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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鉤玄獵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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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鉤玄獵秘

那位不識趣的禦史最終以免職罷官白衣留用處置後, 梁道玄忽然覺得世界安靜了。倒不是他真的耳根清凈,而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了,大家都變得格外謹慎,沒人再敢胡亂做些意味不明的“文章”, 比如洛王此事, 甚至有人見風轉舵, 提出建議,既然不能為乳母封誥命,那就按照按照前朝舊例, 封施夫人一個宜德君的虛銜,來褒獎她多年盡心竭力撫育宗室的功績。

梅硯山對此事不置一詞,梁道玄看出他是避嫌和姑息兩重意思,讓妹妹出來端水, 表示大家都不要討論了, 無論如何, 這事哀家會處理, 大家都好好研究研究皇帝的伴讀和馬上要啟程去行宮避暑之事。

梁道玄總讓妹妹做“中允”的仲裁者,這麽多年,除了梁道玄殿試遇刺之事外,太後梁珞迦從沒為私恩夙願表達過任何個人的看法與情緒, 這個策略十分好用,以至於如今,太後懿旨的可信度與日俱增。

當然,這也是因為北衙禁軍的調度權力在妹妹和外甥——約等於他自己手裏, 不然虛空的權力只是水中月鏡中花,一句話的分量,不過是虛無的面子。

在向熊飛離開北衙禁軍安度晚年後, 梁道玄和梁珞迦十分仔細拔擢人才,包括之前與梁道玄關系匪淺且受其恩的白衷行。

如今,北衙禁軍的左將軍位置暫且虛懸,無有資歷足夠者升任。但經過這些年的歷練,白衷行已升至北衙禁軍親軍統領,執掌禁軍要務,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已經算是虛位以待,只是一個三十過半的將領坐上這個位置尚且資歷不足,且梁道玄不希望在外人看來,自己和妹妹是那麽迫切的提拔自己人,一切他都留有餘地,只不過如果旁人要是過雷池一步,他的餘地,也隨時可以變作禁區。

進可攻退可守,梁道玄對自己這些年的經營十分滿意,這次為洛王之事發作,他也不是單純替這位宗室難兄難弟鳴不平,更多還有一種測試服搶先上線的意思,他想看看如今皇權的影響力究竟可以有多少。

結果就是,目前的進度他很滿意。

直到過了兩日,他為前往行宮避暑之時忙得焦頭爛額,於宮中四處奔走,還好有沈宜和辛百吉從旁協力,一應宗正寺有關的暫遷安置瑣事才能事無巨細,好不容易騰出點時間,他聽說老婆帶著孩子入了宮伴駕,正準備去看看一起玩的兒子女兒外甥,卻在中朝外青瞿門,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熟悉,但梁道玄一點也不想見。

祝太醫板著張老臉,領著兩個禦藥房的小太監,在門下頭的陰影裏站得筆直,梁道玄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繞路,可是轉念一想,太醫院出入內廷是不經過此地的,那祝太醫想來是在等人。

“梁國舅,借一步說話。”

等的是他。

梁道玄不知怎麽,滿腦子都是《韓非子》裏那篇《扁鵲見蔡恒公》的字句,自己難道出了什麽事?

可祝太醫是極其嚴苛認真的醫者,不由他多問,領著梁道玄過了青瞿門,找了個尋常內司值班的耳房,屏退左右,只留兩個人在。

“祝太醫……我有主意身體健康。”

梁道玄捫心自問,皇帝淘氣他都敢訓斥,然而這位醫德充沛的老太醫,他是見了就腿肚子打轉。

大概是早年多少次落在他手裏,導致的心理陰影。

祝太醫一副嫌棄的表情,瞪他一眼道:“我看國舅爺也是活蹦亂跳的,除了我上次說得毛病您半點也沒節制,其他挺好。”

梁道玄也不知是被大太陽曬的還是被這話說得,臉上直發燒,還是祝太醫說話辦事無有一點拖泥帶水,又看了看窗外,確定無人後才開口:“國舅放心,不是為了您的身體,這次我專程等在這裏,是有件事不方便平常走動時講,只是我覺得,有必要讓國舅清楚,不然實在有失醫者之職和太後的信任。”

一聽不是自己,梁道玄立刻生龍活虎道:“祝太醫請講。”

這是梁道玄第一次在祝太醫臉上看到為難的表情。這個老頭的表情系統過於匱乏,且仿佛永遠處於責罵病人的憤怒邊緣,總是壓抑著不快的神色。可這時,憂懼和不安卻頭次出現在祝太醫的瞳仁裏。

“是……洛王殿下乳母施夫人的事情。”

“施夫人的身體怎麽樣了?”梁道玄靜下心,細細過問。

“施夫人身體已然無恙,雖是她本就心脈虧漸,傷了根本,即便華佗仲景再世,也難為她再續百年之善。不過在洛王府好吃好喝,調養下來活個十年八年是不成問題的。這點梁國舅的可以放心。只是……這幾日我一直在洛王府內照料施夫人的身體,我發現有些異樣。”

“異樣?”

