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夜話 “他多年堪不破,又自願受劫。”……

關燈
第55章 夜話 “他多年堪不破,又自願受劫。”……

嵇憂領著幾人進屋, 屋舍不大,但五臟俱全,檐下的瓦罐裏種了各式花卉, 屋後圍欄裏的有一群母雞在悠閑啄食, 屋內幹凈整潔, 金黃的雞湯飄香,另配三四個小菜,十分豐盛, 不禁引人食指大動。

在座的都是熟人,也沒那麽多客套,嵇憂先安置好蝶奴, 替她盛飯置湯,又道:“幾位自便。”

葉峭眉目不能視物,嵇憂將飯菜放到她手邊, 前者禮貌道:“多謝。”

“沒想到運氣這麽好, 剛來就遇上你們開飯,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宮無歲一整天沒吃東西, 現在肚子空空。

說來也怪, 他覆生的事明明令人匪夷所思, 但桌上的人卻好像沒多意外, 嵇憂聞言只笑笑:“無歲公子自便,若無你和闕主照拂, 我和蝶奴此刻也不能在此自由自在。”

宮無歲也就罷了, 但沈奉君以往和嵇憂是沒什麽交情的, 如今這夫婦話裏話外與闕主熟識,過去幾年沈奉君似乎每年都過來找他們,還挺讓人意外。

他滿腹疑問, 但在飯桌上又不好問出口,等一頓飯用完,嵇憂套上一個灰圍裙就去洗碗,蝶奴揉揉肚子,主動道:“你們結伴而來,肯定不只是來找我們敘舊吃飯,有什麽要緊事嗎?”

葉峭眉將藥方遞給她,宮無歲也將夢花的事一一告知。

蝶奴聽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原來你們不是一起的,這藥方不是難事,天心草和無衣花我種過不少,到庫房去取就行,人命關天,你行走不便,到時候讓嵇憂將你送出朝霧林,即刻就能啟程回東南。”

葉峭眉松了口氣:“多謝你。”

蝶奴卻道:“這有什麽可謝的,這些花草我本來就是種著玩兒的,能救人也不錯。”

轉又道:“只是夢花不好辦。”

宮無歲一頓:“為何?”

蝶奴實話實說:“夢花難以留存,我庫房裏沒有,而且現在也不是夢花開放的時節,你這朋友到底得了什麽病,居然要以夢花入藥?”

宮無歲實話實說:“其實也不算什麽朋友了,我求夢花只是為了和他交易,而且蝶奴姑娘也認識的,他叫燕孤鴻。”

“就是那個文會宴你找他打架,結果打輸了的燕孤鴻?”

蝶奴和嵇憂退隱日久,對修真界的大小事也不甚關註,乍一聽這個名字還覺得挺陌生。

宮無歲沒想到她在這時候揭自己老底,反駁道:“那次是個意外……意外!”

“哦……我懂的,意外意外,”蝶奴笑著揶揄了他幾句,嘴上說意外,臉上卻半點不信,感慨,“雖然他這人不討人喜歡,但在夜照那種地方肯定不好過,血海恩怨易進難出啊。”

宮無歲道:“所以嵇憂公子有先見之明,早早就和你一起歸隱,免去許多災禍。”

蝶奴卻道:“歸隱不歸隱無所謂,只是我是個種花女,自然沾不上什麽恩怨,也不想沾上恩怨,他想和我在一起,就只能斷去前塵,我不肯就他,他只能委曲求全來就我。”

說話間,嵇憂已經洗完碗出來,聽見這話也不惱,只道:“娘子說的對。”

當年嵇憂公子在文會宴向神花府一個其貌不揚的種花女深情求愛的事可是驚呆了一眾仙門大流,此事與慕家堡逼婚闕主一樣鬧得沸沸揚揚,人人都以為嵇憂公子被下了蠱,神志不清才做出這種事,誰知他果真為這個種花女放棄貴胄身份,從此退隱江湖。

可如今再看,文會宴諸人,唯有他夫妻二人和睦美滿,平安順遂。

若早知會有今日,宮無歲也寧可不做名滿天下的稚君,只求神花府滿門平安,可以世上沒有後悔藥,現在後悔也太遲。

“既然夢花那麽緊要,那我今晚再想想辦法,天色不早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蝶奴懷著身孕不能傷神,他們就算再急也要等著,只能等天亮再說。

這小屋中只有兩間臥房,蝶奴和葉峭眉一間,他們三個大男人勉強擠一間,宮無歲這幾日心緒淩亂,難以入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夜半時又驚醒過來。

他下意識翻身去找沈奉君,卻見左右地鋪裏空蕩蕩的,沈奉君和嵇憂都不在。

人呢?大半夜不睡覺都跑哪兒去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才慢悠悠地出了門。

誰知他才出門,卻見昏黃的燭影中,葉峭眉還在點數藥材,敢情這些人半夜都不睡覺:“命相?”

