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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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宿舍已經不再開空調，而祝赫坐的地方還冷氣環繞，他只穿了一件短袖，顯得有些單薄。背脊像一條顫抖的直線。他沒有表情。坐在對面的鐘山卻輕易地看穿他的緊張。
“喝杯水？斐合一會才來。”
祝赫搖頭。他沒有申請到貧困生助學金，但是負責的老師鐘山和他說有另外的機會。對方約在了一個高檔的茶餐廳，祝赫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敢輕舉妄動，茶水不喝，糕點不碰，固執地擡頭挺胸，在對方看來或許很可笑。
餐廳的門被推開，祝赫看見一個風姿綽約的男人走進來，白襯衫黑西褲，頂上的扣子解開幾粒，露出鎖骨和水仙一樣的脖頸，垂下來的灰珍珠的項鏈在鎖骨中間隨著步伐搖晃，綴著水色的飛鳥隨時都像要飛走。
祝赫沒有見過這種人，這樣的人離他很遙遠。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剛忙完，路上堵車。”
祝赫沒接受過幾句正式的道歉，更何況斐合只是為一件小事道歉。
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都很吝嗇低頭，他們說他的生母尤美惠是個見錢眼開不要兒子的婊子。生父早逝，祝赫和誰都走不近，靠近他的人都會倒黴，也許祝正也是被他克死的，所以尤美惠看見幸福拋棄祝赫也是理所應當，祝赫來的時候他們一哄而散，沒有人想過對祝赫道歉，總僥幸自己不過是一群人裏微不足道的某某，可對於祝赫而言他們開口就是在揮刀了，無所謂某某，刀落下來就會流血。
四目相對，斐合的目光柔軟輕盈，像是煙波，好整以暇地看著祝赫。祝赫幹巴巴地說沒事。心想有錢人這麽忙，連見面都是工作日裏抽空。
“我叫斐合。“斐合頓了頓，接著緩聲道，”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我願意為你提供大學四年的學費。”
祝赫的眼睛眨了眨，盯著斐合。
他盡量保持冷靜，但還是緩了很久:“為什麽是結婚？”
祝赫感覺自己的聲音飄起來，和墻角的空調一樣，虛虛地往外吐氣，吹到皮膚上打起寒顫。
眼前的這個人有悅耳的聲音和出眾的皮囊，以及富裕的經濟條件，祝赫看不見自己身上有任何對對方來說值得的價值。
斐合的態度明明禮貌謙和，祝赫卻覺得他盛氣淩人。
斐合調整坐姿，嘴唇張了張，又閉上，過了好一會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喜歡你。”
祝赫聽見自己說好。
喜歡他的人很多，原因並不多重要，他沒有別的路可走，認為斐合只是沖動，青澀的公子哥十分純愛地把結婚作為情人游戲的媒介，但不因此而顯得有多麽純白，仍舊一樁金錢交易。
祝赫很少做夢，偶爾做夢的主題也總是圍繞生母尤美惠和斐合。
尤美惠離開後，他把所有與之有關的東西都扔掉了，適應獨自一人的新生活，日出月落年覆一年，好像什麽都沒有被改變，祝赫以為自己已經釋然了，結果尤美惠的一通電話就讓他潰不成軍。
祝赫反覆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喜歡上一個應有盡有的人，心動只有死路一條，可是當斐合捧著喜歡對他溫柔說話的時候祝赫沒法不動搖。
祝赫找了個狀態不錯的時間打通了韋也的電話。
祝赫或多或少聽過一些關於這個天才設計師的趣聞，比如他沒有架子，喜歡和小模特走近，卻也可以馬上翻臉解約，人送到他的床上也視若無睹，是當代柳下惠，和人談合作，應酬時談笑風生，讓人以為合作要成，最後關頭卻給人澆一盆冷水。
“你好韋總監，我是祝赫。”
對面半天沒說話，祝赫耐心地等著，幾乎以為電話掛斷了，韋也才遲遲地開口:“原來是祝赫啊。”
他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如果不是長時間的沈默祝赫要以為對方挺滿意自己的了。
