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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物極必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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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物極必反(下)

“洛王殿下, 梅宰執,我倒有個想法。”

梁道玄的突然開口打破了緊繃的氛圍,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梁道玄有一雙幹凈澄明頗為無辜的眼睛, 清澈但不愚蠢, 像是富貴鄉中被保護得極好的晚輩, 乖巧懂事,又透著讓人見之難忘的聰明勁兒。

但是由於他已經三十來歲,又和眼前兩個人在政事堂勾心鬥角相處太久, 眼神中慣常有的清澈聰明在旁人眼裏不免就有些奸狡詭譎了。

此時,洛王姜熙和梅硯山皆是驚異且防備,靜靜等待梁道玄的後話。

“常言道,娶妻娶賢。”梁道玄拿出在宗正寺當居委會主任的架勢來, 說著與眼下緊張政治環境格格不入的絮語, “咱們皇家更是如此。不說先朝兩位垂簾賢後之英睿, 只看當今太後風儀燭照, 也知皇家求親,當擇上女。”

梁珞迦被哥哥這句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趕緊表示自己和先前兩位賢聖太後不敢相提並論,過獎過獎。

“所以, 我想的是……洛王殿下乃是輔政親王,當今聖上的親皇叔,身份貴重,自不必綴言, 梅宰執所憂,不單單是殿下的婚事,更是國事體大。自古宗親近王與權望之家相交, 多生禍端,即便向將軍已然故退如蓑笠之翁閑散之人,卻也會因此累及洛王殿下的聲譽,疑鄰盜斧瓜田李下,終究圖惹非議。”

梅硯山似乎沒有料到梁道玄會為自己說話,可他一個轉念,也知事情不會這樣簡單,再看洛王姜熙那一瞬的驚異,更覺該保持沈默。

而梁道玄又看向了姜熙,走過去,誠摯道:“可顧太後熊太後亦有族中女子廣結姻親,其中不乏宗室貴胄,這也不妨礙她們名垂千古英顯萬邦,忠國不二朝有遺芳,所以,說到底,這樣的親事,如果只看家門,未免顯得有些斧聲燭影了。還是要仰賴人品,才能確為良配。二位以為呢?”

梁道玄一席話語,師出有名,說透了梅硯山阻止的正當理由,也給足了姜熙站定的立場,水端得又平又穩,還讓人挑不出理,這樣一來,仿佛方才二人的爭執像是小孩子過家家,都十分不識大體。

但梅硯山不是小孩子,這樣的話,他當然好打發。

“梁國舅的意思是,這件事兩邊都有自己的道理,也有自己的顧慮?可這樣一說,豈不還是不能解決,洛王殿下不會因此而不懷恨在心,我等臣下也為這棒打鴛鴦難辭其咎?”

梅硯山的語氣總是平靜的,這次也不例外。話中深意看似質疑,實際上是指責梁道玄搖擺不定於中弄巧。

梁道玄也學著他用溫潤語氣說鋒銳話語的模樣,慢條斯理道:“那也不能這樣說,畢竟我是預備了解決的辦法才來這裏為二位調停的。”

此話一出,姜熙和梅硯山都略有驚異。

“太後。”梁道玄不再看他們,向梁珞迦行禮道,“我朝不止天子有伴讀隨駕之近臣,素來太後亦有良詔可命官宦貴胄之女入宮培伴。您何不效仿先英賢二位聖太後,執禮崇古,宣召向氏女與一應適齡女子隨駕避暑,一來以您之德馨教導恩沐眾女,效學行修明,使朝野內外共得普照,二來也可驗看向氏女安可為洛王正妃,抵除梅宰執之疑慮,若不可,還有這麽多門綺高華之女可為擇選,也不失為良應。”

梅硯山本能地想制止,可他忽然意識到,這即便對於自己的門生也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有家中女眷可以得親天顏,以近內苑,眾人一定趨之若鶩,若他著意阻攔,這些人難免怨懟於他,因他或許制止了這些臣下的一條通天近途。

積年的人望在權勢利益的操弄面前,不堪一擊。

從一開始,梁道玄就沒有給他留有後路,如果他開了這個口,那就是自己樹敵於內,分化了經營良久的心腹。

當真毒辣。

所以,他只能保持沈默。而洛王姜熙似是握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求請太後依照梁道玄所言下懿旨。

這個辦法還好在一點,明天人馬出發幸北避暑,今天傳召,好多人家來不及商量勾連,可謂措手不及,連梁道玄選來安排商議的時間點都這麽早有預謀。

此人心機,令人咋舌。

但是又能怎麽樣呢?他手中握住的,是真正的利益,而利益,永遠有不可抗拒的魔力。

於是當日,隨行伴駕的人家都得到了太後的懿旨,擇選嘉女入宮,效法前賢太後,蒙恩賜教。

門戶內外,可謂雞飛狗跳。

梁道玄則在家開開心心摟著老婆,陪著孩子,吃茶讀書,好不愜意。

“夫君,你這麽耍心眼,不怕哪天上朝被人套麻袋揍一頓麽?”

