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夢魂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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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夢魂歸（2）
夢魂歸（2）
手中的荷葉隨著盛夏的清風微微搖晃，送來了一陣淡淡的荷香。
那雙眼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母女二人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仍未收回視線。
這樣美好的場景，他曾幻想過無數次。
然而那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時，他卻沒來由地生出些膽怯來，連再喚她一聲，都萬分艱難。
裴彧眸光凝澀，心口發疼。不知是因著這副身軀的風寒，還是因為他那飽經苦痛的魂靈未能徹底安定下來，額角的劇痛在瞧見她背影的同時，達到了頂峰。
“父皇？”
直到指尖被一只溫暖的小手牽住，裴彧這才倏然回神，目光落在自己身側。
小人兒擡臉，日光落在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與她分外相似的眉眼關切地看著他：“父皇風寒未愈，還是別在外頭吹風吧，母後會擔心的。”
他語氣老成，聲音稚嫩，話語中的關心卻熟稔又自然，不似印象中的皇家父子，更似尋常百姓家，無比相諧。
在這樣的目光下，頭痛似乎緩解了些許，裴彧緩慢地點了點頭，被小郎君牽著指尖，回到無風的內室。
進屋前，他回首看向方才母女二人離去的方向。
雖不知因何來到這處異世，但他身居高位多年，習慣了準備萬全，徐徐圖之。
不過一瞬，他便有了成算。
眼下最要緊的，
是不能讓她起疑。
不能讓這個日日相見的枕邊人，發現這副軀殼之中的魂靈，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一個。
即便他們或許，本就是同一個人。
-
盛夏的清涼格外吝嗇，不過半個時辰，烈日便透過雲層，直射而下。
屋中的冰被巧工特制的七輪扇吹拂著，送來絲絲涼意，卻不至於讓人吹著頭痛。裴彧飲過藥，坐在桌前，看著兩個小郎君練字讀書。
他的目光落在比裴鐸略高一截的少年身上。
相比這個來到異世，才接觸到的兒子，他顯然與裴鋮更為相熟，然而切實接觸下來，卻讓他心底隱有吃驚。這少年的性子，比起他印象中的，可謂是大有不同。
他仍記得那夜少年顫抖的雙手，捧著玉璽，沈默叩拜的模樣。
與此時這個眉眼開闊舒朗，處處透露著生機活力的小郎君判若兩人。
裴彧摩挲著指尖，眉頭輕皺。
這一世的不同，又何止於此。對他來說，從兩個垂髫小兒口中套話，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已然大致摸清了現世的局面。
這些年來，帝後二人情深意篤，一雙兒女平安康健。北涼雖比前世晚了幾年收覆，但損失也相應地少了許多，朝中安定。此次出行，仍由做慣了監國之事的齊王留在京中，順便照顧又有了身孕，無法同行的齊王妃姚玉珠。
裴鋮是如此說的：“阿爹阿娘說了，此次會給我生個如歲歲和阿清一般可愛的小妹，不能讓我留在京中惹阿娘煩心。若是心煩了，便會生個鬧騰的弟弟。”
不過七歲的孩童，雖對爹娘的話有些懷疑，但終究抵不過想要妹妹的欲|望，連夜收拾了行裝，坐上了隨伯父伯母南下的馬車。
裴彧靜靜聽著。