“好啦。我知道你，你是超火的新人小模特，陳爾的朋友。有時間的話見一面吧。”
對方坦然地切入主題點破私下的關系，祝赫沒話再說，只是應好。電話被掛斷。來回不到兩分鐘，其中一分半祝赫都在等待韋也想起他是誰。
韋也的回覆模棱兩可，這個有時間可以是一直沒時間，祝赫聽過很多類似的話術，不敢肯定答案。如果能見面是最好，不能也沒關系，祝赫還有很多其他資源可供挑選，長久以來，他學會並貫徹執行的就是降低期待。
陳爾讓祝赫聯系韋也過後給他發消息。
祝赫：我剛打完電話，說有時間見一面。
陳爾：他就這樣，你等我找個時間拉個局。
祝赫知道陳爾向來說到做到，耐心地在家裏等消息。
沒有工作的時候祝赫喜歡睡覺，他需要大量的睡眠才能夠處理極其考驗狀態與精神面貌的工作。
再次醒來時斐合正在擺弄魚缸，幹凈的水淌入透明的圓弧形魚缸，斐合從袋子裏將魚撈出，放入魚缸裏，兩條也許並不相識的魚因為斐合，將共同生活在一個環境下，有且僅有彼此。
察覺到祝赫目光，斐合說：“孔雀魚，熱帶魚的一種。”
“怎麽會突然想到買兩條魚？我們平常夠忙了，怎麽照顧它們。”祝赫習慣做有把握的事，不會隨意對一個生命負責。
“當時給鐘山他們在市場裏拍合照，背後就是孔雀魚。緹娜麗教了我養魚的方法，他們不會死的。”猜到祝赫在擔心生命，斐合貼心地解釋道。他註視著祝赫，等待祝赫繼續提問。
“緹娜麗？”
“一個在泰國認識的女孩，最後一組拍攝地就是她給的靈感。”
斐合人緣極好，總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男女老少都喜歡親近他，朋友很多，愛他的人也很多，斐合卻選了最不好愛的祝赫。
他那麽吝嗇，很多時候都在刻意回避，斐合的喜歡沒能得到等價值的回應。他對斐合的不好，都因為斐合的好而成倍地傷害在兩個人身上，兩個人在這段感情裏沒有一方如願以償得到完全的快樂。
“鐘山他們的婚紗照拍攝順利嗎？泰國最近好像一直在下雨。”祝赫岔開話題。
“九月對他們有特殊意義，他們說先拍著，等婚禮以後再故地重游，要把兩種情態的泰蘭德全都瀏覽，”斐合頓了頓，意義不明地轉折，“接下來的半個月我都沒有工作。”
祝赫知道，兩個人保持著分享彼此日程表的習慣，斐合前面滿滿當當的工作，後半個月全都是空白。
“這幾天沒準我要去和一個設計總監見面。”祝赫說，“陳爾給我搭了線。”
模特太多了，祝赫縱然優秀，但也要有人提攜，否則想要再進一步很難了。
“你不要我的幫助，倒是不拒絕陳爾，”斐合笑了一下，看著祝赫，語氣輕，話裏沒有氧氣，祝赫在裏面一點點窒息。
“陳爾是我朋友。”
“那我呢？”斐合問，他伸手把祝赫亂掉的頭發撥好，“我是不是跟你毫無關系？”
明明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才是最親密。他離祝赫很近，一雙眼睛就這麽肆無忌憚地在祝赫身上打量，渴望找出祝赫身上一絲一毫的破綻，來證明也許他並不是那麽不重要。
“那為什麽不答應離婚？”祝赫沒忍住問，斐合的神色暗了暗，意識到不好，祝赫調整呼吸，“不好意思。”
斐合往後退，兩個人保持安全距離。祝赫低下頭，好像還沒有從剛剛的靠近中緩過來。他居然就這麽急切地問出來了。他又讓斐合受傷了。祝赫不想這樣，但只要他想離婚好像就沒辦法不傷斐合的心。
他起初以為只是一場游戲，等進度過半，祝赫才恍然發覺兩個人都是認真的，他的心懸在半空，不再屬於自己，隨時都有破裂的風險。
“我們出現問題了。但我不知道是什麽。你也不會告訴我。我只記得，你和我說我是你生命裏的天使。我被你的這句話困住了，所有的都變成心甘情願。”
兩個人坐在客廳裏，魚游速很快，好像一個又一個來回中就是五年。祝赫盯著看，看到眼睛發酸，斐合語氣溫和地淩遲他。愛變成一段對他的詛咒。斐合是這麽好這麽溫柔，他卻無福消受。曾經他半開玩笑對陳爾說他不喜歡別人對他太好，陳爾問他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他也不知道，太好的東西太好的感情都會讓人眷戀，一旦失去，那種痛苦是快樂的千倍萬倍，所以祝赫寧願一個人。