柯雲璧從前聽父親說過,早年有地方官吏管轄部下太過嚴苛,吃了這般的虧,被打了個半死,如今她覺得,她嫁了個心機深沈似海奇招頻出的丈夫,是不是也得提前預備點跌打損傷特效藥?

“非也非也,他們還得來謝謝我呢。”梁道玄搖動食指,飲茶一盞,“你可以明天馬車上預備收些禮了。”

“這禮要不就別收了。”柯雲璧認真思考後建議,“感覺咱們像媒人,還沒成的事兒就伸手收錢,回頭這揍你還得挨一頓。”

梁道玄真的很愛他老婆的松弛感和冷幽默,一日的疲憊一掃而空,哈哈大笑道:“成是一定會成個一兩對,咱家妹妹攬了差事,總要妝模作樣賜婚幾對,才算圓滿,既然去到太後和皇帝身邊能為家門帶來實際利益,往後皇宮的位置就炙手可熱奇貨可居,再沒人敢輕視他們母子了。”

“這樣真的好麻煩。”柯雲璧想到太後這些年的如履薄冰,不免心疼嘆氣,“我覺得,還是給妹妹和陛下招募些死士在暗處,有人作事就讓死士半夜出行,蒙住生事之人的頭,打一頓,更加解氣。”

梁道玄聽罷攬佳人入懷,大笑不止。

……

第二天,果然有不少人來謝謝梁道玄,當然不會明說,在路上頭一處行駕落腳之地,暗中表示殷勤的人不在少數,梁道玄皆以自己太忙為由回絕繼續的勾連,什麽請客吃飯,一律不去。

他可是要維持大中至正的人設到塵埃落定的那日。

妹妹梁珞迦是真的忙花了眼,一時間報上來近百個少女的名諱家世,梁道玄瞧瞧對妹妹說道:“政務之外,你也找點事情來做,免得一個人總是靜靜呆著。大好的年紀,該忙起來就找些作為。前些日子,定陽王來信說,徽明郡主這些年身體愈發好些,不再多病多災的,想來是周邊都是嘰嘰喳喳活躍的孩童緣故,且也是她自己教書通達,活份了身心。你也該效仿。在宮裏教這些女孩子讀書,自己充實,她們能蒙受你的教導,也是恩澤。”

梁珞迦一直以為,兄長算無遺策裏,都是如何應對此次朝廷風波的妙計,卻沒想到,自己的感受也被全然考慮其中,她一時感懷,意欲落淚,最終還是笑道:“瞧哥哥說的,不嫌棄我是個閑人,還讓我當起師傅來了。”

“話不能這樣說。”梁道玄忽然正色道,“霖兒被教養得如何,群臣皆看在眼中,一方面,這些人送女兒入宮伴你這個太後的駕,確實是為了得近天恩,但另一方面,我覺得他們也是將霖兒的早慧明達看在眼中,知道你這個做娘的如何蒙以養正,他們才更趨之若鶩。”

有時自己在哥哥口中總是好得過分,梁珞迦有些不大好意思,她仿佛還沒習慣坦然接受親人的誇讚——雖然梁道玄這些年一直如此,她還是經常為此感到無所適從。

梁道玄每每見此,心中都要怒罵一遍親爹造孽,不過好在,這人死得還算早,要是現在活著,才是“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教她們什麽呢?”梁珞迦想了一夜,也沒有個具體的打算,“她們能被家中選來伴駕,德容言功自不必說,學問容止也當一流,我再教陳詞濫調,豈不顯得很是無狀?”

“有些東西是你看得到,而她們看不到的,就教這個。”梁道玄一拍桌子,震動了行宮桌案上的一本實錄。

“祖宗實錄?”梁珞迦一怔,“這怎麽教?”

“當然不是念給她們聽這樣簡單。”梁道玄拿起書冊來隨意翻弄,“名義上,你是傳授她們列祖列宗的英明神武,誰敢說一句不是?那咱們可有的是話能說了。而真正這裏面所包含的,也是許多前人的智慧,她們能悟到多少,是她們自己的事,你能寓教於典故文章,也會讓她們心悅誠服。”

此刻近前無人侍奉,梁道玄又壓低了聲音:“你久居深宮,能見的官吏又有幾人?大朝小朝,隔著簾子,即便發號施令,也非能布恩近遠,彰顯萬方。可是一旦開始真正接觸與權力相關之人的親眷和涉及的人與事,你之權柄可影響的範疇,所施加的恩惠,都會日滋月益,到那個時候,他們再想將你和你所代表的權力阻斷在那薄薄一層珠簾後,便是癡人說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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