“施夫人的心疾突發,原本我以為是氣滯脈逆,而血激沖頂所至,但一般這樣的病人,很快當日心脈會衰微回去,甚至比往先更弱,往往幾不可聞,兇險非常。即便已然施針救治,用藥妥穩,仍舊會衰於形表……”似乎是看出梁道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所說的醫理脈案,祝太醫嘖了一聲,換了種說法,“這樣說吧,如果是氣至心疾,那施夫人當天脈象便是心脈受損,於是會極其激烈,幾個時辰後,脈象衰歸似無,猶如俯沖,待醫治調養後,自谷底,緩緩回升,漸漸康覆,這才是該有的脈案。”

梁道玄在心中默默畫了個折線圖,領會了祝太醫的意思,也隱約知道了這其中的意味:“祝太醫的意思是……施夫人並不是如此?”

雖然祝太醫覺得作為病人,小梁國舅是有點缺心眼的,但作為皇帝的親舅和心腹,這孩子心眼絕對夠用,他點點頭道:“這正是我來告知國舅的因由……施夫人的脈案,我當日的判斷並沒有錯,正如那日同國舅所說,今日亦是這番說辭。可是這幾日卻與本該的情形全然不同,每日診脈,我都加劇一份懷疑,不得不告知國舅。”

祝太醫又看了看外頭,小太監的人影都在院子裏,門口安安靜靜,他才謹慎道:“施夫人的心脈走勢,絕不是氣至心疾!如果我沒猜錯,她是服用了激脈的藥材!”

梁道玄楞住了。

這樣一來,事情的性質就徹底改變了。

祝太醫似是有些懊惱自己發現地太晚,搖了搖頭,也有些自責般嘆氣:“……這些日子,施夫人的脈象自那日病發,並不是先高後低再緩緩回升,而是一直保持均勻的平落……這並不是緩慢康覆的征兆,而是藥性逐漸失效的表裏之相啊……”

“是她自己服用,還是有人下毒?”

梁道玄說出了很關鍵的問題。

祝太醫搖搖頭:“我是個醫者,這如何得知?我猜測了一下,能如此擾亂心脈的藥,大抵是巴戟天、附子、細辛,三混合一,擾心肝二經,催虛火,強脈理,這才能有當日施夫人所表現出的癥候。”

梁道玄冷靜下來,率先謝過祝太醫道:“都說太醫妙手仁心,卻讓太醫卷到這樣躡足附耳的事裏來,是我與太後的過失,這裏在下先向太醫賠罪了。”

祝太醫倒也沒想到梁道玄會向自己行禮,他雖對醫術頗為自負,也不敢真的就在醫術除外的領域對當朝國舅擺譜,忙回了一禮:“國舅不要折煞我了。我若是真有足夠的本事,也不至於今日才確鑿告知……這是我的失察,我也知道此事茲事體大,實在是怕給太後和國舅添亂至禍,太後與您不責怪我的失職,我已是感激不盡,哪敢承托您這句話。”

“太醫是剛正之人,這些年對我耳提面命,我心中感激。您的話,我自然相信,可如若有人存心,您不能發覺,不是您失察,而是用心之人暗度陳倉之意何其果決,才蓄險至此。祝太醫千萬不要自責了。不出幾日,禦駕便要北行避暑,您還要隨侍照料聖上和太後的起居,這些日子,您也稍稍休息,不要再懷想此事,也勿要同人言及,我和太後會有商議。”

說完,梁道玄不忘補充一句:“這次的事,為難醫者了。”

祝太醫心中大為感動,愧疚也稍稍褪去。

可梁道玄自宮中接了老婆孩子回家,卻始終若有所思。

如果是施夫人自導自演,服藥來致使混亂,那日故意與人起言語沖突,然後引發混亂,讓洛王在此次風波中處於輿論優勢,也未嘗不可能;

而向琬那天一直和施夫人在一起,她如果刻意下毒,使得施夫人病發二群情激奮,讓阻撓議論自己與洛王婚事的人反倒遭人詬病;

這兩點聽起來有些鋌而走險無稽之談,可這些年梁道玄在宗正寺也見識了很多寧可自傷一千也要損人八百的事,早不足為奇。

其實最有可能性的,還是洛王也是主謀。

他需要的不只是婚事順心,更是師出有名打擊朝臣一黨,這些人與其說是反對他的賜婚,不如說是反對他本人,如此彈壓,行之有效,他竟也舍得乳母的健康……

這些可能性,哪個都站得住腳,哪個又都略顯不足,梁道玄一時沒有那樣多的蛛絲馬跡來判斷,卻能定性這次的事件並不是洛王忽然發作真的“瘋”了一回,而是他那裏有人早有預謀,預備好生事造勢。

雖然以此事為契機,梁道玄和妹妹也算既得利益甚多,可他仍是警鐘長鳴。至少洛王姜熙能下這樣的心思,犧牲越大,所圖越甚。

那這個婚事,梁道玄反倒覺得,應下來才能順藤摸瓜,看看到底洛王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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