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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夢一場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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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夢一場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

說話間, 好酒好菜已經上了桌,方才打過一架,燕孤鴻反而沒那麽不待見他, 略思索片刻就坐下來陪宮無歲喝酒。

上回喝醉鬧了笑話, 宮無歲這回可不敢亂來, 喝了點酒,又把那半包龍須糖塞進肚子裏,和燕孤鴻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說起這次他一個人替越憑天赴宴, 燕孤鴻卻很反感:“我不喜歡與人交往,本不願來。”

宮無歲道:“那你怎麽不求越憑天換個人?”夜照城家大業大,應該不缺人手。

燕孤鴻默了默, 只道:“城主幫我擺脫罪奴之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理當如此。”

身份卑微的家奴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至少能活得很好, 而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有的罪奴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人死去而無可奈何。

或許是酒意太深, 又或是多年不與人傾吐真話, 對著宮無歲他反而願意多說幾句, 說起他那位相依為命的好友, 燕孤鴻眼睛裏也多了些期許。

“我將他帶到夜照城,他也不再是罪奴了, 等我報答完城主的恩情, 再過幾年我們就一同歸隱, 做尋常農戶,到深山耕種釀酒。”

“他腦子比我聰明,掙錢也快, 只要有了身份,我們可以過得很好。”

面前的男人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然厭倦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身上浸著一種難言的悲涼,像一只用線系起來的風箏,又像是漂泊的浮萍,只是那時候宮無歲還是無憂無慮的神花府小公子,不能切身體會這種漂泊無依之感來自何處。

宮無歲又聽燕孤鴻道:“我雖是微賤罪奴,但一不為人刀俎,二不屈膝求和,三不奴顏媚骨,此生不改。”

他說著說著,就突然沈默下來,顯然是醉後吐真言,宮無歲還清醒一點,擡眼去看,卻見燕孤鴻粗糲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佩刀,又碰了碰老舊的骨塤,沒過多久,他將骨塤取下,一道嗚咽似的音節斷斷續續響起,將這春夜襯出一段無邊的寂寥。

宮無歲低笑一聲,沒再說話,只拖著下巴聽他吹塤,就算他無甚心事,聽著這哀戚的曲子,也難免觸景傷情起來。

誰知傷心才起了個頭,一位不速之客卻突然造訪,他戴著歪斜的鵝絨圓帽,兩眼掛著淚痕,氣勢洶洶地闖到二人身前,後邊還尾隨著一道青衣人影,頗有些手忙腳亂,宮無歲定睛一看,不是慕慈心是誰?

慕慈心道:“喻公子……天色太暗,你別再亂跑了!”

喻平安充耳不聞。

這幾日慕慈心待在神花府,大半時間都是和喻平安在一起,他脾氣甚好,喻平安也很信任他。

二人磕磕絆絆來到近前,宮無歲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連忙問怎麽了。

慕慈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我本來在照顧喻公子睡覺,誰知突然聽見一陣塤聲,喻公子二話不說就跑出來了。”

喻平安雖然年紀和他們差不多,但心智無孩童無異,很難照料,宮無歲看著他眼下兩道淚痕,耐心道:“你為什麽出來呢?”

喻平安盯著喝醉後忘情吹奏的人,猝不及防地推了燕孤鴻一把,近乎無理取鬧:“啊啊!啊……別再吹了啊啊!”

燕孤鴻被他打斷,也有些不愉:“與你何幹?”

喻平安繼續流著淚道:“啊啊吹得太傷心……啊啊別再吹!”

“啊啊……砸掉!”他伸手就要燕孤鴻的骨塤砸了,其他三人皆是一楞,慕慈心趕緊上前去勸,喻平安卻怎麽也不聽勸,推搡之中,只聽“啪”一聲脆響,緊接著又是劈裏啪啦的墜落聲。

“啊啊……又斷了……”喻平安抓著一條斷裂的繩子,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瞬間停止吵鬧。

宮無歲低頭去看,卻見慕慈心手裏的紫檀佛珠又被喻平安扯斷了,他露出個無奈的苦笑,卻沒有責怪,只是彎腰將佛珠一個一個撿起來:“沒關系,下次再換條結實點的繩子。”

喻平安將繩子放在桌上,看見慕慈心的笑,卻像是回憶起什麽,開始自責:“啊啊沒用……啊啊只會闖禍……”

“啊啊會拖累所有人……”

他說完就開始劈裏啪啦掉眼淚,連喝醉了的燕孤鴻都嚇了一跳,只以為是自己吹塤把人弄成這樣,不動聲色地把骨塤收起來。

喻平安情緒起起落落,簡直讓人猝不及防,宮無歲咂了咂嘴,把人扶起來,哄小孩一樣哄他:“沒關系的,你已經很好了,你住在神花府,我們都很開心。”

沒有被責怪,喻平安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他兩眼通紅地看了宮無歲一會兒,忽然擡手抱住他,像流浪的狗崽找到了落腳處:“啊啊……啊啊想姐姐了。”

這幾日宮照臨都在派人去找喻平安姐姐的下落,只是線索太少,一直無所獲,宮無歲皺起眉頭,換了個問法:“你不知道姐姐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以前住哪裏,那有沒有什麽地方是你知道,或者那裏的人也認識你?”

