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最要緊的，是哄好眼前的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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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最要緊的，是哄好眼前的皇後娘娘。
（8）
晨起，刮了些風，瞧著像要下雨。
明蘊之為兩個小家夥系緊了披風的系帶，蹲下身一人親了一口小臉，道：“阿娘說的，可都記住了？”
姐弟倆嘴上彼此嫌棄，但感情一直很好，只要歲歲手上不臟，年年是很樂意牽她的。這會兒剛起身，兩人身上都香噴噴的，他倆手牽著手，齊齊點頭：“記住了——”
明蘊之忍不住重覆，“讀書是叫人明理，學問是一點點做出來的，莫要急於……”
溫暖的大掌按在她肩頭，明蘊之知曉自己從醒來便一直在念叨，輕嘆一聲，站了起身。
裴彧：“他們知曉的。”
明蘊之不去看他，親自看著兩個孩兒乖乖巧巧地行禮離去，才轉頭道：“但願是真的知曉。”
歲歲還好，平日裏沒心沒肺的，偶爾得先生幾句斥也不放在心裏，哭過鬧過便就過去了。倒是平日裏溫和謙恭的年年心思重，昨日裏知曉歲歲去尋她，心裏分明也是想的，卻又不想因著學畫玩樂耽擱了學業，便只能黯然地一人躲在床榻上，翻看著畫紙。
明蘊之一想到那場面，心裏就難受。
她揚拳，輕打了裴彧一下，眼眶略紅。裴彧受了這一下，將她拉近懷中，吻了吻她額頭：“莫惱，此事我會解決。”
“你要如何解決？”明蘊之靠在人懷裏，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身邊的仆從早習慣了眼前這副場景，默契地做自己的事，不去看帝後二人如何膩歪。
裴彧拍了拍她的背，仿佛多年前哄兩個孩子般的動作，而後才道：“從前讓他們與宗室子弟一道讀書，是不願他們孤單，沒了兄弟情誼。如今幾個孩子年歲都大了，該有自己的伴讀才是。”
伴讀？
明蘊之擡臉看他：“你心裏可是有人選了？”
裴彧：“不急。”
伴讀之事是要提上日程，但現下更要緊的，是哄好眼前的皇後娘娘。
年年的事，他自會放在心上。
-
尚書房中，李太傅講完課，正收起書卷之時，聽得一聲呼喚。
永嘉小公主從座位上站起身，道：“太傅！”
眾人齊齊旋身，看向她。
今日其實也是奇了，往日晨課，小公主都愛犯困打盹，躲在後頭偷偷瞇眼。因為是公主，年紀又小，授課的先生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功課做好，能在帝後面前交代就行了。誰知今日，小公主從李太傅開講之時便坐得直直的，眼睛睜大，努力抵抗著困意。
幾個相熟的宗室子都嘖嘖稱奇，好笑地看她想做什麽。
李太傅可嚴肅呢！平日裏幾人都躲著他走，全然想不到她竟會喚住他。
李太傅聽得聲音，轉頭看向她，開口道：“可是有何處沒懂？”
小公主今日沒睡著，他都看在眼裏，心中慨嘆，果然是長大了。
裴琬壯著膽子：“學生確實有一事不懂，請先生解惑。”
小小的人兒說話起來一本正經，太傅也正色，問她：“公主請講。”
裴琬上前幾步，拿起身旁弟弟的筆跡，道：“太傅覺得這張字寫得如何？”
李太傅多年為官，見此情景，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他撫了撫胡子，道：“這字比起往日，少了幾分綿軟，落筆有力，收筆亦穩，不似從前那般飄忽不定。”
裴鐸坐在座位上，瞧著姐姐的背影，指尖輕動。