過了很久斐合主動坐到他的身邊，用了點力把他的頭掰過來，捂住他的臉，涼得祝赫想要瑟縮。嘴唇碰到很軟的一塊肉，周遭的皮膚被對方溫熱的呼吸侵占了。
這個吻不合時宜，一方邀請一方沒有明確拒絕。斐合總覺得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
“時間。見面結束後沒有安排的話讓我去接你，這樣好嗎？”
他對愛持懷疑態度，又總是恍惚殘存希冀。不完全的堅決就會帶來痛苦。祝赫妥協地應了一聲，斐合又戀戀不舍地親了他一下。
陳爾組局很快，地點居然是水族館。原因是韋也想看熱帶魚。三個外表出眾的人在水族館的一眾游客裏顯得尤為矚目。祝赫沒想到韋也長了一張有些陰柔的臉，眼尾細長，噙著笑：“幸會，和照片裏一樣儀表不凡啊。”
“那韋總監可要著重考慮一下小祝。”
“你真是一句話不離工作，每句話都是目的，陳總功利心不要這麽重。”
“好好的茶室包廂怎麽不去，挑一個水族館。”陳爾對這些沒興趣，他寧願找個咖啡館對著電腦工作一下午。
“還沒談合作呢，這麽心急，我和小祝素不相識坐在包廂裏大眼瞪小眼，能說什麽？跟相親一樣，”韋也嗔怪陳爾乏味無趣，話鋒不知怎麽又落回了祝赫身上，“不過我記得小祝你是不是結婚了？”
“嗯。”祝赫走在韋也的身邊，看起來對水族館的興趣也不大，但無奈今天韋也是主角，陳爾和他都得恭恭敬敬作陪。
“沒準就要離婚了。”陳爾冷不丁插了一句。
韋也打量著祝赫，他今天簡單打扮了一番，為的是在自己面前留下個好印象，聽到陳爾這麽說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睫毛扇動，又恢覆成泰然自若的模樣。
“斐合啊，你跟他是怎麽認識的？”
祝赫以為韋也要問他離婚原因，但沒想到韋也略過這個問題轉而好奇兩個人的初識。祝赫並不感激韋也沒有問他為難的問題，而是覺得奇怪，他的簡歷上並沒有寫伴侶身份，要想知道對方是誰必然要調查一番，陳爾不會背後說他的八卦，只可能是韋也自己了解到的。他和韋也一個站在金字塔尖，一個尚在打拼，祝赫不認為自己有讓知名設計師好奇的欲望。
“大學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斐合幫了我。”
祝赫一筆帶過，沒有人知道兩個人是因為祝赫的貧困才結婚的，最親密的陳爾也只知道兩個人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美好愛情故事。
“你大一就和他結婚了，看來他幫了你以後你們很快就情投意合擦出火花了。”韋也話裏含笑，意味不明，祝赫揣摩不出他的意圖。
盡管韋也講話很和氣，笑容虛假地掛在臉上，祝赫仍然覺得不舒服，又不確定這種不舒服到底來自哪裏。
“韋總監認識斐合？”祝赫問。兩個人認識祝赫也不奇怪，斐合不是籍籍無名的攝影師，甚至可以說的上是一片難求。
韋也長長地嗯了一聲，像是思考，最後含糊地說:“差不多吧。”
“你的臺步走的不錯。”韋也突然的誇讚把話題帶走了，縱然祝赫好奇但也不能駁了甲方的意，於是順著韋也的話接下去。
“謝謝韋總監誇我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與WD合作。”
總算談到正事上，聽他們談感情而興致缺缺的陳爾來了興趣：“祝赫很穩的，而且符合品牌形象，你不覺得他的氣質特別貼你的設計嗎？”
“哇。我服了你們兩個工作狂。早知道不要誇你了。”韋也假意嘆了口氣，逗得祝赫陳爾沒忍住笑，韋也漫不經心地穿梭在走道裏，祝赫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認真看，這個人說話做事都帶著玩笑的成分，讓他不確定虛實。
韋也忽然停住腳步，指著玻璃：“這是孔雀魚。外形艷麗，身處熱帶卻擅長忍受低溫。我喜歡的攝影博主Felicitation不久前就發布了孔雀魚的照片。”
他笑瞇瞇的，回過頭看祝赫，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祝赫總覺得他意有所指。但他更關註韋也提到的Felicitation，這是他關註了三年的博主，曾經轉發過祝赫剛出道時的一組拍攝。
“韋總監也喜歡Felicitation？”祝赫問。
