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第132章 世間秋毫

關燈
第132章 第132章 世間秋毫

“朕在書中讀過, 帝陵多古柏,可這前雍皇帝的陵裏,參天之木未免也太多了,難道真是曾經受天命眷顧, 故而有如此昌盛之王氣於三百年二十二代帝王仙居之地仍庇佑不衰?”

姜霖摩挲神道兩側莊嚴的石刻, 與其說是求教, 不如說像是自言自語。

這些日子,小皇帝愈發多思寡語,閑下來後總一個人坐著, 今日正巧是行宮出踏的吉日,前些日子各地保奏的那些世家官宦之女已悉數抵達行宮,於是太後邀請待選的女子一道踏青消夏,選了離行宮一日路程的雲外嶺小住兩三日, 也是借此使得眾人離著中樞略遠些, 好看看人心和成色。

姜霖在知曉圍繞自己後位背後的真實博弈後, 已全然失去了再深入了解任何一個待選女子的心境, 況且他早有心動之意,卻不能言語,更顯得憂悶。

索性,將一切看在眼裏的梁道玄領著小外甥兩人再自大部人馬駐紮的行轅往外走走, 領了一小隊的禦衛,另有辛百吉和宋福民前後侍奉。

二人此時正身在一處前朝帝陵,雖封土盡是蔓蔓草海,然而參天之樹仍在, 神道與兩側石刻栩栩如生,這才讓小皇帝姜霖不由發出慨嘆。

“前雍朝國祚三百年,哪是幾棵樹能庇佑的?”梁道玄回答外甥的問題, “按著史書記載,這樹都是自太阿深山裏挖運至此,帝王的心思,妝點妝點,哪就有龍氣之說?況且這裏修得巍有煌嚴,可也沒礙著前雍該滅亡時猶如山陵崩摧,無人力挽狂瀾。”

“舅舅早說過,有些帝王祈禳之說,實屬誇張,朕明白。”姜霖難得這幾日露出一次發自內心的笑顏,“只是見了此情此景,仍是難免感嘆。”

說完他轉向領路的向導,也是太常寺的一個小署官道:“這是前雍哪個皇帝的陵墓?”

“回陛下,此乃前雍第八代敬宗懷皇帝的陵寢。”官員秉禮而回。

姜霖楞了楞,轉向舅舅:“前雍第八代懷帝不是十七歲繼位,只在位半年就駕崩了麽?怎有如此恢弘的墓葬?”

“他的好孫子可是前雍的太宗純皇帝,都是後人修造。”梁道玄指著碑銘解釋,“懷帝早逝,只有一子且存皇後遺腹,不能承繼大統,其弟睿宗繼位,後軟禁出生的侄兒,然而這侄兒被軟禁到了二十來歲,卻和看管服侍自己的宮女有了個孩子,便是純皇帝,後純皇帝宮變繼位,一路走來也是不易,為強調自己的法統,便給沒有做過皇帝的父親也追了尊號帝位,更是將爺爺的孝陵重金修飭,才有我們今日看到的景象。”

梁道玄將歷史掌故總是娓娓道來,百餘年前的事雖是一筆帶過,卻仍聽得人津津有味。

“朕依稀記得,懷皇帝死得蹊蹺?可是……有斧聲燭影之疑?”

小皇帝不願意當著隨從的面將這些失身份的野史之事,卻又好奇的心癢癢,湊近舅舅低聲追問,誰知梁道玄噗嗤笑出聲,也低聲回:“哪裏斧聲燭影了,這位懷皇帝打繼位就開始全國上下甄選美人,下到販夫走卒之女,上到公卿豪門,只要稍有姿色,皆被賜號‘幸女’,入京待選。懷皇帝時間緊任務重,夜夜笙歌,最後馬上驚風人才沒了的。”

這話很不正經,聽得姜霖耳根都紅了,只低道:“太胡鬧了……”

梁道玄本想再逗逗外甥,說這不你那邊也有百來個姑娘,但他知道外甥的心性,也了解此時孩子的煩憂,於是不再逗弄,只貼心道:“這種事都要史官回筆相護,可寫的時候太模棱兩可留了餘地,又教人浮想聯翩,才有了許許多多坊間傳言,偏偏這些傳言就是大家愛聽的恩怨情仇陰謀亂禁之事,於是越傳越開,倒教好多人深信不疑,不過只是個前朝帝王的身後事,他做了這麽多離譜的亂事,教人編排編排嚼幾句舌根也不會再死一次的。”

姜霖笑出了聲,卻又立即憂慮道:“也不知百年後,世人是如何議論朕的……他們會不會也編排朕的……坊間傳言?”

“那要看陛下怎麽做這接下來的皇帝了,至少目前,他們編排也只能編排些太後的事。”

“不許!編排朕可以!朕不許他們編排我母親!”