裴琬聽了，道：“那太傅為何只誇旁人，不誇年……”她看了裴鐸一眼，不情不願地改了稱呼：“不誇皇弟呢？”
她都能看出年年的字大有進步，太傅卻只點了裴鋮哥哥的幾個字大作表揚，她顯然瞧見弟弟今日又低了低腦袋。
想到上課前阿娘的叮囑和教導，她徑直便站了起來。
李太傅：“那公主且看，此處筆鋒與落筆，都能看出書寫之人的心浮氣躁。字如其人，字是最能反映書寫之人心境的，皇子殿下心不靜，雖認真，筆劃卻呆板僵硬，缺乏神韻。”
裴琬還想說什麽，裴鐸扯了扯她的衣擺，搖頭：“不要再……”
裴琬“哼”了一聲，道：“我阿爹曾說過，這世上不怕守寡就怕只有一人守寡……”
裴鐸：“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羞紅了臉，為自己的揚聲，也為姐姐的胡言亂語。
裴琬：“好吧，但意思我明白，就是太傅如果永遠只誇一個人，旁人定然會傷心的！這樣下去，每每練字的時候都很傷心，讀書也讀不進，用功還被說心浮氣躁，也太不公平了！”
李太傅撫著胡子，道：“還有呢？”
裴琬越說越理直氣壯，道：“阿娘也交代了，不什麽不能千裏，還有江河湖海……”
年年身邊的齊王世子裴鋮笑意爽朗，道：“是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就是這個意思，”裴琬連連點頭：“阿娘說，書是慢慢讀的，持之以恒的努力就會有成效，不能一蹴而就。”
她終於用對了一個詞，很是歡喜：“有進步就該得到獎賞，有錯處就該得到批評，如此方能長久。”
李太傅看著她手中的大字，道：“公主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陛下與皇後娘娘如何愛子，朝臣都有所耳聞。
聽聞養心殿專為皇後娘娘辟出了一個隔間，作陪伴休息。好在皇後娘娘懂分寸，不幹涉朝政，便是往養心殿去，也少去隔間聽大臣議論正事，只單獨陪伴帝王。
但兩個皇兒出生以後，有傳言道，陛下擔憂幼子哭啼擾著皇後娘娘安歇，竟將繈褓放於隔間，時常看顧。
作為天子近臣，多朝元老的李太傅，的確在養心殿瞧見過孩童的身影。甚至能在禦座之上，瞧見幼童的玩偶。
這是何等寵溺！
兩個孩子在陛下的身邊長大，時常聽得朝政議事。懂得的，也相較於別家的孩子更多。
在李太傅眼中，身為陛下的皇子，裴鐸做得好是應該的，理所應當的。有何處不好，反而應該嚴厲批評。身為大周的接班人，更應該戒驕戒躁，穩紮穩打，以免學得目中無人，驕傲自滿。
看著眼前的小公主，還有因為阿姐，臉有些微紅的小皇子，李太傅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他如此用心，因何教出了一個連想法都不敢大大方方交代的學生？這樣下去，當真能好？
裴琬：“……還有！”
她又想出了一個理由：“太傅多次教導學生，要兄友弟恭，珍視手足，可在座皆為手足，太傅如此不公平，定然有人心中生怨，到最後，如何還能兄友弟恭？”
李太傅瞧著她，竟展顏笑開：“公主說得有理。是臣狹隘了。”
他只想著要叫皇子戒驕戒躁，卻不想長久的打壓，只會讓人缺乏自信，少了為人的底氣。大周得了數代積累，本就不是弱國，往後國力強盛，更應該有一個自信而又強大的君主，帶領著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
或許，他當真是要回去，好好想想日後該如何教導眼前這些學生。
他長嘆一聲，道：“好，往後臣對待爾等，皆一視同仁。”
裴琬綻開笑臉，還沒來得及歡喜，便聽太傅道：“既然要一視同仁，往後臣待公主殿下，也會如此。”
燦爛的笑臉瞬時收了回去。