祝赫話少，韋也和陳爾沒有提問的情況下不會主動講話。韋也饒有興趣地看他：“也？你喜歡？”
“嗯。”祝赫點頭，雖然是對方先轉發他，他才認識了Felicitation，但是後續卻是他關註Felicitation更多，看他拍攝世界各地的人。祝赫不是沒想過出現在他的鏡頭下，只是試探問的時候被婉拒了。對方不接受商業拍攝，全憑愛好，不在乎名利，婉拒之餘還要誇讚一句祝赫很有鏡頭感。
“說起來很有緣分，Felicitation翻譯過來是祝賀的意思。”
祝赫當時也覺得這是緣分，只是彼此都沒有說破。對方的ip經常變幻，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華人，也許並不知道賀與赫同音。
兩個人陪著韋也在水族館裏反覆穿梭，等到坐在主題餐廳休息的時候，陳爾才主動問:“韋總監，你覺得祝赫怎麽樣？”
韋也應了一聲誒，笑臉燦爛地看祝赫，說:“好啊，好啊，臉帥人高，也挺貼合品牌概念的，好啊。”
“那是要請我們小祝參加試鏡的意思了？”
“小祝這麽優秀，當然啊，”他轉頭看向祝赫，“歡迎你來參加WD秋季秀場的試鏡。”
話說到這個份上祝赫才放心了。
韋也的司機在外面等著，先走一步。陳爾自己開車來。
“我送你？”陳爾問。
“不用了，斐合來接我。”
兩個人還沒有離婚，來接自己的伴侶回家好像也是天經地義。陳爾覆雜地看著祝赫，祝赫佯裝無事地與他告別。
“那我先走了，你別把自己困住了。”陳爾言盡於此。
“知道了。”
祝赫不確定結束的時間，也不想斐合一直等，所以出來後才給斐合發消息，斐合很快地給他回覆了好的。
他今天穿得不多，襯衫很好地勾勒出他肩部的線條，天色漸晚，燈火明亮，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淡淡的涼意，樹葉沙沙作響，掉到他的腳邊，祝赫看見金黃色的落葉，才遲鈍地發覺原來又到金秋九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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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宿舍已經不再開空調，而祝赫坐的地方還冷氣環繞，他只穿了一件短袖，顯得有些單薄。背脊像一條顫抖的直線。他沒有表情。坐在對面的鐘山卻輕易地看穿他的緊張。
“喝杯水？斐合一會才來。”
祝赫搖頭。他沒有申請到貧困生助學金，但是負責的老師鐘山和他說有另外的機會。對方約在了一個高檔的茶餐廳，祝赫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敢輕舉妄動，茶水不喝，糕點不碰，固執地擡頭挺胸，在對方看來或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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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赫沒有見過這種人，這樣的人離他很遙遠。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剛忙完，路上堵車。”
祝赫沒接受過幾句正式的道歉，更何況斐合只是為一件小事道歉。
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都很吝嗇低頭，他們說他的生母尤美惠是個見錢眼開不要兒子的婊子。生父早逝，祝赫和誰都走不近，靠近他的人都會倒黴，也許祝正也是被他克死的，所以尤美惠看見幸福拋棄祝赫也是理所應當，祝赫來的時候他們一哄而散，沒有人想過對祝赫道歉，總僥幸自己不過是一群人裏微不足道的某某，可對於祝赫而言他們開口就是在揮刀了，無所謂某某，刀落下來就會流血。
四目相對，斐合的目光柔軟輕盈，像是煙波，好整以暇地看著祝赫。祝赫幹巴巴地說沒事。心想有錢人這麽忙，連見面都是工作日裏抽空。