他花了好半天才解釋清楚自己的問題,喻平安腦袋裏亂成一團,最後只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個名字:“啊啊……護…護生寺。”

他話音才落,頭頂突然炸開一道春雷,也驚醒了一直沈在回憶裏的宮無歲,突如其來的春雨瞬間把神花府澆透。

宮無歲眼睜睜看著四道人影慌忙躲到屋檐下避雨,年少時的宮無歲已經漸漸走遠,而自己卻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他下意識前進幾步,試圖再重新回到那具身體,然而腳下卻跟灌了鉛似的,一動也不動。

這是大夢將醒的征兆,因為他已經知曉了接下來的結局。

至少再讓他看最後一眼……見兄長最後一面,這種執念驅使著他,游魂似地在夢境裏穿梭起來,誰知下一刻,一雙有力的手卻攥住了他。

“宮然……”一回頭,沈奉君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不肯松開“我們走罷。”

不能沈迷在過往的美夢之中。

“我帶你離開。”

宮無歲被沈奉君緊緊攥著,強硬地帶出了夢境,他頻頻回頭,卻只看見雨幕之中幾道若隱若現的人影,十五歲的宮無歲淋了雨,卻還在嘻嘻哈哈地打趣,無憂無慮。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恍惚朦朧間,卻對上了兩張憂心忡忡的面容。

“我……”他張了張嘴,蝶奴卻比他先開口。

“總算醒了!你們睡了一天一夜!”

她頭頂上的大紅芍藥隨著說話時一搖一晃,晃得宮無歲眼睛疼,他撐坐起來,一時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汗濕的手心,他才轉過頭去。

沈奉君與他一起醒來:“宮然,我在這裏。”

宮無歲眼眶一熱,大夢一場又突然醒來,他幾乎分不清誰真誰假,心緒翻湧間只覺得水深火熱,隱有走火入魔之像,好半天才平覆下來:“……我沒事。”

“夢花怎麽樣?拿到了嗎?”

“我正要說!”蝶奴碰了碰嵇憂,後者將一支新鮮摘下的夢花遞過來,碧玉色的花枝上頂著如血的花朵,此刻緊閉的花朵已經大開,靈光湧動,一看就是至寶,“夢花受美夢灌溉,早早就開花了,我們已經及時摘下,只是你一直不醒,我們還擔心出了事。”

嵇憂自然看得出宮無歲是受美夢所困,他將夢花小心收好遞過去:“二位連日奔波勞碌,睡一覺也好。”

宮無歲收下藥囊:“多謝。”

夢花到手,他也得到少許安慰,事不宜遲,他們要盡快趕到夜照城與柳恨劍匯合。

眼看著天邊已經亮起一抹魚肚白,嵇憂卻堅持留人道:“吃過早飯再走罷。”

早飯又是嵇憂下廚,沒有大魚大肉,只下了面,但味道很好,宮無歲吃得胃裏暖暖的,但還是沒什麽心情說話,一反常態地沈默著,有時候還盯著盤子裏的荷包蛋發呆。

“再不吃就坨了。”沈奉君將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送到他碗裏,他一頓,擡眼卻對上蝶奴嫌棄的眼光。

“要是我的孩子以後吃飯也這麽扭扭捏捏,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宮無歲再未出神,趕緊把碗裏的東西吃光。

臨走前,蝶奴又取了個包裹遞給他們:“這裏面是我和嵇憂一起做的藥材和花茶,可以凝神靜氣,有益身心。”

人家兩口子已將夢花拱手相贈,宮無歲還有點不好意思:“何必這麽客氣?”

蝶奴卻很堅決:“這麽多年我們受神花府恩惠,也受闕主幫扶,即便湧泉相報也拿不出什麽,這點東西不算什麽,別再推辭了。”

宮無歲拒絕不成,只能收下。

嵇憂已經套好了牛車,要送他們出朝霧林,蝶奴定定看著宮無歲,她是個極愛笑的女子,此刻卻慢慢收起笑意,長嘆一聲道:“公子,往事不可追,愛惜眼前人。”

宮無歲一怔,呆在原地。

直到沈奉君找來,他才渾渾噩噩上了牛車。

蝶奴有孕在身,嵇憂不能離開太久,只將他們送出朝霧林,葉峭眉要趕回去回去處理水患,宮無歲和沈奉君也有事要辦,多年不見,如今又要匆匆告別。

葉峭眉:“稚君,闕主,一路保重。”

“命相也保重,”眼看著葉峭眉挺拔的身影漸漸遠去,宮無歲忽然想起文會宴時,她身背命榜,降下批語。

“等一等!”

他鬼使神差地追上去,葉峭眉似有所料,停下腳步,卻未轉身:“稚君還有話要說?”

宮無歲點點頭:“我只想冒昧一問,命相為那麽多人解過命,無一錯漏,那你……可曾為自己解過命?”

“自然,”葉峭眉想起自己的批語,苦笑一聲。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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