她怎麽忘了，就因為李太傅的區別對待，她才能時常偷懶打盹，撒嬌耍賴讓年年和裴鋮幫她罰抄……
她哀怨一聲，李太傅呵呵笑著擺了擺手，放了人。
侍從幫幾位主子提著布包，裴鐸耳朵還有些紅，收好了自己的課業，道：“多謝阿姐。”
他平日都喚歲歲的，偶爾喚皇姐也只在正式場合，平日裏裴琬若聽他這麽叫一聲阿姐，要逗他好半天。這會兒卻懨懨沒了興致，還在哼唧：“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哼唧著，齊王世子裴鋮走過來，道：“別哭了，我阿娘說今日宮中會有宴，你們可聽到風聲了？”
裴琬一臉頹喪地敷衍著，裴鐸道：“仿佛聽我母後說起過，是駐守幽州的大將軍回朝，不過他們不喜張揚，是以沒有大辦，今日在宮中有個小家宴。”
“我可饞永壽宮的糕點了，年年過會兒幫我要一盤？”
裴鋮再大，也還是個孩子，三人走在一處，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踩著彼此的影子玩。
裴琬：“我們倆現在都吃不了呢，才不要幫你——除非你會分我們幾塊，我考慮考慮。”
裴琬急著去找阿娘訴苦，先一步跑回永壽宮。裴鐸與裴鋮則在徐公公的指引下，去了養心殿。
裴彧下朝，未留人議事，專等著幾個孩子。
方才幾人與李太傅的話，他也聽人轉達了。此事已經解決了大半，倒是少費了他之口舌。歲歲聰慧伶俐，膽子也大，他自會褒獎。
只是現在，裴彧看著眼前的兩個兒郎。
兩個孩子於他而言，都是親子。年年自不必說，他的親身骨肉，如何珍之愛之都不為過。而裴鋮，更多的是前世的情誼。
前世的他，在某段時日，似乎也將裴鋮當作了自己的孩子，帶在身邊，一手撫養長大。這情誼，不比他與年年的感情差。
今生，齊王還健康地活著，領了工部的差事，三天兩頭帶著姚玉珠滿大周跑，因著鋮兒年幼，也將鋮兒丟在宮中，幾個孩子一同長大。
因著這前世的情誼，他不願偏頗任何一方，是以也對鋮兒多有誇讚。如今想來，各人的孩子各人疼，他自以為一碗水端平，卻將本該全然落在歲歲年年身上的關愛分了出去。怪不得年年總將比較的目光，落在鋮兒身上。
鋮兒再好，也有自己的爹娘心疼。
裴彧照例考問了兩個孩兒功課，這回，他不止讚了裴鋮，更讚了年年的進步。待到一切結束，裴鋮先一步去往禦花園，裴彧張開了手，道：“過來。”
裴鐸眨了眨眼，知曉阿爹要抱他。
他還有些不好意思，道：“父皇，兒臣大了，該恪守規矩……”
裴彧：“朕的聖旨便是規矩。朕讓朕的兒子過來。”
裴鐸放下功課，小步挪過來。
裴彧將人抱在懷中，在平日裏處理朝政，本該威嚴肅穆之處與親子道：“可還記得此處？”
他指了指養心殿旁的側間。
“你開蒙前，與歲歲時常待在此處玩耍。父皇處理公務，你與歲歲便瞧著父皇，玩你母後縫的醜兔子。”
裴鐸小聲：“不能讓母後聽見。”
母後自己覺得可好看了呢。他從前也覺得還不錯，直到瞧見了裴琦那裏那幾只發舊了，卻仍然憨態可掬的布兔子，才知姨母的那點針線幫助竟有那麽重要。
裴彧低笑一聲：“好，不讓她聽見。”
他拍了拍兒子的背，將人拋高，又接住，道：“你還小，朕再對你寄予厚望，也不急於一時，年年可明白？”
裴鐸環抱著父親的脖頸，似懂非懂點頭。
裴彧默了默，開口：
“朕知曉你母後有孕時，第一反應是歡喜，跟隨而來的，竟是害怕。”
裴鐸睜大眼：“父皇也會有害怕的事？”
他眼裏的父皇，無所不能，強大到令天下人臣服，竟也會像他一樣，有害怕的事？
裴彧：“父皇是人，是人，便會有害怕之事。”