“我叫斐合。“斐合頓了頓，接著緩聲道，”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我願意為你提供大學四年的學費。”
祝赫的眼睛眨了眨，盯著斐合。
他盡量保持冷靜，但還是緩了很久:“為什麽是結婚？”
祝赫感覺自己的聲音飄起來，和墻角的空調一樣，虛虛地往外吐氣，吹到皮膚上打起寒顫。
眼前的這個人有悅耳的聲音和出眾的皮囊，以及富裕的經濟條件，祝赫看不見自己身上有任何對對方來說值得的價值。
斐合的態度明明禮貌謙和，祝赫卻覺得他盛氣淩人。
斐合調整坐姿，嘴唇張了張，又閉上，過了好一會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喜歡你。”
祝赫聽見自己說好。
喜歡他的人很多，原因並不多重要，他沒有別的路可走，認為斐合只是沖動，青澀的公子哥十分純愛地把結婚作為情人游戲的媒介，但不因此而顯得有多麽純白，仍舊一樁金錢交易。
祝赫很少做夢，偶爾做夢的主題也總是圍繞生母尤美惠和斐合。
尤美惠離開後，他把所有與之有關的東西都扔掉了，適應獨自一人的新生活，日出月落年覆一年，好像什麽都沒有被改變，祝赫以為自己已經釋然了，結果尤美惠的一通電話就讓他潰不成軍。
祝赫反覆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喜歡上一個應有盡有的人，心動只有死路一條，可是當斐合捧著喜歡對他溫柔說話的時候祝赫沒法不動搖。
祝赫找了個狀態不錯的時間打通了韋也的電話。
祝赫或多或少聽過一些關於這個天才設計師的趣聞，比如他沒有架子，喜歡和小模特走近，卻也可以馬上翻臉解約，人送到他的床上也視若無睹，是當代柳下惠，和人談合作，應酬時談笑風生，讓人以為合作要成，最後關頭卻給人澆一盆冷水。
“你好韋總監，我是祝赫。”
對面半天沒說話，祝赫耐心地等著，幾乎以為電話掛斷了，韋也才遲遲地開口:“原來是祝赫啊。”
他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如果不是長時間的沈默祝赫要以為對方挺滿意自己的了。
“好啦。我知道你，你是超火的新人小模特，陳爾的朋友。有時間的話見一面吧。”
對方坦然地切入主題點破私下的關系，祝赫沒話再說，只是應好。電話被掛斷。來回不到兩分鐘，其中一分半祝赫都在等待韋也想起他是誰。
韋也的回覆模棱兩可，這個有時間可以是一直沒時間，祝赫聽過很多類似的話術，不敢肯定答案。如果能見面是最好，不能也沒關系，祝赫還有很多其他資源可供挑選，長久以來，他學會並貫徹執行的就是降低期待。
陳爾讓祝赫聯系韋也過後給他發消息。
祝赫：我剛打完電話，說有時間見一面。
陳爾：他就這樣，你等我找個時間拉個局。
祝赫知道陳爾向來說到做到，耐心地在家裏等消息。
沒有工作的時候祝赫喜歡睡覺，他需要大量的睡眠才能夠處理極其考驗狀態與精神面貌的工作。
再次醒來時斐合正在擺弄魚缸，幹凈的水淌入透明的圓弧形魚缸，斐合從袋子裏將魚撈出，放入魚缸裏，兩條也許並不相識的魚因為斐合，將共同生活在一個環境下，有且僅有彼此。
察覺到祝赫目光，斐合說：“孔雀魚，熱帶魚的一種。”
“怎麽會突然想到買兩條魚？我們平常夠忙了，怎麽照顧它們。”祝赫習慣做有把握的事，不會隨意對一個生命負責。
“當時給鐘山他們在市場裏拍合照，背後就是孔雀魚。緹娜麗教了我養魚的方法，他們不會死的。”猜到祝赫在擔心生命，斐合貼心地解釋道。他註視著祝赫，等待祝赫繼續提問。
“緹娜麗？”
“一個在泰國認識的女孩，最後一組拍攝地就是她給的靈感。”
斐合人緣極好，總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男女老少都喜歡親近他，朋友很多，愛他的人也很多，斐合卻選了最不好愛的祝赫。
他那麽吝嗇，很多時候都在刻意回避，斐合的喜歡沒能得到等價值的回應。他對斐合的不好，都因為斐合的好而成倍地傷害在兩個人身上，兩個人在這段感情裏沒有一方如願以償得到完全的快樂。
“鐘山他們的婚紗照拍攝順利嗎？泰國最近好像一直在下雨。”祝赫岔開話題。
“九月對他們有特殊意義，他們說先拍著，等婚禮以後再故地重游，要把兩種情態的泰蘭德全都瀏覽，”斐合頓了頓，意義不明地轉折，“接下來的半個月我都沒有工作。”