裴鐸萬般喜愛的小弓，與從木劍換成的第一把鐵劍，都是由婁尋越親手所制。而在他的記憶裏，舅父早在他登基後不久，便撒手人寰，彼時他正在北涼抵禦敵寇，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桌上一角擺放著的肉幹，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正是由身居幽州，如今與夫君承包了大片牧場的周覓柔遣人千裏迢迢送來的。甫聽得“周姨”這個稱呼的時候，裴彧甚至楞了楞神，過了許久，才想起那個早在多少年前便憾然離世的女子。
……
越聽下去，越讓他想起靜山曾與他說過的大命緣因果之說。
或許這個現世，便是施術成功後的世界，他現下所居的這副身軀，便是未來的他。
他只是不知因何，提前來到了此時。
裴彧習慣性地轉著扳指，卻摸了個空，只在榻邊尋得一串手持，隱約覺察此物應是自己所有，纏繞至手頭，緩緩撚著。
想清楚這一節，裴彧心中連最後一絲負擔也減輕了，擡眸沈聲道：“年年，鋮兒，能否幫朕一個忙？”
兩個孩子放下筆，看向他。
裴彧沒忘記蘊娘方才含著些薄怒的語氣。不難從歲歲的話中分析出，應當是未來的他因著什麽惹惱了她，以至於被趕到了此處這座小院，連回屋都不成。
-
散發著悠悠甜香的屋中。
歲歲乖乖巧巧地坐在銅鏡前，瞧著阿娘為自己梳發。
她托腮，輕輕晃著小短腿，道：“阿娘，我想要梳前幾日阿爹為我梳的那個發髻。”
明蘊之手一頓，看向青竹。
她身邊最會梳發的青竹為難地搖搖頭，意思是，她也不會。
前幾日還在路途中，途經一處山寨歇腳，那處民風淳樸，與外界少有往來，服飾裝扮與京中大有不同，各色的絲帶發繩纏與發間，瞧著鮮亮又可人。
歲歲當時看了便動心，然而只停留了一夜，時間太短，青竹還未學會。小公主正失望之際，皇帝陛下大顯神通，讓人尋來了類似的發帶，親自為小公主編上。
明蘊之柔聲問：“換一種成不成？”
她還惱著，不想與裴彧說話。
小娘子癟癟嘴，垂下眼睛，勉強點了點頭。
明蘊之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心疼女兒，讓青竹去將發帶尋來，嘗試著模仿。
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她自然想要滿足。
她與青竹各站一側，勉力嘗試著，可無論怎樣，都仿不出當日的樣子。正遺憾之際，聽得人通傳道：“娘娘，太子殿下與世子來了。”
明蘊之頷首，兩個小郎君跑進來，道：“歲歲，想不想吃荷葉雞？父皇說，池中荷葉繁茂，我們可以泛舟親自去摘荷葉。”
歲歲原本也有些失望，聽得這話，雙眸晶亮地轉過腦袋：“想！……哎呀！”
她沒註意發絲還在阿娘手中攥著，興奮地起身，拽痛了腦袋。
明蘊之立馬將她攬在懷裏，揉揉她被拽痛的地方，看她眼眶發紅，又忍著不哭的模樣，更是心疼，溫聲哄了好半晌。
直到餘光裏，一片衣角出現在視野中。她移過視線，聲音微沈道：“阿娘實在不會，能者多勞，還是請你父皇來吧。”
她推推歲歲的肩膀，對於那道身影，連看都不多看一眼，轉過身往屏風後去。
跟在年年裴鋮身後來此的路上，裴彧原本掌心都攥出了汗意。他想過無數次再見她的模樣，卻沒想到她只施舍了一個側臉，便消失在了屏風之後，連一個眼神都沒留給他，顯然氣得不輕。
他試圖上前，卻被紅著眼睛的小娘子抱住了腿。
她委委屈屈，喚了一聲：“阿爹……”
歲歲晨起跑出了一身汗，重新沐浴過後還未梳發，頭上的發絲有些微亂，瞧著分外可憐。
裴彧心頭一軟，宛如做過千萬回般，無比自然地將女兒抱起，額角碰碰她的小臉，目光仍黏著在屏風上，似乎想試圖透過屏風，瞧見那道千思萬想過的倩影。
“阿爹，我送你的荷葉呢？”
小娘子環顧四周，沒見到荷葉的影子，眼睛更紅了。
裴彧身子一僵，目光從屏風上收了回來。
父女二人四目相對的瞬間：“……”
他還沒習慣幾個兒女的存在，對幾人性子的了解還不深，完全沒想到此事。
“嗚——”
歲歲更委屈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一旁的年年和裴鋮已經習慣性地為彼此捂住耳朵，道：“父皇快給她梳頭發吧，她打扮漂亮便不哭了。”