他淡笑，將人放在龍椅上。裴鐸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知曉這龍椅代表著什麽，卻見父皇坐在他身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朕當時，怕你們二人不能安穩降生，你母後從前身子偏弱，一懷便是雙胎，朕日日翻看醫書，每瞧一眼，便是一次膽戰心驚。婦人孕育雙胎，常有一屍三命的。朕富有四海，坐擁天下，卻無法保證你們母子定然平安。力所不能及，何其無力。”
那時，他也只想讓自己的妻子和孩兒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裴鐸低頭：“母後孕育兒臣與阿姐辛苦，兒臣知曉。”
“後來，你們平安降生，朕又害怕，”裴彧摸了摸兒子的頭，道：“怕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父皇……”
裴鐸目光微閃，指尖扭了一會兒，撫上父皇的手：“在兒臣心裏，父皇是個很好的父親。”
裴彧看著他的小手，心中慨嘆。
他這樣小，自然不明白他的擔憂。
前世，他將裴鋮撫養長大。或許是因著前世那麽多事，那孩子也小小年紀便一副老成的模樣，讓他幾乎感覺不到稚子本該是什麽模樣的。
今生或許是隨了齊王，他不似前世與裴彧一樣的寡言冷寂，而是爽朗大方，時而逗趣，帶著弟弟妹妹玩耍時，開朗又活潑。
與前世截然不同。
每看他一次，裴彧便會不禁懷疑，他是否真能教養好他的子嗣。
嚴格講，他不是第一次做父親，卻比旁人要更為緊張，更為謹慎。
他的兒子，不止是他的兒子，還是大周未來的儲君和帝王。裴彧總潛意識地以自己的標準，甚至是前世裴鋮的標準暗中對年年有著期盼，他心思敏銳，自然有所察覺。
可他還這樣小，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裴鐸往後治下的江山，與他從前早已不同了。大周未來需要的是仁德開明的君主，而非窮兵黷武，四處征戰的殺戮。
裴鐸感受著父皇的目光。
他知曉自己近來，因為學業上的事讓父皇母後，包括歲歲都擔心了。今日歲歲幫他出頭，他心裏其實很高興，這會兒坐在父皇身邊，也很高興。可為什麽越高興，反而越想哭？
他擦了擦眼眶，像小時候一樣，靠在父皇身邊。
裴彧開口：“年年。”
聽得這個稱呼，裴鐸耳尖動了動。
裴彧將人抱到自己腿上，道：“再當幾年父皇與母後的孩兒吧，往後要當大人的年月，實在漫長。”
只當年年的時日，過一日便少一日了。
年年是，歲歲亦是，人長大了，便有自己想做、該做之事，有了另外的身份和心緒，再也回不到小時候。
小皇子仍舊似懂非懂，卻明白父皇對自己的愛，他靠在父親堅實的胸膛，聽得父親一聲聲有力的心跳，像是回到了開蒙以前，他與歲歲還不懂事，也胡鬧著坐在這裏。
幾個侍從嚇得額角冒出冷汗，父皇卻一言不發，任由他們兩人坐在龍椅上，拿起奏折胡亂玩耍。
他的父皇和母後，一直都是很愛很愛他的，他一直都知道。
父子兩人坐了會兒，裴彧扶著兒子的手，練了幾個大字，便聽徐公公來報：“陛下！”
與此同時，正與姚玉珠一道，招待著幽州來人的明蘊之，也聽得青蕪急匆匆的聲音。
“娘娘，不好了！”
“——小公主將秦小公子的衣裳撕爛了，這會兒，這會兒兩人都在禦花園……”
“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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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個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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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刮了些風，瞧著像要下雨。