祝赫知道，兩個人保持著分享彼此日程表的習慣，斐合前面滿滿當當的工作，後半個月全都是空白。
“這幾天沒準我要去和一個設計總監見面。”祝赫說，“陳爾給我搭了線。”
模特太多了，祝赫縱然優秀，但也要有人提攜，否則想要再進一步很難了。
“你不要我的幫助，倒是不拒絕陳爾，”斐合笑了一下，看著祝赫，語氣輕，話裏沒有氧氣，祝赫在裏面一點點窒息。
“陳爾是我朋友。”
“那我呢？”斐合問，他伸手把祝赫亂掉的頭發撥好，“我是不是跟你毫無關系？”
明明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才是最親密。他離祝赫很近，一雙眼睛就這麽肆無忌憚地在祝赫身上打量，渴望找出祝赫身上一絲一毫的破綻，來證明也許他並不是那麽不重要。
“那為什麽不答應離婚？”祝赫沒忍住問，斐合的神色暗了暗，意識到不好，祝赫調整呼吸，“不好意思。”
斐合往後退，兩個人保持安全距離。祝赫低下頭，好像還沒有從剛剛的靠近中緩過來。他居然就這麽急切地問出來了。他又讓斐合受傷了。祝赫不想這樣，但只要他想離婚好像就沒辦法不傷斐合的心。
他起初以為只是一場游戲，等進度過半，祝赫才恍然發覺兩個人都是認真的，他的心懸在半空，不再屬於自己，隨時都有破裂的風險。
“我們出現問題了。但我不知道是什麽。你也不會告訴我。我只記得，你和我說我是你生命裏的天使。我被你的這句話困住了，所有的都變成心甘情願。”
兩個人坐在客廳裏，魚游速很快，好像一個又一個來回中就是五年。祝赫盯著看，看到眼睛發酸，斐合語氣溫和地淩遲他。愛變成一段對他的詛咒。斐合是這麽好這麽溫柔，他卻無福消受。曾經他半開玩笑對陳爾說他不喜歡別人對他太好，陳爾問他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他也不知道，太好的東西太好的感情都會讓人眷戀，一旦失去，那種痛苦是快樂的千倍萬倍，所以祝赫寧願一個人。
過了很久斐合主動坐到他的身邊，用了點力把他的頭掰過來，捂住他的臉，涼得祝赫想要瑟縮。嘴唇碰到很軟的一塊肉，周遭的皮膚被對方溫熱的呼吸侵占了。
這個吻不合時宜，一方邀請一方沒有明確拒絕。斐合總覺得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
“時間。見面結束後沒有安排的話讓我去接你，這樣好嗎？”
他對愛持懷疑態度，又總是恍惚殘存希冀。不完全的堅決就會帶來痛苦。祝赫妥協地應了一聲，斐合又戀戀不舍地親了他一下。
陳爾組局很快，地點居然是水族館。原因是韋也想看熱帶魚。三個外表出眾的人在水族館的一眾游客裏顯得尤為矚目。祝赫沒想到韋也長了一張有些陰柔的臉，眼尾細長，噙著笑：“幸會，和照片裏一樣儀表不凡啊。”
“那韋總監可要著重考慮一下小祝。”
“你真是一句話不離工作，每句話都是目的，陳總功利心不要這麽重。”
“好好的茶室包廂怎麽不去，挑一個水族館。”陳爾對這些沒興趣，他寧願找個咖啡館對著電腦工作一下午。
“還沒談合作呢，這麽心急，我和小祝素不相識坐在包廂裏大眼瞪小眼，能說什麽？跟相親一樣，”韋也嗔怪陳爾乏味無趣，話鋒不知怎麽又落回了祝赫身上，“不過我記得小祝你是不是結婚了？”
“嗯。”祝赫走在韋也的身邊，看起來對水族館的興趣也不大，但無奈今天韋也是主角，陳爾和他都得恭恭敬敬作陪。
“沒準就要離婚了。”陳爾冷不丁插了一句。
韋也打量著祝赫，他今天簡單打扮了一番，為的是在自己面前留下個好印象，聽到陳爾這麽說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睫毛扇動，又恢覆成泰然自若的模樣。
“斐合啊，你跟他是怎麽認識的？”
祝赫以為韋也要問他離婚原因，但沒想到韋也略過這個問題轉而好奇兩個人的初識。祝赫並不感激韋也沒有問他為難的問題，而是覺得奇怪，他的簡歷上並沒有寫伴侶身份，要想知道對方是誰必然要調查一番，陳爾不會背後說他的八卦，只可能是韋也自己了解到的。他和韋也一個站在金字塔尖，一個尚在打拼，祝赫不認為自己有讓知名設計師好奇的欲望。
“大學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斐合幫了我。”