裴彧抿直了唇瓣，指尖收緊，眉頭微蹙。
上陣殺敵，排兵布陣，他會。
琴棋書畫，舞槍弄棒，他亦可。
可梳發……
他將人放在小凳上，歲歲抽抽搭搭，使喚著父皇：“我要前幾日阿爹編過的那種。”
——前幾日。
裴彧眸色凝重，看向桌上的那些發帶。
他試問多年不曾遇到這樣棘手之事，前朝的事再危急，他都能不疾不徐，迎刃而解。然而今日進屋不過片刻，幾大難題便接踵而至。蘊娘的不加理會，歲歲委屈的眼期待地看著他，還有年年與鋮兒將他視作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隱約間，他似乎覺察到了一道視線。
精巧秀麗的屏風之後，朦朦朧朧透出的那道身影，正搖著團扇，看向他。
心底倏然發癢。
裴彧拿起那些發帶，道：“過會兒泛舟，歲歲可想簪上蓮花？”
小娘子還沒簪過蓮花，懵懵懂懂地點頭。
裴彧沒為人梳過發，但好歹活了這麽多年，見多識廣，心中略一盤算，嘗試著為她將發絲梳起，以發帶與小簪固定住，勉強成型。
徐公公何等機靈，早叫人尋來了大小合宜，半吐露著花蕊的香蓮。青竹也心靈手巧，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將花兒簪在小公主的發間，活脫脫像是池中出淤泥而不染的仙子，冰雪機靈。
瞧見銅鏡中自己的模樣，歲歲終於綻開笑顏，拉住父皇的手，高高興興地準備去摘荷葉。
裴彧被小公主拉了拉，沒動，目光仍投向屏風之後。
歲歲立馬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揚聲道：“阿娘——”
“天熱，我便不去了，你們去吧。”
明蘊之靠在貴妃榻上，晃了晃團扇，語氣懶洋洋的。
裴彧張了張口：“蘊娘……”
明蘊之輕哼一聲，斬釘截鐵：“不去。”
她視線在屏風上停留一瞬，挪了回來。
當初還是她孕中與裴彧玩笑，讓裴彧學著梳發。這人還真言出必行，隨著青竹學了一學。他本就善於動手，做燈籠風箏那等精細之事都不在話下，更遑論幾縷柔順的發絲。
後來，他時常幫她梳發，二人坐於鏡前，幾縷發絲便能消磨好長一段時光，儼然成了夫妻之樂。兒女出生以後，他又耐心地幫著女兒梳發。
這樣的事，放到尋常百姓家都不常有，更遑論帝王家。
他待她，待幾個孩子，的確無可指摘，沒什麽好挑剔的。
想到他的好，明蘊之心頭的惱消了些許。她轉了轉手中的團扇，瞥見上頭的花樣，想起這團扇上的紋樣也是夫妻二人一道繪制的，心底泛上一絲甜來，唇瓣抿了抿，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不情不願地開口：“算了……”
“那我等便先去了，”裴彧道：“蘊娘不耐暑熱，在屋中歇著也好。”
明蘊之：“……”
她“啪”地扔下團扇，屏風後發出了低低的一聲脆響。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屏風之後，轉入了內室。
裴彧怔了怔，顯然始料未及。
歲歲：“哎！”
年年：“哎……”
裴鋮：“嗐——”
三個孩子搖了搖頭，各自嘆息。
裴彧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不是順著她的心意了麽？為何還會生氣？
————————
上一刻：既然本為同一人，代之何妨？
下一刻：……老婆怎麽又生氣了？
小寶軍團：帶不動啊帶不動[無奈]
老裴，你孤寡12年是有原因的，還沒意識到嗎，快跟小裴報追妻培訓班[憤怒]
明天有更新[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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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魂歸（2）