葉峭眉淡淡地“嗯”了一聲,給宮無歲指路:“他們出去了。”

宮無歲被看穿,下意識撓了撓頭,走過去幫忙:“我只是出來喝口水。”

葉峭眉不知信沒信,但也沒說什麽,這屋子裏五個人只有蝶奴一個人在好好睡覺,其他人都各有心事,宮無歲點著點著藥材,忽然低聲道:“當年……多謝命相杯水之情。”

葉峭眉頓了頓:“不必謝我,我不涉紅塵,但不是鐵石心腸,於情,你我相識一場,我也不希望你上護生寺,玉石俱焚;但於理,我知道你會不死不休,命中死局已定,闕主留不住的人,我亦無能為力。”

宮無歲下意識握緊手中的藥材,猶豫半晌,還是道:“可如今我二人共命……我怕再連累他。”

他沒說名字,但葉峭眉卻能聽懂他言外之意,默了默,道:“伸出手來。”

宮無歲一頓,察覺到她要做什麽,遲疑地伸出手。

葉峭眉抓住他的手背,布滿老繭的手指撫過他手心的紋路,不見旖旎,卻十分溫暖,宮無歲任她動作,不敢作聲,一顆心卻慢慢提起來,直到葉峭眉收回手,他才道:“……可有看出什麽?”

葉峭眉也有些意外,宮無歲覆生,按理說多少會有些改變,但她給這人解過兩次天命,都是一如既往,不改分毫。

她衣袖微動,身後的命榜就緩緩浮空展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旋轉騰飛,最後凝成一行金光閃閃的大字,宮無歲定睛一看,卻是——天不授我我收天。

與他十五歲那年的批語分毫不改。

“你死劫已過,但夜照城是兇險之地,千萬小心。”

宮無歲不太擔心自己,只是擔心沈奉君:“那他呢?”

葉峭眉道:“他多年堪不破,又自願受劫,此去或許有轉機。”

她解天意,卻不能把話說得太明顯,總是讓人雲裏霧裏,胡思亂想,宮無歲不聽還好,聽完果然忐忑不安,更睡不著了。

二人整理完草藥,葉峭眉就回房去照料蝶奴,宮無歲腦袋裏亂糟糟的,只能在燈影下發呆,等再回神時候,人已經到了屋外,遠處有兩道談話的身影,宮無歲本來打算出聲,卻不知想到什麽,躡手躡腳,做賊似地貼過去。

靠地近了,就聽到這兩人在說什麽。

沈奉君道:“當年我和他……不相熟嗎?”

嵇憂道:“無歲公子倒是喜歡和你說笑,可惜闕主不茍言笑,後來又鬧出慕家逼婚一事,無歲公子怕你不高興,就不自討沒趣來逗你了。”

沈奉君聽完,果然沈默下來。

宮無歲耳朵動了動,心道:“他們這是在聊什麽?怎麽又扯上我了?”

嵇憂公子又道:“我記得有一夜無歲公子喝醉了酒,半天都找不到人,芳首心急如焚,最後還是你把他找回來的,只是你二人雙雙落水,無歲公子神志不清,還差點當眾輕薄你,你當時臉色很不好,沒過幾日就和湘君啟程回仙陵了。”

“是麽,”沈奉君聽著他講過往之事,極力想回憶起什麽,最後卻只道,“……我記不清了。”

宮無歲更是一頭霧水:沈奉君記不清也就算了,他怎麽也記不清這一段?

他什麽時候醉過酒?什麽時候醉後當眾輕薄過沈奉君?

他明明是清醒的時候就輕薄了!

他正困惑嵇憂怎麽信口胡來,汙蔑自己的清白人品,腦子裏卻忽然閃過一道光。

醉酒……醉酒……他想起來了,當年文會宴他確實大醉過一回,醒來後就躺在自己房裏,他還以為是宮照臨給他帶回來的,彼時渾身酸軟,腦袋也暈乎乎的,宮照臨進來看他,他什麽也沒聽進去,只聽懂一句:“闕主和湘君已經回仙陵去了。”

他當時還氣憤了好幾日,怪沈奉君不告而別,沈奉君嘴上答應當他的好朋友,背地裏連告別都不願意。

所以當時把他帶回來的人是沈奉君?

怎麽可能呢?

他心中難以置信,又想再聽聽嵇憂接下來會說什麽,於是繼續貓在花叢裏。

嵇憂聽沈奉君說記不清,多少也猜出他這兩年沒再來神花府的原因,心中覆雜,只能道:“我所知的就是這些……其實你和無歲公子朝夕相處,過去發生過什麽,你大可以親自問他。”

沈奉君卻搖搖頭:“他不喜歡提過去的事,會難過。”

每次論及過往,宮無歲提得最多的就是“英年早逝”,“短命鬼”,嘴上輕巧,但心裏一定是很難過的,沈奉君聽了也生氣。

宮無歲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才不問,心中一暖,緊接著又跟著難過起來……沈奉君連這種事都小心翼翼。

嵇憂卻不讚同:“可兩人相愛,重要的就是坦誠相待,你們誰都不說,又怎麽解得開心結?”

聽者有心,宮無歲貓在花叢裏,聽見這句話也楞住了。

嵇憂又道:“你若說不出口,我可以替你去。”

沈奉君卻拒絕了:“不必,是我先糾纏不休,真心好,假意也無妨……我只要他平安。”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宮無歲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都甘願承受,他受點委屈沒關系,宮無歲一個人開心就好。

宮無歲聽得心氣上湧,立馬從花叢中跳出來:“沈奉君!”

“你再說一遍試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