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67章 榮諧嘉門

關燈
第67章 第67章 榮諧嘉門

因宣朝疆土幅員遼闊, 各地風俗迥異,婚後歸寧的日子南北東西各不相同,大體是有三日和七日之別。

梁道玄出生在帝京,卻是北威府長大, 柯雲璧年幼時曾隨柯學士在京, 後也去到北威府常住, 兩家便按照北地的禮俗,於第三日歸寧娘家。

國舅爺新婚燕爾,踏入柯府便一派春風得意的模樣, 見誰都笑,加之他天生一副笑顏畫靨,柯府誰見了都倒一句好姑爺。

柯雲康看梁道玄笑得這麽燦爛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子給他留下的印象過於奸猾狡儈, 就算自己希望妹妹好好過日子, 也得時刻提防他那滿肚子的壞水。

“三哥好。”

揣著肚子裏壞水的梁道玄與柯雲璧拜見過笑呵呵的柯雲庭夫婦, 就來向柯雲康見禮。柯雲康大概是做國家財政工作做得比較久, 警惕性極高,經常看誰都不像好人,可今天看見妹妹和不那麽稱心的妹夫攜手同來頗有舉案齊眉的情恰之合,一時將方才胡思亂想全拋諸腦後, 嘴角也一個勁兒朝上,只道祝他們百年好合。

柯夫人再次見到初為人婦的愛女,強忍住喜極而泣的心情,怎麽看怎麽覺得兩人是天作之合。柯雲璧戴的正是太後在婚禮當日賜下的團鸞喜鳳金簪, 鳳口銜著一顆火彩晃目棗核大的紅寶,聽說是太後專為國舅大婚請人打造,另配了一對嵌玉鳳鐲, 實在是面子上給足了優渥。

“謝太後賞賜,但是很沈。”

這是柯雲璧發自內心的感嘆。

“沈的又何止是禮呢?”柯夫人既有喜亦有憂,“太後娘娘器重長兄,這份心意,才是真正的禮重之處。”

回門之際,母女當然要關起門來說些知心話,至於新女婿梁道玄,本是被拉去吃酒的,然而在柯家,卻又一道他意想不到的流程在恭候。

柯家有兩個正當年的男子入仕,一位就是柯家大姐夫劉松函,一位便是柯雲康,梁道玄還在接受丈母娘大理寺般的盤問時,就被這兩人奉柯學士的命臨走,抓去了書房。

“妹夫,這是爹讓我們提點你的。”劉松函的表情卻不像在提點連襟,而像是在審犯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妹夫,你可知朝野是怎麽議論你的?”

梁道玄被一個姐夫一個兄長關進書房,還以為兩個人是要警告他務必對新婚妻子好上加好,否則有他好果子吃,結果沒想到竟然是內訓課程。

“怎麽議論的?無非就是那幾句話。”梁道玄表面上好像不大在乎,但心裏始終有數,“我就算是正經科舉出身,卻也有外戚的幹系在,他們認我讀書的本事,但未必就真將我當做一樣的官吏看待。”

其實安排他做宗正寺的差事,何嘗不是加深朝野對他的這個印象呢?

“是了,所以有些可能不會傳進你耳朵裏的事,我們卻能知道。”柯雲康不管怎麽懷疑妹夫的心機深度,卻仍是期望他們夫妻能好好的過日子,說起正事來毫不含糊。

“可是往後人家知道二位兄長同我是一家,也未必有這麽多的消息可以告知了。”梁道玄乖巧坐在交背的黃花梨高椅裏,一身喜氣洋洋的福霽紅暗連枝紋吉祥圓領袍服,表情毫無嚴肅性,“不如二位兄長在外面多說說我的壞話,說不定同儕反倒樂意與你們一道敘說。”

這話讓人無法反駁,作為法律專業監察部門工作者,大姐夫劉松函還是反應快一些,只笑道:“要是我們說你的不是,回頭人家可是要連我們一起排揎,這是什麽做親戚的道理?比別人說得還起勁?”

“而且人家也未必就信。”信任危機永遠是財政部門工作者柯雲康的職業病。

“可是,我是外戚的身份,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偏見既然永存難弭,不如順其自然,這樣至少有一邊是天然與我一道的盟友,兩邊都想吃,兩邊都想占,天底下的好處總不能凡事都想兩全。我感謝兩位兄長和泰山大人的好意,但是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身份牽累你們二位原本的交際,畢竟在定親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我今日到底是何身份,咱們也是誤打誤撞做了實在的親戚。”

梁道玄一席話發自肺腑。如果柯家的人和自己走得太近,只怕會影響二位兄長原本所在的交際當中。

柯府對他算是十分信重有嘉。早些年他雖然名聲不錯人賣相也好,但因為親爹的遺留問題,個人品性也受到了一定質疑,好在姑姑和姑丈家風卓越,再加上只要見過梁道玄的人,都會說他和他那活畜生老爹完全不一樣,但要結親就是另外一重信任考驗了。柯府當年也算是慧眼識英,才有他如今美滿的婚事。