手中的荷葉隨著盛夏的清風微微搖晃，送來了一陣淡淡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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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美好的場景，他曾幻想過無數次。
然而那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時，他卻沒來由地生出些膽怯來，連再喚她一聲，都萬分艱難。
裴彧眸光凝澀，心口發疼。不知是因著這副身軀的風寒，還是因為他那飽經苦痛的魂靈未能徹底安定下來，額角的劇痛在瞧見她背影的同時，達到了頂峰。
“父皇？”
直到指尖被一只溫暖的小手牽住，裴彧這才倏然回神，目光落在自己身側。
小人兒擡臉，日光落在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與她分外相似的眉眼關切地看著他：“父皇風寒未愈，還是別在外頭吹風吧，母後會擔心的。”
他語氣老成，聲音稚嫩，話語中的關心卻熟稔又自然，不似印象中的皇家父子，更似尋常百姓家，無比相諧。
在這樣的目光下，頭痛似乎緩解了些許，裴彧緩慢地點了點頭，被小郎君牽著指尖，回到無風的內室。
進屋前，他回首看向方才母女二人離去的方向。
雖不知因何來到這處異世，但他身居高位多年，習慣了準備萬全，徐徐圖之。
不過一瞬，他便有了成算。
眼下最要緊的，
是不能讓她起疑。
不能讓這個日日相見的枕邊人，發現這副軀殼之中的魂靈，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一個。
即便他們或許，本就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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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清涼格外吝嗇，不過半個時辰，烈日便透過雲層，直射而下。
屋中的冰被巧工特制的七輪扇吹拂著，送來絲絲涼意，卻不至於讓人吹著頭痛。裴彧飲過藥，坐在桌前，看著兩個小郎君練字讀書。
他的目光落在比裴鐸略高一截的少年身上。
相比這個來到異世，才接觸到的兒子，他顯然與裴鋮更為相熟，然而切實接觸下來，卻讓他心底隱有吃驚。這少年的性子，比起他印象中的，可謂是大有不同。
他仍記得那夜少年顫抖的雙手，捧著玉璽，沈默叩拜的模樣。
與此時這個眉眼開闊舒朗，處處透露著生機活力的小郎君判若兩人。
裴彧摩挲著指尖，眉頭輕皺。
這一世的不同，又何止於此。對他來說，從兩個垂髫小兒口中套話，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已然大致摸清了現世的局面。
這些年來，帝後二人情深意篤，一雙兒女平安康健。北涼雖比前世晚了幾年收覆，但損失也相應地少了許多，朝中安定。此次出行，仍由做慣了監國之事的齊王留在京中，順便照顧又有了身孕，無法同行的齊王妃姚玉珠。
裴鋮是如此說的：“阿爹阿娘說了，此次會給我生個如歲歲和阿清一般可愛的小妹，不能讓我留在京中惹阿娘煩心。若是心煩了，便會生個鬧騰的弟弟。”
不過七歲的孩童，雖對爹娘的話有些懷疑，但終究抵不過想要妹妹的欲|望，連夜收拾了行裝，坐上了隨伯父伯母南下的馬車。
裴彧靜靜聽著。
裴鐸萬般喜愛的小弓，與從木劍換成的第一把鐵劍，都是由婁尋越親手所制。而在他的記憶裏，舅父早在他登基後不久，便撒手人寰，彼時他正在北涼抵禦敵寇，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桌上一角擺放著的肉幹，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正是由身居幽州，如今與夫君承包了大片牧場的周覓柔遣人千裏迢迢送來的。甫聽得“周姨”這個稱呼的時候，裴彧甚至楞了楞神，過了許久，才想起那個早在多少年前便憾然離世的女子。