姜霖一著急,尊稱都徹底忘了。

“天下悠悠之口,被說幾句是沒關系的,再說我和太後這點家事,陛下您繼位前就教人嚼爛舌根了,沒什麽的,我們兄妹都不計較,不過據我所知,咱們一家的眼下的風評還算不錯,舅舅跟你說……”梁道玄攬過侄子笑語,“按照往常前朝經驗,咱們如若在世風評不錯,那身後的好像坊間傳言,甚至會把不是咱們做得好事都往咱們身上按,穩賺不賠。”

“舅舅就是逗朕。”姜霖笑過之後寬慰了許多,“朕什麽都瞞不過舅舅,這些天心緒不好,也讓舅舅和母後擔心了。”

“出來走走,比悶在一處胡思亂想強多了,這段時日你處置得宜,人前也做得好,舅舅和你母後心疼你,帶你轉轉,聽聽講古的樂子,看看前朝的遺跡,也比只賞玩湖光山色有意趣。陛下別多想,來這裏不是什麽教育也並非提點,只是我路過一兩次,覺得實在是個我們二人說話漫步的好地方。”

自己這個小皇帝外甥思慮重,梁道玄一直是清楚的,這點有點隨爹,所以梁道玄總是很註意疏理姜霖的心緒,讓他不要堆積太多心思雜慮,這些年隨著孩子長大,他已然清楚,即便明說,也是無妨。

“朕明白。”姜霖確實比來之前情態要好上很多,笑也愈發自然,“朕也挺喜歡這裏,往常年年祭祖之常禮,大服而往,不能細細察糾,但在前朝帝王陵墓,輕裝簡行,反倒有種懷古理然之暢意。”

“陛下總是好學。”梁道玄對這個自己和妹妹一手培養的小外甥不能更滿意了。

“朕是皇帝,見皇帝的陵墓,總是多一番感嘆。”

“陛下最是春風得意之時,卻看荒冢殘垣,只是此情此景至情至性之語,過了今日,可不能說這樣消沈的話了。”梁道玄說著也順著外甥的目光看向守護神道的石刻鎮獸,此獸象面虎身,口有六顆獠牙,非常見凡俗形象,雕工精湛,底座下卻多生雜草,昔日威嚴猶在,然而身後所護,再不是天下主宰。

念及此情,梁道玄自己也不覺多有惆悵意,又道:“自古帝王,號稱萬歲,也實難與天同命。”

這話臣子當著皇帝的面說,便是大不敬,但是舅舅當著外甥的面說,就只是懷古的慨嘆。

“朕自小聽著萬歲的祝禱長大,其實早就明白,千古賢君不止堯舜,然而堯舜也未有萬年之壽,朕又何德何能?”小皇帝姜霖拔下一棵自堅固雕像基座下長出的雜草,“三百年王朝,覆滅之後,也不過如此,多少萬歲埋骨此處,也並不能庇佑國祚永延。真正決定國祚的,是活著的人才對。”

梁道玄越來越覺得隨著外甥的成長,很多原本要說出口的道理,孩子卻能自己悟透,實在是自己和妹妹這些年的心力沒有白費。既然說到這個話題,他便順勢道:“鶯飛草長,萬物自然,這地方曾經有人守護,也是因為權力本身,而不是埋在裏頭的人多神聖,真要活出後世能傳下去的故事,不是花百萬千萬銀子修個如此豪闊的陵墓,一家人伸腿瞪眼後齊齊埋進去就能解決的。”

“舅舅,好歹是前朝皇帝,駕崩就說駕崩,伸腿瞪眼太難聽了。”姜霖笑道。

“一個意思就是了。”梁道玄也笑了,“走,咱們看完了爺爺的,再去看看孫子前雍太宗純皇帝陵墓去。”

今日一隊人馬都是輕裝簡行,騎馬踏風,沒一會兒就到了太宗的高陵,與之相比,這裏更顯得的荒蕪,甚至有很嚴重的破損,未免不必要的傷害,梁道玄不讓姜霖從坍塌一半的神道正門走,反是繞路,只是道路崎嶇,沒一會兒幾人都是氣喘籲籲,尤其是辛百吉辛公公。

姜霖在宮中除了信得過沈宜,另一個親近的便是辛百吉了,於是下令暫且歇歇。

依山造陵即便上頭的建築隨時間風華,但陵寢的壯闊還是能窺見一斑,山路停下歇息的當空,看見遠處龍臺巍峨,姜霖忽然想起一事,低聲告知梁道玄:“這些日子前雍的史書徐師傅也帶朕讀了,他講前雍太宗與皇後不睦,積怨頗深,最終皇後卷入謀反,被賜死,死後不入帝陵同葬,我看此處只有龍臺,沒有鳳臺,便知果然是真的。”

小皇帝所說的龍臺鳳臺乃是帝陵修造的接引臺,為的是大行皇帝登仙所用,龍臺最大,半探山陵,右側稍微小的後臺,左邊更小的是賢臺,後臺是為同葬皇後同能步天登仙,賢臺則是給死於皇帝前的賢臣近臣乃至子嗣等人可相伴極樂。

“這就是個建築形制,為得是周全建制,然而為著帝後二人決裂,太宗連形制都不要了,寧可不修,當真決絕。”小皇帝說完搖頭。

然而梁道玄不關心前朝太宗與皇後的婚姻問題,他關心的問題只有一個:

“徐師傅和你說這個幹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