明蘊之為兩個小家夥系緊了披風的系帶，蹲下身一人親了一口小臉，道：“阿娘說的，可都記住了？”
姐弟倆嘴上彼此嫌棄，但感情一直很好，只要歲歲手上不臟，年年是很樂意牽她的。這會兒剛起身，兩人身上都香噴噴的，他倆手牽著手，齊齊點頭：“記住了——”
明蘊之忍不住重覆，“讀書是叫人明理，學問是一點點做出來的，莫要急於……”
溫暖的大掌按在她肩頭，明蘊之知曉自己從醒來便一直在念叨，輕嘆一聲，站了起身。
裴彧：“他們知曉的。”
明蘊之不去看他，親自看著兩個孩兒乖乖巧巧地行禮離去，才轉頭道：“但願是真的知曉。”
歲歲還好，平日裏沒心沒肺的，偶爾得先生幾句斥也不放在心裏，哭過鬧過便就過去了。倒是平日裏溫和謙恭的年年心思重，昨日裏知曉歲歲去尋她，心裏分明也是想的，卻又不想因著學畫玩樂耽擱了學業，便只能黯然地一人躲在床榻上，翻看著畫紙。
明蘊之一想到那場面，心裏就難受。
她揚拳，輕打了裴彧一下，眼眶略紅。裴彧受了這一下，將她拉近懷中，吻了吻她額頭：“莫惱，此事我會解決。”
“你要如何解決？”明蘊之靠在人懷裏，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身邊的仆從早習慣了眼前這副場景，默契地做自己的事，不去看帝後二人如何膩歪。
裴彧拍了拍她的背，仿佛多年前哄兩個孩子般的動作，而後才道：“從前讓他們與宗室子弟一道讀書，是不願他們孤單，沒了兄弟情誼。如今幾個孩子年歲都大了，該有自己的伴讀才是。”
伴讀？
明蘊之擡臉看他：“你心裏可是有人選了？”
裴彧：“不急。”
伴讀之事是要提上日程，但現下更要緊的，是哄好眼前的皇後娘娘。
年年的事，他自會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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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房中，李太傅講完課，正收起書卷之時，聽得一聲呼喚。
永嘉小公主從座位上站起身，道：“太傅！”
眾人齊齊旋身，看向她。
今日其實也是奇了，往日晨課，小公主都愛犯困打盹，躲在後頭偷偷瞇眼。因為是公主，年紀又小，授課的先生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功課做好，能在帝後面前交代就行了。誰知今日，小公主從李太傅開講之時便坐得直直的，眼睛睜大，努力抵抗著困意。
幾個相熟的宗室子都嘖嘖稱奇，好笑地看她想做什麽。
李太傅可嚴肅呢！平日裏幾人都躲著他走，全然想不到她竟會喚住他。
李太傅聽得聲音，轉頭看向她，開口道：“可是有何處沒懂？”
小公主今日沒睡著，他都看在眼裏，心中慨嘆，果然是長大了。
裴琬壯著膽子：“學生確實有一事不懂，請先生解惑。”
小小的人兒說話起來一本正經，太傅也正色，問她：“公主請講。”
裴琬上前幾步，拿起身旁弟弟的筆跡，道：“太傅覺得這張字寫得如何？”
李太傅多年為官，見此情景，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他撫了撫胡子，道：“這字比起往日，少了幾分綿軟，落筆有力，收筆亦穩，不似從前那般飄忽不定。”
裴鐸坐在座位上，瞧著姐姐的背影，指尖輕動。
裴琬聽了，道：“那太傅為何只誇旁人，不誇年……”她看了裴鐸一眼，不情不願地改了稱呼：“不誇皇弟呢？”