祝赫一筆帶過，沒有人知道兩個人是因為祝赫的貧困才結婚的，最親密的陳爾也只知道兩個人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美好愛情故事。
“你大一就和他結婚了，看來他幫了你以後你們很快就情投意合擦出火花了。”韋也話裏含笑，意味不明，祝赫揣摩不出他的意圖。
盡管韋也講話很和氣，笑容虛假地掛在臉上，祝赫仍然覺得不舒服，又不確定這種不舒服到底來自哪裏。
“韋總監認識斐合？”祝赫問。兩個人認識祝赫也不奇怪，斐合不是籍籍無名的攝影師，甚至可以說的上是一片難求。
韋也長長地嗯了一聲，像是思考，最後含糊地說:“差不多吧。”
“你的臺步走的不錯。”韋也突然的誇讚把話題帶走了，縱然祝赫好奇但也不能駁了甲方的意，於是順著韋也的話接下去。
“謝謝韋總監誇我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與WD合作。”
總算談到正事上，聽他們談感情而興致缺缺的陳爾來了興趣：“祝赫很穩的，而且符合品牌形象，你不覺得他的氣質特別貼你的設計嗎？”
“哇。我服了你們兩個工作狂。早知道不要誇你了。”韋也假意嘆了口氣，逗得祝赫陳爾沒忍住笑，韋也漫不經心地穿梭在走道裏，祝赫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認真看，這個人說話做事都帶著玩笑的成分，讓他不確定虛實。
韋也忽然停住腳步，指著玻璃：“這是孔雀魚。外形艷麗，身處熱帶卻擅長忍受低溫。我喜歡的攝影博主Felicitation不久前就發布了孔雀魚的照片。”
他笑瞇瞇的，回過頭看祝赫，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祝赫總覺得他意有所指。但他更關註韋也提到的Felicitation，這是他關註了三年的博主，曾經轉發過祝赫剛出道時的一組拍攝。
“韋總監也喜歡Felicitation？”祝赫問。
祝赫話少，韋也和陳爾沒有提問的情況下不會主動講話。韋也饒有興趣地看他：“也？你喜歡？”
“嗯。”祝赫點頭，雖然是對方先轉發他，他才認識了Felicitation，但是後續卻是他關註Felicitation更多，看他拍攝世界各地的人。祝赫不是沒想過出現在他的鏡頭下，只是試探問的時候被婉拒了。對方不接受商業拍攝，全憑愛好，不在乎名利，婉拒之餘還要誇讚一句祝赫很有鏡頭感。
“說起來很有緣分，Felicitation翻譯過來是祝賀的意思。”
祝赫當時也覺得這是緣分，只是彼此都沒有說破。對方的ip經常變幻，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華人，也許並不知道賀與赫同音。
兩個人陪著韋也在水族館裏反覆穿梭，等到坐在主題餐廳休息的時候，陳爾才主動問:“韋總監，你覺得祝赫怎麽樣？”
韋也應了一聲誒，笑臉燦爛地看祝赫，說:“好啊，好啊，臉帥人高，也挺貼合品牌概念的，好啊。”
“那是要請我們小祝參加試鏡的意思了？”
“小祝這麽優秀，當然啊，”他轉頭看向祝赫，“歡迎你來參加WD秋季秀場的試鏡。”
話說到這個份上祝赫才放心了。
韋也的司機在外面等著，先走一步。陳爾自己開車來。
“我送你？”陳爾問。
“不用了，斐合來接我。”
兩個人還沒有離婚，來接自己的伴侶回家好像也是天經地義。陳爾覆雜地看著祝赫，祝赫佯裝無事地與他告別。
“那我先走了，你別把自己困住了。”陳爾言盡於此。
“知道了。”
祝赫不確定結束的時間，也不想斐合一直等，所以出來後才給斐合發消息，斐合很快地給他回覆了好的。
他今天穿得不多，襯衫很好地勾勒出他肩部的線條，天色漸晚，燈火明亮，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淡淡的涼意，樹葉沙沙作響，掉到他的腳邊，祝赫看見金黃色的落葉，才遲鈍地發覺原來又到金秋九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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