那顆荒蕪的心。
“你是，何時發現的？”
男人沈啞的聲音在女子又一次話音落下後響起，明蘊之怔了怔，擡眸看他。
她笑開：“很早。”
日夜相對的枕邊人，她又如何看不出他是誰。起初，不過是一種感覺——那種久違了的眼神，無可救藥般黏著在她身上的視線，讓她幾乎在與他對上目光的同時，便想起了那些早已塵封在記憶中的身影。
她是見過前世後來的他的。
那種感覺不足以成為任何證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荒謬的猜想。他掩飾得很好，幾乎沒露出什麽破綻，幾個孩子都未能發覺，一如往常地與他親近。
可她就是知曉，他是裴彧，卻不是她如今熟悉的，與她相伴了多年的那個裴彧。或許是她的性命早就與他緊密相連，一些隱秘而又不可言說的默契足以讓她認出，他的存在。
不知出於什麽緣由，他不曾與她講明。既然如此，她便也識趣地不戳破，反倒不時地說上幾句讓他提心吊膽的話，而後瞧他遮掩的模樣，也算是對他不誠實的小小報覆。
譬如，那日起了些壞心，故意說他……
又譬如，明知曉他不願坦白，卻還要刻意撩撥上一回，說他不對勁。
她的確不知裴彧是因何而生的改變，卻能從他夜裏仍生疏卻故作熟稔的姿態裏，覺察到他最晚，也該是六、七年前的他了。其餘種種，自不必提。
明蘊之一笑，便沒停下來。她少有這樣開懷，這樣揶揄的笑意，方才喝下的那點酒，真是讓她這一陣憋在心裏的好笑都給釋放了出來，清脆的笑聲洋溢在荷塘之上，裴彧無可奈何地拍著她的背，輕掐了把她的臉頰。
“真是……”
拿你沒辦法。
他嘆了口氣，“所以，為什麽？”
既然早便知曉，為何不早早揭穿。
明蘊之酒意散得差不多了，靠在他懷中，輕笑著道：“因為，我歡喜你啊。”
這聲音含著果子酒的香氣，輕而飄渺，像是一陣清風。
裴彧：“歡喜……我。”
他怔然許久，未能回神。
明蘊之依靠著他，任由彼此的氣息交纏。
“是，”她繼續道：“這些歡喜，足夠讓我原諒你這一回的不誠實。”
她又何嘗不是有著她的私心。
她也……心疼他。
憐他多年來日夜不能寐，憐他形銷骨立，獨身步入深山雪夜。他這些年的辛苦，她如何不知。
既然知曉，又如何不心疼。
男人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間，沈聲道：“既然心疼我，為何不能……再心疼一些。”
不要拆穿，任他在此，再做一場美夢。
書房中被燒掉的信，來自遠在京城的靜山。他知此情境，勘算天機，言明是他執念過重，奪了尚在病中的自己之身。因著是同一人，倒無什麽大事，只要放下執念，他便該回到他該回的時候，走他應當走過的路。
只是，面對著已經成真了的美夢，又有幾人願意放下這一切，義無反顧地回到過去。
他也只是個凡夫俗子，甘願沈淪在欲|望之中。
明蘊之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緩聲道：“可你不願回到的過去，還有一個我呢。”
……
裴彧驀地一震，好似大夢初醒。
這段時日，始終自欺欺人，不願想通，掩埋在內心深處的事霎時間破土而生。額角倏然發痛，痛得連指尖都顫抖了起來。
是啊，他怎能，忘了呢——
明蘊之按住他的手，擡眸看向他：“如今的我歡喜你，也心疼你，可現在的我，如何能替當初的我輕易說出原諒二字？”
他們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是，她也是。
明蘊之輕輕擡手，撫上他的臉龐：“裴彧，會好的。”
他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不是夢，是他們切切實實的未來，只要他回首，踏上那條應走的路，他們就會一同攜手，來到這一日。
她仰首，吻上了他冰涼的唇。繼而向上，吻住了他顫抖著的眼睫。
一點濕潤沾染上唇瓣，比酒還要苦澀的味道。
裴彧環抱住她，額間抵在她的頸窩，濕潤染透了她的衣襟。
“記得那株梧桐樹嗎，”明蘊之輕聲，側首道：“我在那株梧桐樹下，等你回家。”
……
晨光熹微，裴彧從濃稠的夢境中猛然睜眼，看到了一張燦若芙蕖的容顏。
他好像夢到了什麽，又好像遺忘了什麽，如夢似幻，好似……是他們成婚那日。
火紅蓋頭下那張嬌艷的小臉，如今正蹙著細眉，擔憂地看向他：“殿下？”
“可是近日勞累，做了噩夢？”
“……今日五弟與五弟妹進宮謝恩，不好誤了時辰。”
裴彧記起，齊王昨日大婚，迎娶他心心念念的青梅姚玉珠。陣仗頗大，他這個少聞閑事的人，都聽聞了他昨日表的忠心。
真是少年意氣。
他如平日一般，穿衣洗漱，用了早膳。
直到走到那株梧桐樹下時，他頓住腳步，擡頭，望了望那繁茂的枝葉。
腦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卻也只是一瞬，他又恢覆了慣常的模樣，視線平直。
“殿下，怎麽了？”
身後半步的女子有些意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裴彧只道無事。
他無暇關心什麽梧桐樹，什麽蘭花香。
他此刻只想，她是他的妻子，該與他再靠近些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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