她都能看出年年的字大有進步，太傅卻只點了裴鋮哥哥的幾個字大作表揚，她顯然瞧見弟弟今日又低了低腦袋。
想到上課前阿娘的叮囑和教導，她徑直便站了起來。
李太傅：“那公主且看，此處筆鋒與落筆，都能看出書寫之人的心浮氣躁。字如其人，字是最能反映書寫之人心境的，皇子殿下心不靜，雖認真，筆劃卻呆板僵硬，缺乏神韻。”
裴琬還想說什麽，裴鐸扯了扯她的衣擺，搖頭：“不要再……”
裴琬“哼”了一聲，道：“我阿爹曾說過，這世上不怕守寡就怕只有一人守寡……”
裴鐸：“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羞紅了臉，為自己的揚聲，也為姐姐的胡言亂語。
裴琬：“好吧，但意思我明白，就是太傅如果永遠只誇一個人，旁人定然會傷心的！這樣下去，每每練字的時候都很傷心，讀書也讀不進，用功還被說心浮氣躁，也太不公平了！”
李太傅撫著胡子，道：“還有呢？”
裴琬越說越理直氣壯，道：“阿娘也交代了，不什麽不能千裏，還有江河湖海……”
年年身邊的齊王世子裴鋮笑意爽朗，道：“是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就是這個意思，”裴琬連連點頭：“阿娘說，書是慢慢讀的，持之以恒的努力就會有成效，不能一蹴而就。”
她終於用對了一個詞，很是歡喜：“有進步就該得到獎賞，有錯處就該得到批評，如此方能長久。”
李太傅看著她手中的大字，道：“公主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陛下與皇後娘娘如何愛子，朝臣都有所耳聞。
聽聞養心殿專為皇後娘娘辟出了一個隔間，作陪伴休息。好在皇後娘娘懂分寸，不幹涉朝政，便是往養心殿去，也少去隔間聽大臣議論正事，只單獨陪伴帝王。
但兩個皇兒出生以後，有傳言道，陛下擔憂幼子哭啼擾著皇後娘娘安歇，竟將繈褓放於隔間，時常看顧。
作為天子近臣，多朝元老的李太傅，的確在養心殿瞧見過孩童的身影。甚至能在禦座之上，瞧見幼童的玩偶。
這是何等寵溺！
兩個孩子在陛下的身邊長大，時常聽得朝政議事。懂得的，也相較於別家的孩子更多。
在李太傅眼中，身為陛下的皇子，裴鐸做得好是應該的，理所應當的。有何處不好，反而應該嚴厲批評。身為大周的接班人，更應該戒驕戒躁，穩紮穩打，以免學得目中無人，驕傲自滿。
看著眼前的小公主，還有因為阿姐，臉有些微紅的小皇子，李太傅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他如此用心，因何教出了一個連想法都不敢大大方方交代的學生？這樣下去，當真能好？
裴琬：“……還有！”
她又想出了一個理由：“太傅多次教導學生，要兄友弟恭，珍視手足，可在座皆為手足，太傅如此不公平，定然有人心中生怨，到最後，如何還能兄友弟恭？”
李太傅瞧著她，竟展顏笑開：“公主說得有理。是臣狹隘了。”
他只想著要叫皇子戒驕戒躁，卻不想長久的打壓，只會讓人缺乏自信，少了為人的底氣。大周得了數代積累，本就不是弱國，往後國力強盛，更應該有一個自信而又強大的君主，帶領著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
或許，他當真是要回去，好好想想日後該如何教導眼前這些學生。
他長嘆一聲，道：“好，往後臣對待爾等，皆一視同仁。”
裴琬綻開笑臉，還沒來得及歡喜，便聽太傅道：“既然要一視同仁，往後臣待公主殿下，也會如此。”
燦爛的笑臉瞬時收了回去。
她怎麽忘了，就因為李太傅的區別對待，她才能時常偷懶打盹，撒嬌耍賴讓年年和裴鋮幫她罰抄……