……
越聽下去，越讓他想起靜山曾與他說過的大命緣因果之說。
或許這個現世，便是施術成功後的世界，他現下所居的這副身軀，便是未來的他。
他只是不知因何，提前來到了此時。
裴彧習慣性地轉著扳指，卻摸了個空，只在榻邊尋得一串手持，隱約覺察此物應是自己所有，纏繞至手頭，緩緩撚著。
想清楚這一節，裴彧心中連最後一絲負擔也減輕了，擡眸沈聲道：“年年，鋮兒，能否幫朕一個忙？”
兩個孩子放下筆，看向他。
裴彧沒忘記蘊娘方才含著些薄怒的語氣。不難從歲歲的話中分析出，應當是未來的他因著什麽惹惱了她，以至於被趕到了此處這座小院，連回屋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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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發著悠悠甜香的屋中。
歲歲乖乖巧巧地坐在銅鏡前，瞧著阿娘為自己梳發。
她托腮，輕輕晃著小短腿，道：“阿娘，我想要梳前幾日阿爹為我梳的那個發髻。”
明蘊之手一頓，看向青竹。
她身邊最會梳發的青竹為難地搖搖頭，意思是，她也不會。
前幾日還在路途中，途經一處山寨歇腳，那處民風淳樸，與外界少有往來，服飾裝扮與京中大有不同，各色的絲帶發繩纏與發間，瞧著鮮亮又可人。
歲歲當時看了便動心，然而只停留了一夜，時間太短，青竹還未學會。小公主正失望之際，皇帝陛下大顯神通，讓人尋來了類似的發帶，親自為小公主編上。
明蘊之柔聲問：“換一種成不成？”
她還惱著，不想與裴彧說話。
小娘子癟癟嘴，垂下眼睛，勉強點了點頭。
明蘊之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心疼女兒，讓青竹去將發帶尋來，嘗試著模仿。
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她自然想要滿足。
她與青竹各站一側，勉力嘗試著，可無論怎樣，都仿不出當日的樣子。正遺憾之際，聽得人通傳道：“娘娘，太子殿下與世子來了。”
明蘊之頷首，兩個小郎君跑進來，道：“歲歲，想不想吃荷葉雞？父皇說，池中荷葉繁茂，我們可以泛舟親自去摘荷葉。”
歲歲原本也有些失望，聽得這話，雙眸晶亮地轉過腦袋：“想！……哎呀！”
她沒註意發絲還在阿娘手中攥著，興奮地起身，拽痛了腦袋。
明蘊之立馬將她攬在懷裏，揉揉她被拽痛的地方，看她眼眶發紅，又忍著不哭的模樣，更是心疼，溫聲哄了好半晌。
直到餘光裏，一片衣角出現在視野中。她移過視線，聲音微沈道：“阿娘實在不會，能者多勞，還是請你父皇來吧。”
她推推歲歲的肩膀，對於那道身影，連看都不多看一眼，轉過身往屏風後去。
跟在年年裴鋮身後來此的路上，裴彧原本掌心都攥出了汗意。他想過無數次再見她的模樣，卻沒想到她只施舍了一個側臉，便消失在了屏風之後，連一個眼神都沒留給他，顯然氣得不輕。
他試圖上前，卻被紅著眼睛的小娘子抱住了腿。
她委委屈屈，喚了一聲：“阿爹……”
歲歲晨起跑出了一身汗，重新沐浴過後還未梳發，頭上的發絲有些微亂，瞧著分外可憐。
裴彧心頭一軟，宛如做過千萬回般，無比自然地將女兒抱起，額角碰碰她的小臉，目光仍黏著在屏風上，似乎想試圖透過屏風，瞧見那道千思萬想過的倩影。
“阿爹，我送你的荷葉呢？”
小娘子環顧四周，沒見到荷葉的影子，眼睛更紅了。
裴彧身子一僵，目光從屏風上收了回來。
父女二人四目相對的瞬間：“……”
他還沒習慣幾個兒女的存在，對幾人性子的了解還不深，完全沒想到此事。
“嗚——”
