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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陰晴眾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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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陰晴眾壑(五)

帝京禁宮此時一片愁雲慘淡, 暑熱仿佛知曉人意緩急,竟也褪盡,一入初秋,晨起接連濃霧, 禁軍執勤防務, 也都由一宮人於前敲柝引路, 以避免濃霧時不便之處所造成的騷亂驚擾。

太後依舊是鎮日的難以入睡,服侍的宮人無不戰戰兢兢,長公主仿佛知曉自己唯一的弟弟陷入險境, 也是成日哭泣,沈宜無法離開去侍奉太後,大部分時候反而都在公主宮中陪伴,好在宋福民被梁道玄差遣回來送信, 還能在太後處支應一二。

這日本該是小朝會的日子, 但皇帝不在, 政事堂只能齊齊拜見太後。

連梅硯山都拖病入宮, 徐照白本是苦勸,可無奈恩師非要親眼看看才會做出判斷,只得作罷。

梁道玄不在,於宮外等候的便只有五人, 洛王姜熙倒是來得早,兵部尚書許黎邕是跟著梅硯山於徐照白二人一道前來。而工部侍郎謝春明尚未入政事堂,但也跟著侍錄了三四年,一道於此恭候。五人見面按著品職官階道問, 各個不管是真心還是作戲,都是眉積愁雲憔悴不堪的模樣,也無心寒暄。

就在這時, 自太後宮中走出一內監,看清來人,幾人卻都心底微有詫異。

但凡有朝會的日子,無論大小,皆是沈宜伴隨太後鳳駕親臨,而今日,自太後宮中出來傳話的卻是宋福民宋公公。

“諸位大人,傳太後口諭,今日請自行散議,若有不決,再由我轉呈。”

宋福民倒不是生面孔,他跟隨沈宜多年,皇宮內外大事小情,都有涉獵,可以說宮裏除了沈宜和辛百吉,最讓人忌憚的便是這位宋公公,可但凡大事小情,沈宜總壓他一頭,他也對沈宜分外尊敬,無有不從,今日奇異,總讓敏銳之人心起疑竇。

梅硯山在告辭後輕輕咳嗽,他慣不喜與內監打交道,只略擡起布滿龍鐘老態層層疊疊的眼皮,徐照白便會了老師的意,心照不宣微微慢了腳步,許黎邕和謝春明則是梅硯山一手提拔,雖不知用意,也殷勤侍奉,攙扶梅宰執朝外走去。

洛王姜熙則未有移步之意,探問宋福民道:“太後今日鳳體如何?可傳了太醫?”

“回洛王殿下,太後未有進膳,太醫瞧過,也說不大爽利,不宜煩勞。”

宋福民追隨沈宜多年,說話辦事也有那般滴水不漏的模樣。

洛王姜熙不好再問什麽,只道望安,臨走前瞥了徐照白一眼,徑直離去。

“宋公公,禦書房摞著些陛下出行前寫畢的文章,我已閱過,本應呈交太後攝覽,然而今日太後鳳駕不安,不宜覲見,不知能否煩請公公辛勞,與我一道取來,若太後過午鳳體稍安,也好及時遞前,待陛下歸來,方好指正。”

徐照白的理由再妥當不過,陛下雖大婚在即,卻實打實的尚未親政,在禦書房的日常課業文章經由師傅批改後都要交由攝政太後親觀,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也是育帝輔政最不能懈怠的一環。

最重要的是,眼下內廷外朝流言四起,都言陛下不見人恐是兇多吉少,為了平息,也要做好日常的樣子。

宋福民略有遲疑,但很快,便含笑道:“徐大人吩咐,安敢不從,請奴才為徐大人墊幾步道。”

這話說得極其謙卑。

在宮中,只有身份尊貴之人的儀仗才有專墊道的宮人,帝後與太後為六人,之後是四和二,依照身份遞減,若是皇帝恩賜臣子,不過一人在前,已是格外恩榮。墊道的宮人多是品級低微者,執暖爐、香爐等於儀仗前,彎腰懸垂金爐,使得其中香韻或是炭熱可暖地面,也足下生香,這一差事十分辛苦,自然只有低階宮人會被指派。

徐照白當然知曉其中規矩,也客氣道:“宋公公是太後身前的有品級的內侍,我如何敢造次?請公公賞光並步。”

這次,宋福民沒有推辭,與徐照白一道,走出來太後的宮宇。

自中朝甬道向外朝走去,人是愈發多的,但皆只遠遠朝兩位行禮,無人有身份上前攀談,宋福民和徐照白沈默許久,終於是徐照白率先開了口:

“宋公公,許久不見沈大人,不知他可是也有積勞?”

在如此緊要關頭,沈宜不在太後身邊,也難過梅硯山心生疑竇特要得意門生來向個內監打探究竟。

“沈大人……自有沈大人之事,能安排沈大人的,宮中也只有那一二位,是輪不到我這卑賤之人置喙的。”

宋福民微微頷首,極為恭敬,該說的仿佛什麽都沒有回應,然而仔細思索,字字都是隱情。

徐照白放慢腳步:“前些日子起,就不見沈大人奔走,禦書房的事本也是他的掌務,不知往後,是否要與宋大人交接?”

稱呼換過,宋福民卻沒自謙拒絕,只含笑道:“太後如何吩咐,奴才便如何辦。”

……

“他真是這樣說的?”