柯雲康和劉松函對視一眼,兩人既感慨自家人果然為自家人著想,又念著同氣連枝,不肯作罷。

“總之,我們受了爹的囑托,出於孝道,必要履行,你可以不聽,但我們卻不能不說。”柯雲康輕輕咳嗽一聲,強調事情的嚴肅性,而後由劉松函進行轉達。

“最近你做了好些扶助有爵功勳之家的事,朝野當中莫不議論你的立場所在。我在門下省,倒未見有彈劾這些事體的折子,不過……”

“不過六部這邊,哦尤其是禮部,許多人本就是從前曹嶷的門生,對你多有不滿,認為你挾私多於奉公。”柯雲康補充道。

“泰山大人是擔心我這段時間所為之事太過惹眼?”梁道玄一點就透。

柯雲康看向姐夫,一副“你看我說這小子心眼就是多吧”的表情。

劉松函道:“岳父大人也是苦心一片,他自己在京中做過幾年清貴閑差,就已覺得水深不漁,你的差事是皇家生息之要,更要慎之又慎。你做事滴水不漏,岳父的眼光我自然相信,但有些事,不是你自己白圭無玷就經得起千雕萬琢的。”

梁道玄領會好意,幹脆將兩個人未曾宣之於口的另一重意思和盤托出:“我明白二位兄長的意思。我自己做事妥當,加上國舅的身份,旁人未必會從我處作怪。但我差事當中所助所涉的高門公卿王室貴胄裏,難免有一個行差踏錯,萬一他們教人抓住把柄,連帶我一個罪狀,我就百口莫辯了。畢竟在旁人眼中我這個國舅坐堂宗正寺,那就是與貴戚公侯同氣連枝,同音共律。”

話已至此,柯雲康也有言直說,起身鄭重道:“我小妹心思單純,恐不好應對內眷往來,請妹夫多加回護照顧,莫要她……無所適從。愚兄這邊懇請了。”

梁道玄忙攙起三舅哥:“請兄長放心,我與雲璧是要白頭偕老的,自然不會陷她於窘境。”

但很奇怪的是,梁道玄嘴上這樣說,心裏卻覺得,自己這位新婚三日的妻子,卻不像她親人所說那般柔弱。

自己的新婚妻子是有些智慧的冷幽默在身上,這點在柯學士和柯夫人與其他幾位柯家人身上完全看不出來。

二人剛剛成婚第二日,梁道玄的成親休沐還沒過去,柯雲璧就收到了雪片般的請托邀函,上至洛王的乳母施夫人請她一起去拜佛,又有各路公卿家的內宴,下至有些沾親帶故的官吏夫人,無不盛情相邀,仿佛沒了她,這日子沒法過下去一般。

“我覺得,還是都不要去了。”

對此,新晉富安侯夫人言簡意賅。

彼時二人正在文杏館內,今春花茂,梁道玄澆水塹枝不亦樂乎,花叢中擡起頭來,但見新婚夫人人比花妍。

這一瞬間,梁道玄忽然又有點想過上有人陪伴的富貴閑人生活了。

“去和不去,有什麽說法麽?”

兩人之間其實並沒有那麽互相了解,梁道玄不免有些好奇這句話背後的思考。

他本以為妻子會說出很周正的人情世故,比如:去哪家不去哪家得罪人之類的話語。誰知柯雲璧用她特有的慢悠悠的聲線說道:“因為一成親我就忙著往外跑,顯得我們兩個夫妻感情不是很好。”

梁道玄現下想起來,仍是忍不住笑。

正好柯雲璧與他在書齋外見了面,看他含笑的表情,好奇問道:“我三哥哥和大姐夫同你說了什麽?”

在她眼中,這位新婚夫婿的神秘感沒有隨著成親洞房就煙消雲散,反而越接近,越覺得興味盎然。

“沒有說你的壞話,放心。”梁道玄笑道。

柯雲璧稍加思索,立即回答:“這是一定,但我的壞話不會讓你笑得這麽開心。”

“確實,必然是你的好話才會讓我開懷一笑。”

柯雲璧頓時面如飛霞。

來一道預備前去家宴的嫂嫂與姐姐遠遠看見小夫妻新婚情態,都是相視而笑秘而不宣。

“國舅爺在嗎!國舅爺!”

一聲驚呼,如石碎鏡泊,闖入溫馨的靜謐。

辛百吉慌慌張張,撥開柯家親眷,顧不上禮儀,沖到了梁道玄面前。

“國舅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臉色蒼白,梁道玄知是大事,急忙追問:“辛公公喘口氣。可是宮中有什麽事?”

辛公公跑了一路,滿頭是汗,顫聲道:“峨州一線的慈鹿江河堤決口,洪災頃野,八百裏加急報到宮中,裏面不只是這個消息,還有一封地方官吏上奏的參本,說是定陽王中飽私囊貪私賑用,致使如今民不聊生。政事堂的諸位大人都已到了儀英殿,太後傳您趕快過去,此事涉及宗室,且所奏之罪前所未有之劣行,國舅爺,您得馬上去聽聽看怎麽辦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