歲歲更委屈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一旁的年年和裴鋮已經習慣性地為彼此捂住耳朵，道：“父皇快給她梳頭發吧，她打扮漂亮便不哭了。”
裴彧抿直了唇瓣，指尖收緊，眉頭微蹙。
上陣殺敵，排兵布陣，他會。
琴棋書畫，舞槍弄棒，他亦可。
可梳發……
他將人放在小凳上，歲歲抽抽搭搭，使喚著父皇：“我要前幾日阿爹編過的那種。”
——前幾日。
裴彧眸色凝重，看向桌上的那些發帶。
他試問多年不曾遇到這樣棘手之事，前朝的事再危急，他都能不疾不徐，迎刃而解。然而今日進屋不過片刻，幾大難題便接踵而至。蘊娘的不加理會，歲歲委屈的眼期待地看著他，還有年年與鋮兒將他視作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隱約間，他似乎覺察到了一道視線。
精巧秀麗的屏風之後，朦朦朧朧透出的那道身影，正搖著團扇，看向他。
心底倏然發癢。
裴彧拿起那些發帶，道：“過會兒泛舟，歲歲可想簪上蓮花？”
小娘子還沒簪過蓮花，懵懵懂懂地點頭。
裴彧沒為人梳過發，但好歹活了這麽多年，見多識廣，心中略一盤算，嘗試著為她將發絲梳起，以發帶與小簪固定住，勉強成型。
徐公公何等機靈，早叫人尋來了大小合宜，半吐露著花蕊的香蓮。青竹也心靈手巧，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將花兒簪在小公主的發間，活脫脫像是池中出淤泥而不染的仙子，冰雪機靈。
瞧見銅鏡中自己的模樣，歲歲終於綻開笑顏，拉住父皇的手，高高興興地準備去摘荷葉。
裴彧被小公主拉了拉，沒動，目光仍投向屏風之後。
歲歲立馬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揚聲道：“阿娘——”
“天熱，我便不去了，你們去吧。”
明蘊之靠在貴妃榻上，晃了晃團扇，語氣懶洋洋的。
裴彧張了張口：“蘊娘……”
明蘊之輕哼一聲，斬釘截鐵：“不去。”
她視線在屏風上停留一瞬，挪了回來。
當初還是她孕中與裴彧玩笑，讓裴彧學著梳發。這人還真言出必行，隨著青竹學了一學。他本就善於動手，做燈籠風箏那等精細之事都不在話下，更遑論幾縷柔順的發絲。
後來，他時常幫她梳發，二人坐於鏡前，幾縷發絲便能消磨好長一段時光，儼然成了夫妻之樂。兒女出生以後，他又耐心地幫著女兒梳發。
這樣的事，放到尋常百姓家都不常有，更遑論帝王家。
他待她，待幾個孩子，的確無可指摘，沒什麽好挑剔的。
想到他的好，明蘊之心頭的惱消了些許。她轉了轉手中的團扇，瞥見上頭的花樣，想起這團扇上的紋樣也是夫妻二人一道繪制的，心底泛上一絲甜來，唇瓣抿了抿，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不情不願地開口：“算了……”
“那我等便先去了，”裴彧道：“蘊娘不耐暑熱，在屋中歇著也好。”
明蘊之：“……”
她“啪”地扔下團扇，屏風後發出了低低的一聲脆響。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屏風之後，轉入了內室。
裴彧怔了怔，顯然始料未及。
歲歲：“哎！”
年年：“哎……”
裴鋮：“嗐——”
三個孩子搖了搖頭，各自嘆息。
裴彧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不是順著她的心意了麽？為何還會生氣？
————————
上一刻：既然本為同一人，代之何妨？
下一刻：……老婆怎麽又生氣了？
小寶軍團：帶不動啊帶不動[無奈]
老裴，你孤寡12年是有原因的，還沒意識到嗎，快跟小裴報追妻培訓班[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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