梅府書房,梅硯山聽罷簡直要嘖嘖稱奇,他是相信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的,此話並非是質問,仿佛是難以置信之下的自言自語。

“回老師的話,學生覆述無有疏漏。”

徐照白恭敬奉侍一旁,每言必有回應。

“這裏面似乎有什麽不對。沈宜此人從來極得太後器重,又與梁道玄交好,但凡我們外朝不知的陰私,想必都經過他的手。眼下小皇帝的情形,他若是不見,一是太後派了他去奔走營救,二是……他犯了忌諱,這時候太後不敢重用。”

梅硯山不自覺起身徘徊,將想法說出,卻又頓住,猛地回頭:

“不對,這裏面實在詭異,長公主那邊也不見沈宜人影麽?”

“回老師,學生有暗使人去問過,兩日前,沈宜有去陪伴過哭鬧不安的長公主,但這兩日長公主處也沒人見過他。”

“沈府那邊可有動靜?”

“沈宜也沒有回府。”

梅硯山靜默一會兒,才回到座位裏:“小皇帝那邊有消息了麽?我們安排的人可有找到蹤跡?”

“還未有尋到,梁道玄行事詭詐,一時不好張揚巡訪。”

梅硯山冷哼一聲:“此人之鬼蜮多詐,你我早已領教,不張揚是對的,免得先機反落下風。洛王那邊也是無能,指望一心坐享其成之人眼下是不行了,還好我已有後招……小皇帝一直躲,又能躲到什麽時候?到時皇帝不露面,就已人心大失,待此時,推舉新帝穩定朝局與天下,也是你我宰輔之職。待到新帝繼位,就算小皇帝活著回來,真也是假,自有名目等待,無需勞心……不過原本若是宮中有所內應才是最佳,沈宜自然不是上上人選,可如若他已與太後離心,那情況又是兩說……”

仿佛自言自語說完,梅硯山忽得擡頭略有驚異之相:

“莫不是他已經……”

梅硯山沒有說出後頭的話來,只滿面狐疑又驚詫地望向自己的學生。

沒等徐照白回答,書房緊掩的門扉外,有仆人回話的聲音響起:

“稟老爺,外面有人求見老爺和徐大人。那人不肯講自己何來,只遞來名帖。”

徐照白打開門,接過名帖,雙手遞給梅硯山,只見老師看完後,先是錯愕瞪大雙眼,隨後仰天而笑:“蒼天助我……蒼天助我啊……”

說罷,他將名帖遞給徐照白,徐照白也是一驚,而後道:“學生去看看究竟。”

“快去快回。”

徐照白離了書齋,到會客的小廳,內中只站著一人,披著厚厚的黑綈鬥篷,待他關掩好門扉,那人方才緩緩摘下,顯露真容。

正是今日太後宮中所見的宋福民。

“宋大人深夜來訪,無奈恩師身體不適已然休息,不知能否與我交知一二?”

“宮中耳目多雜,今日並非宋某不肯告知,而是多有無奈,還請徐大人見諒。”宋福民沒了白日裏宮中那般端著的模樣,陪著略有諂媚之意的笑,恭敬行禮。

徐照白倒不緊不慢請他就座,讓茶。

宋福民略顯急切道:“小人出宮不便,虛禮且免。”

“拜帖所言,宋大人願意告知沈宜去向與宮中情形,可否屬實?”

“我自誠心。”宋福民起身行禮,覆又坐下,“沈大人確實是已被太後收監。”

“敢問為何?”

徐照白並未顯現出太多的訝然,問過後反倒給自己起了盞茶,細細品過,再看宋福民的眼睛等候答案。

“太後責怪他安排不當,至使陛下……大駕失蹤。”宋福民語速卻要比徐照白快許多。

“可我記得,沈宜的安排正是讓宋大人伴駕,怎麽宋大人卻無恙歸來,不見陛下呢?”

“我只是傳信之人,不知情形具體如何,國舅大人也不肯讓我多知,我冒死帶回傳話,太後自不疑我心忠,然而沈大人處……太後責怪其安排,沈大人也一問三不知,心急之下,太後問責,又疑心安排此行的沈大人與歹人恐有勾結,誰知沈大人為了脫罪,竟將罪責歸於我身,好在太後明察秋毫……”

徐照白略微沈吟後,竟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該恭喜宋大人才是。”

他言語中恭喜宋福民取而代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然而宋福民卻無甚喜色,只蹙眉搖頭:“然而沈宜終究侍奉太後已久,經盤問幾句,太後已略略消了疑心,只是我與沈大人,終究是因太後之前對峙時,言語沖撞有了敵對之意,若沈宜官覆原職,莫論我的內侍官職,怕是性命都要交待了……徐大人恐不知情,沈大人與國舅爺可是聯手連自己親生父親和血親兄弟都殺害的狠厲之人,我安敢坐以待斃?唯有前來求告,此時帝京可救我之人,也唯有梅宰執與您了。”

徐照白心下大驚,面容未有變化,他不願透露太多,擔心宋知曉更多事宜,只道會有說法,請走宋福民。待宋福民一離去,自小廳後壁通道之中,步出了仿佛老態都已盡數回春的梅硯山。

二人之言,他已全然聽入耳中,不住道:“天助我也!”雙手搭在愛徒肩上,朗聲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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