她哀怨一聲，李太傅呵呵笑著擺了擺手，放了人。
侍從幫幾位主子提著布包，裴鐸耳朵還有些紅，收好了自己的課業，道：“多謝阿姐。”
他平日都喚歲歲的，偶爾喚皇姐也只在正式場合，平日裏裴琬若聽他這麽叫一聲阿姐，要逗他好半天。這會兒卻懨懨沒了興致，還在哼唧：“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哼唧著，齊王世子裴鋮走過來，道：“別哭了，我阿娘說今日宮中會有宴，你們可聽到風聲了？”
裴琬一臉頹喪地敷衍著，裴鐸道：“仿佛聽我母後說起過，是駐守幽州的大將軍回朝，不過他們不喜張揚，是以沒有大辦，今日在宮中有個小家宴。”
“我可饞永壽宮的糕點了，年年過會兒幫我要一盤？”
裴鋮再大，也還是個孩子，三人走在一處，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踩著彼此的影子玩。
裴琬：“我們倆現在都吃不了呢，才不要幫你——除非你會分我們幾塊，我考慮考慮。”
裴琬急著去找阿娘訴苦，先一步跑回永壽宮。裴鐸與裴鋮則在徐公公的指引下，去了養心殿。
裴彧下朝，未留人議事，專等著幾個孩子。
方才幾人與李太傅的話，他也聽人轉達了。此事已經解決了大半，倒是少費了他之口舌。歲歲聰慧伶俐，膽子也大，他自會褒獎。
只是現在，裴彧看著眼前的兩個兒郎。
兩個孩子於他而言，都是親子。年年自不必說，他的親身骨肉，如何珍之愛之都不為過。而裴鋮，更多的是前世的情誼。
前世的他，在某段時日，似乎也將裴鋮當作了自己的孩子，帶在身邊，一手撫養長大。這情誼，不比他與年年的感情差。
今生，齊王還健康地活著，領了工部的差事，三天兩頭帶著姚玉珠滿大周跑，因著鋮兒年幼，也將鋮兒丟在宮中，幾個孩子一同長大。
因著這前世的情誼，他不願偏頗任何一方，是以也對鋮兒多有誇讚。如今想來，各人的孩子各人疼，他自以為一碗水端平，卻將本該全然落在歲歲年年身上的關愛分了出去。怪不得年年總將比較的目光，落在鋮兒身上。
鋮兒再好，也有自己的爹娘心疼。
裴彧照例考問了兩個孩兒功課，這回，他不止讚了裴鋮，更讚了年年的進步。待到一切結束，裴鋮先一步去往禦花園，裴彧張開了手，道：“過來。”
裴鐸眨了眨眼，知曉阿爹要抱他。
他還有些不好意思，道：“父皇，兒臣大了，該恪守規矩……”
裴彧：“朕的聖旨便是規矩。朕讓朕的兒子過來。”
裴鐸放下功課，小步挪過來。
裴彧將人抱在懷中，在平日裏處理朝政，本該威嚴肅穆之處與親子道：“可還記得此處？”
他指了指養心殿旁的側間。
“你開蒙前，與歲歲時常待在此處玩耍。父皇處理公務，你與歲歲便瞧著父皇，玩你母後縫的醜兔子。”
裴鐸小聲：“不能讓母後聽見。”
母後自己覺得可好看了呢。他從前也覺得還不錯，直到瞧見了裴琦那裏那幾只發舊了，卻仍然憨態可掬的布兔子，才知姨母的那點針線幫助竟有那麽重要。
裴彧低笑一聲：“好，不讓她聽見。”
他拍了拍兒子的背，將人拋高，又接住，道：“你還小，朕再對你寄予厚望，也不急於一時，年年可明白？”
裴鐸環抱著父親的脖頸，似懂非懂點頭。
裴彧默了默，開口：
“朕知曉你母後有孕時，第一反應是歡喜，跟隨而來的，竟是害怕。”
裴鐸睜大眼：“父皇也會有害怕的事？”
他眼裏的父皇，無所不能，強大到令天下人臣服，竟也會像他一樣，有害怕的事？
裴彧：“父皇是人，是人，便會有害怕之事。”
他淡笑，將人放在龍椅上。裴鐸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知曉這龍椅代表著什麽，卻見父皇坐在他身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朕當時，怕你們二人不能安穩降生，你母後從前身子偏弱，一懷便是雙胎，朕日日翻看醫書，每瞧一眼，便是一次膽戰心驚。婦人孕育雙胎，常有一屍三命的。朕富有四海，坐擁天下，卻無法保證你們母子定然平安。力所不能及，何其無力。”
那時，他也只想讓自己的妻子和孩兒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裴鐸低頭：“母後孕育兒臣與阿姐辛苦，兒臣知曉。”
“後來，你們平安降生，朕又害怕，”裴彧摸了摸兒子的頭，道：“怕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父皇……”
裴鐸目光微閃，指尖扭了一會兒，撫上父皇的手：“在兒臣心裏，父皇是個很好的父親。”
裴彧看著他的小手，心中慨嘆。
他這樣小，自然不明白他的擔憂。
前世，他將裴鋮撫養長大。或許是因著前世那麽多事，那孩子也小小年紀便一副老成的模樣，讓他幾乎感覺不到稚子本該是什麽模樣的。
今生或許是隨了齊王，他不似前世與裴彧一樣的寡言冷寂，而是爽朗大方，時而逗趣，帶著弟弟妹妹玩耍時，開朗又活潑。
與前世截然不同。
每看他一次，裴彧便會不禁懷疑，他是否真能教養好他的子嗣。
嚴格講，他不是第一次做父親，卻比旁人要更為緊張，更為謹慎。
他的兒子，不止是他的兒子，還是大周未來的儲君和帝王。裴彧總潛意識地以自己的標準，甚至是前世裴鋮的標準暗中對年年有著期盼，他心思敏銳，自然有所察覺。
可他還這樣小，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裴鐸往後治下的江山，與他從前早已不同了。大周未來需要的是仁德開明的君主，而非窮兵黷武，四處征戰的殺戮。
裴鐸感受著父皇的目光。
他知曉自己近來，因為學業上的事讓父皇母後，包括歲歲都擔心了。今日歲歲幫他出頭，他心裏其實很高興，這會兒坐在父皇身邊，也很高興。可為什麽越高興，反而越想哭？
他擦了擦眼眶，像小時候一樣，靠在父皇身邊。
裴彧開口：“年年。”
聽得這個稱呼，裴鐸耳尖動了動。
裴彧將人抱到自己腿上，道：“再當幾年父皇與母後的孩兒吧，往後要當大人的年月，實在漫長。”
只當年年的時日，過一日便少一日了。
年年是，歲歲亦是，人長大了，便有自己想做、該做之事，有了另外的身份和心緒，再也回不到小時候。
小皇子仍舊似懂非懂，卻明白父皇對自己的愛，他靠在父親堅實的胸膛，聽得父親一聲聲有力的心跳，像是回到了開蒙以前，他與歲歲還不懂事，也胡鬧著坐在這裏。
幾個侍從嚇得額角冒出冷汗，父皇卻一言不發，任由他們兩人坐在龍椅上，拿起奏折胡亂玩耍。
他的父皇和母後，一直都是很愛很愛他的，他一直都知道。
父子兩人坐了會兒，裴彧扶著兒子的手，練了幾個大字，便聽徐公公來報：“陛下！”
與此同時，正與姚玉珠一道，招待著幽州來人的明蘊之，也聽得青蕪急匆匆的聲音。
“娘娘，不好了！”
“——小公主將秦小公子的衣裳撕爛了，這會兒，這會兒兩人都在禦花園……”
“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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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個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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